第662章 彷徨(二)

      第662章 彷徨(二)
    清晨,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薄雾如纱,从永定河畔升起,缓缓笼罩在昨日廝杀的战场上空,却遮不住那座帝都森严的轮廓。
    李自成端坐於那匹与他征战多年的河曲马上,静静地看著前方巍峨的京师城墙,良久不语,只有胸甲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西直门的箭楼在晨光中显露出雄壮的身影,城墙上的垛口像巨兽的一排排獠牙,森然排列。
    一个月前,当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眺望北京城时,心中涌起的是滔天的豪情—
    这是大明王朝的心臟,只要亲手將它摘取,天下便是大顺的了。
    那时,他甚至在幻想自己坐在紫禁城的金鑾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情景。
    可如今再看这城墙,却觉得它愈发高大、愈发森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任凭如何撕咬捶打,依旧岿然不动。
    簇拥在他身后的一眾顺军將领心怀惴惴,但谁也不敢上前多问一句。
    这些曾经在山陕大地纵横驰骋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有些萎靡和困顿。
    他们的甲冑上沾著洗不净的血污和尘土,眼窝深陷,鬍子拉碴,连日攻城不克的挫败感写在每个人脸上。
    刘宗敏烦躁地扯了把乱糟糟的头髮,露出额头一道新鲜的擦痕。
    刘芳亮不停地用马鞭敲打自己的靴筒,发出单调的“啪啪”声。
    李过则眯著眼望著城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连平日最聒噪的“二只虎“刘体纯也沉默著,只是不时用舌头舔舔乾裂的嘴唇。
    一个月前,南北两路大军在京师城下会师时的景象还歷歷在目。
    那是六月廿四,顺军主力从居庸关浩荡而来,与从保定北上的偏师会合,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二十余万兵马將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的营盘连绵三十里,炊烟如云,战马嘶鸣声响彻四野,每个士兵眼中都露出炙热的火焰—一改朝换代就在此时,他们每个人將成为新朝的开国功臣,子孙后代永享富贵。
    所有人都以为,要不了几天,便能攻破这座已经风雨飘摇的都城。
    通过那些降顺的大明官军口中,他们早已获悉,京师城內仅有数万京营兵马,但“疏於训练,俱为市井无赖充数”,“甲械不全,火器年久失修”。
    更有心存投附的官员和將领秘密出城联络,信誓旦旦地说“城內守军不足三万,民心离散,兵无战意”,“若王师至,必开门迎降”。
    是时,每个人都对攻陷北京城报以极为乐观的態度。
    將领们在军帐中畅饮时,已经开始爭论谁该封至何地以为封疆大吏,谁该得哪栋奢华府邸。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紫禁城里的龙椅该换成什么样的款式,龙袍该用什么顏色的绸缎。
    牛金星等一干“文臣”还煞有介事地討论起登基大典的仪制、年號的取捨、
    百官朝服的式样。
    至於攻城后会不会遭到激烈的反抗?
    没人去想过这个事。
    甚至,所有人都未曾认真考虑过,数十万大军簇集於京师城下,所需粮草的问题。
    在大家看来,只要攻入京师,那里有户部太仓的存粮,有富户囤积的米麦,有皇帝內帑的金银。
    退一万步说,即使城里没有粮秣,但覆灭了大明,我大顺便是天下之主,一道詔书下去,各地府县自会督送粮草供应大军。
    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每个人的耳光。
    李自成记得清清楚楚,顺军展开第一次大规模攻城时的情景。
    那日清晨,卯时三刻,旭日初升,十数门从宣府、大同缴获的火炮齐鸣,硝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老营精锐士气高昂,扛著云梯,如潮水般冲向城墙,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站在城外高坡上观战,意气风发,以为至多两个时辰,便能看见顺军攻上城头。
    可直到日落,攻城部队仍被挡在城墙之外。
    守军的火炮异常凶猛,特別是架在西直门上的数门新夷大炮,一炮就能打散整个衝锋队形。
    火銃、箭矢、擂石、沸油如雨而下,顺军士卒一波一波地倒在城下,尸横遍野。
    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眼看就要一个月了,大军仍迟迟无法攻克京师。
    德胜门、西直门、阜成门——几处城墙屡次被顺军突破,可守军总能抽出大量预备队,將缺口堵住,將顺军赶下城墙。
    那些原本被视为“废柴”的京营官兵,在洪承畴的指挥下,竟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打到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城里的守军以乎越打越强,人数也是越打越多。
    前些日子,捉到的几个明军俘虏交代,崇禎皇帝把压箱底的金银都掏出来了—內孥不多的白银,熔了宫中的金器,捐献了宫中贵人的私房宝物,甚至抄了几个私通大顺的官员和太监的家產。
    这些钱几乎全用来犒赏守城官兵,“斩一级赏银二十两,伤一人赏银十两”,更以每月四两餉银的高价招募城中丁壮。
    重赏之下,连城里的乞儿、流民、小贩都拿起了刀枪。
    “咱老子原想著,既然一时攻不进去,那便困著它、围著它,熬也能熬死他们。”李自成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北京城近百万张嘴,一天得吃多少粮食?
