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小女已是许了人了

      第339章 小女已是许了人了
    翌日,十月十五。
    按著定例,这日早晨,袁易並元春夫妇二人,须得同往畅春园中,行“朔望之礼”,向太上皇、皇太后、景寧帝並皇后娘娘请安问好。
    这一番晨省,並无甚特別事故,不过是依礼问安,说些天寒添衣、圣躬康健的常话。
    惟有一件,却是元春又蒙皇太后格外眷顾,留她说话。元春见太后有兴,自然恭顺应下,留下陪伴,以尽孝心。袁易见此,便独自告退出园,坐车径回城內郡公府。
    次日天气倒好,上午时分,一轮冬阳懒懒地悬在天心,光色淡金,照在人身上,恍惚有几分暖意。
    只是郡公府中亭台楼阁、山石草木之间,犹自残留著积雪,日光一烘,渐渐化去,正是“下雪不冷化雪冷”的时节。
    阳光看著和暖,丝丝缕缕渗出的寒气,却是侵人肌骨。
    阶下残雪融作湿漉漉的浅水,映著廊檐的影子,幽幽的,静得很。
    袁易穿著朝服,在外书房处置些公务。
    他正凝神间,掌管门禁传唤的太监方矩,悄步进来,打了个千儿,双手將一张名帖呈上,低声稟道:“四爷,外头来了一位修行的师太,说是法號上慧下玄,原在苏州蟠香寺清修,如今暂在西门外牟尼院掛单。道是与四爷您是旧识,特来拜謁。”
    袁易接过素白名帖一看,上面字跡清瘦有骨,写著“世外畸人慧玄顶礼”,並无多余赘言。
    他吩咐方矩:“將师太请至立身斋相见。”
    方矩领命去了,袁易则先一步往內书房立身斋而去。
    袁易步入斋中,不多时,方矩便已引著慧玄师太进来。
    慧玄师太容貌清瘤,身著僧袍,手持一串乌木念珠,行动间自有方外之人的气度。
    袁易起身相迎,合十为礼,口称“师太”。
    慧玄师太恭敬还礼。
    二人分宾主落座,丫鬟香菱捧上清茶后便退下。
    袁易见慧玄师太身边並无旁人跟隨,那个清极傲极似梅梢寒月的妙玉並未出现,心下不觉微微一顿,似有若无的悵惘如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他面上丝毫不露,寒暄道:“师太一路辛苦,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慧玄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號,缓声道:“贫尼此来,专为向郡公爷谢恩。月前贫尼病体沉疴,几陷不起,幸蒙郡公爷垂怜旧谊,亲请圣手苏天士移步诊视,又厚赠药资。郡公爷恩德,重於丘山,贫尼感念不尽。”
    言罢,起身要行大礼。
    袁易忙虚扶止住:“师太言重了。本是故旧,些微相助,何足掛齿。见师太如今气色朗润,想必是大安了,此乃佛菩萨庇佑,亦是师太自身福报。”
    一个月前,袁易请苏天士为慧玄师太诊视,开了方子。非但如此,后来袁易还特意派人送了一笔银子给慧玄师太。
    慧玄师太重新坐下,嘆道:“確是好转许多。苏太医医术通神,所开方药甚是对症。加之苏太医吩咐静养戒虑,安心服药调息,如今天地否泰之机已转,臟腑间淤滯渐消,精神亦健旺了些。更兼郡公爷体恤,恐贫尼客居困顿,赠银助益,此番周全庇护之德,实非寻常。”
    她语声平和,谢意却诚挚。
    袁易听了,只道:“师太安好,便是最好。不知师太日后,作何打算?可是要返回苏州故地?”
    慧玄师太拨动手中念珠,缓声道:“劳郡公爷动问。贫尼此番病去如抽丝,根底犹虚,不耐舟车劳顿,恐非还乡之时。牟尼院主持法莲法师亦慈悲挽留,道是京城地气虽寒,院中却尚清净,且住下將养为宜”。贫尼思忖,也只能暂且叨扰,待病根除尽,再从长计议。”
    她语至此,略略一顿,眼眸深处,似有波澜掠过。
    其实,她之所以决定如此,另有一层深缘牵绊,她不便明言的。
    那便是,她已用先天神数推演,卦象显示,她与徒儿妙玉,此时绝非南归之期。更有一桩,她早前便已窥得几分玄机,自己那质同冰玉的徒儿,与眼前这位尊贵俊逸的郡公爷,竟是夙缘深种,命线纠缠,如春蚕作茧,避无可避,解亦难解。此乃天机,不可轻泄,只能暗嘆造化弄人。
    袁易点头道:“师太所虑甚是。既如此,便在京中安心静养。我与师太、乃至令徒妙玉姑娘,皆算有缘。师太万勿见外,往后若有所需,无论汤药用度,抑或他