    就算战前有些存粮,又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苦笑道:“可洪承畴这老贼——竟把全城的粮食都给收拢过来,按人头定量发放。日他娘的,现在城里一人一天只给二两不到的米粮,掺著糠麩吃。可就这样,他们竟还能撑!”
    “最可恨的是,连他娘的紫禁城里都减了膳。皇帝皇后一日两餐,每餐只有两菜一汤;妃嬪、皇子公主更惨,一日一餐。”
    “省下的粮食全给了守城官兵。这他娘的——崇禎这皇帝当得,倒也够狠。
    熬到现在,反倒是咱们吃不住劲了!”
    刘宗敏闻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闯王,要我说,咱们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怜惜老营弟兄,就该一股脑压上去!六月甘四那天,第一次就该將所有人兵力全堆上去,说不定就成了!”
    “全押上?”李过嘴角抽了抽,“刘爷莫要说得这般轻巧。老营要是打光了,咱们靠什么镇住唐通、白广恩那些降將?”
    “他们现在老实,是因为咱们兵强马壮。要是老营没了,你看他们会不会立刻倒戈,把咱们的脑袋送给崇禎请功?”
    刘宗敏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反驳的话语。
    因为,李过这话戳中了所有人內心最深的恐惧。
    顺军看似有二十万之眾,实则成分复杂,真正的老营骨干不过五六万人,这些都是从经过数年残酷征战所留下的核心力量,是大顺政权的根基。
    另有七八万是沿途收编的明朝降军,这些人心怀鬼胎,顺风时摇旗吶喊,逆风时隨时可能倒戈。
    剩下数万人马,大半是裹挟的流民和隨军民夫,打仗时充个人数,衝锋时当个炮灰,实则不堪大用。
    近一个月的攻城战,顺军伤亡已超过四万。
    虽然死伤者中大半是流民和降军,但老营也折了七八千人。
    这些可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
    如今各部將领都在叫苦,被抽中去攻城的部队面露死色,攻城时敷衍了事,稍微遇到抵抗便潮水般退下来,简直像“上班打卡”一般。
    更可怕的是粮草问题。
    虽然,顺军二十万,远不如北京城里的军民多,但那么多张嘴,人吃马嚼,每日消耗也是极为惊人。
    起初还能从京畿州县搜刮,可很快周边就被颳得地皮见底。
    百姓早已逃散,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家里粮缸空空,连种子都被抢光了。
    闻知天津的漕粮仓堆满粮食,数量多达七十多万石,可接连派去刘西尧、谷可成近两万兵马,却硬是啃不动仅有五六千新洲藩兵和辽南镇官军驻守的城池。
    前些日子,李自成又派了大顺军“三当家”田见秀前去督战,可传回的消息,更是让人抓狂。
    一直屯驻於蓟州观望的关寧军居然也跑了过去,试图抢夺天津城里的数十万石漕粮,搞得三方人马僵持在那里。
    昨日,田见秀派人回报,请求李自成许以关寧军將领高第、王廷臣、吴三桂等人封赐侯爵、独立建镇的政治承诺,以期招降对方兵马,一同围攻天津城。
    对此,李自成倒也无所谓,若是能许个空头爵位,便能招降万余关寧精锐,也算是极为划算的买卖。
    但顺军其他將领却竭力反对,认为这些关寧军將领寸功未立,便许以侯爵封赏,还允其独立建镇的特权,委实太过优待。
    像主动献城投降的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姜壤也只是留任原地总兵之职,而没有任何封爵,並且他们身边还留驻顺军將领和相应兵马以为挟制和监视。
    若是给高第等关寧军將领这般待遇,那如何对其他降附明军將领分说此事?
    此举,定然会引发內部矛盾,甚至会让王、姜等先期投附的明军將领暗生不满,继而离心离德。
    李自成也是头如斗大,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知道,田见秀的做法属於事急从权,为了能在最短时间里夺取大军所需的数十万石漕粮,才不得不许以重赏,驱使关寧军共同围攻天津城。
    在他看来,这种”空头支票”给就给了,大不了待我大顺朝稳定国內局势后,来一个秋后算帐,寻个机会削了他们三人的爵位,取消他们独立建镇的权利,甚至直接下黑手,宰了他们也不无不可。
    可是,以刘宗敏为首的老班底硬是不同意,声称以田见秀之能,携数万兵马定然可以逐退关寧军,夺下天津城,为主力大军带回急需的粮秣。
    再者说了,以如今天下局势,那关寧军未必敢跟我顺军敌对,说不定以言语威胁、大势相迫,便能逼著他们归附顺军。
    难不成,在大明即將倾覆之际,他们还敢自绝后路?
    李自成听罢,只能摇头苦笑。
    大顺朝还未全取天下,这些將领便开始各立山头、排除异己了。
    可形势不等人呀!
    如今军中已无存粮,全赖十余路征粮队四下“搜刮”,但所获粮秣每况愈下老营精锐还能一日吃一顿乾的,两顿稀的,降附明军已缩减到一日两顿稀粥。
    至於那些裹挟而来的民夫、流民,许多人只能一日一餐,还是清可见底的米汤。
    昨日在城南大营,甚至发生了一起为爭抢粮而爆发的火併,死伤数百人。
    “日他娘的!”李自成低低骂了一句,带著无尽的烦躁与无奈。
    他转头看向刘宗敏:“老刘,你觉得,咱们还能攻得破这座北京城吗?”
    刘宗敏闻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墙,仿佛要用目光將城墙灼穿他咬著牙,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闯王,要是咱们狠得下心,捨得下本钱,还是有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所有火炮集中到一处,轰他娘的三天三夜,把一段城墙轰塌了。然后不管老营,还是降军,全部压上去,死多少人都不退。”
    “用人命填,也能填出一条进城的路!”
    李自成听完,目光扫过身后诸將。
    他看到李过瞪大了眼睛,袁宗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刘芳亮欲言又止。
    连一向莽撞的刘体纯都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所有人都明白刘宗敏的意思,这是要拿二十万条命去赌一把。
    成了,改朝换代。
    败了,万劫不復。
    “可咱们的本钱不多。”李自成闷闷地说道,“老营就这点家底,赌输了,咱们连陕西都回不去。”
    他想起崇禎十一年那会儿,官兵围剿最凶的时候,队伍被打得只剩十八骑,逃进商洛山中。
    那时候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一无所有,拼死一搏,大不了从头再来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西安称了帝,国號“大顺”,年號“永昌”,文武百官封了一大堆,后宫也纳了几个妃子。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钻山沟的“闯將”了。
    他是大顺皇帝。
    日他娘的,这皇帝当的,还不如当年当流寇时痛快!
    赌不起,真的赌不起了。
    一阵微风掠过原野,捲起一阵浮尘,迷了人眼。
    远处营地里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在人心头割:
    更远处,德胜门方向又响起零星的炮声,大概是北京城里的守军在试炮,或者是在轰击靠得太近的游骑。
    这一个月来,顺军已渐渐失去了主动攻城的勇气,多数时候只是围而不攻,偶尔骚扰,更像是在维持一种军事威慑的姿態。
    若这般僵持下去,难保不会军心生变。
    前几日,有人密报,说唐通部下一个游击酒后狂言,说什么,跟著李闯原以为能吃香喝辣,如今倒好,饭都吃不饱,还得天天去送死。
    虽然那名游击已被唐通斩首,將脑袋送至大营以示忠诚。
    但谁能保证,大军之中没有其他人也生出这般想法?
    那些降將,哪个不是墙头草?
    当初能叛明投顺,日后就能叛顺投明。
    粮草耗尽,军心浮动,攻城受挫,而天时渐延,眼看著就到八月了。
    难不成,要耗到秋时,甚至凛冬?
    李自成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那是一种全身心的烦累。
    他想起崇禎三年,自己被朝廷裁撤驛卒后,因还不起豪绅的债,被“械而游於市,將置之法“。
    那时他一怒之下杀了债主,扯旗造反,想著“大不了是个死”。
    可如今,他肩上扛著二十万大军的性命,扛著一个草创的王朝,扛著无数人的期望。
    “老刘,”李自成忽然开口,声音透著一丝颓然,“你说,咱们跟崇禎讲和如何?”
    刘宗敏愕然转头,眼晴瞪大,仿佛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闯王,你——你说啥嘞?”
    “我说,跟崇禎讲和。”李自成重复道,语气平静异常平静,“咱们向大明朝廷討要西北之地。嗯,陕甘、山西都归咱们大顺。”
    “再让他们赔咱们——两百万两银子,不,三百万两。然后咱们退兵,在西北立国,与大明分疆而治,各过各的快活日子。”
    这番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宗敏第一个跳起来:“闯王,你糊涂了?咱们死伤了这么多弟兄,眼看就要打下北京城了,这时候讲和?那不成——跪著要饭了?”
    “跪著要饭?”李自成苦笑,“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要饭吗?向贼老天要一场胜利,向北京城要一条生路,向那些降將要一点忠诚。”
    他抬起头,望著那巍峨的城墙,望著城楼上隱约可见的守军身影,望著这座近一个月来吞噬了数万顺军性命的巨兽。
    “这座城,咱们可能真的打不下了。”李自成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就算打下来,代价咱们付不起。”
    “若是把老营打光了,降附的明军可就弹压不住了,会立刻反水,八大王(张献忠)、曹操(这个时空,罗汝才未遭到火併)也会看咱们的笑话。把本钱都丟光了,到时候咱们就是天下人的靶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在西安时,咱们是皇帝,是开国功臣。可要是败在北京城下,咱们就是流寇,是反贼,是文人口诛笔伐的乱臣贼子。这个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说著,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调转马头。
    “回营。召集所有兄弟,咱们议一议跟朝廷讲和的事。”
    將领们面面相覷,眼神交换著震惊、不解、惶恐,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隨即,他们相继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北京城沉默地矗立在那里,顽固而不屈。
    城头上,一面大明旗帜在晨风中缓缓飘扬,旗角破了一处,却依旧不肯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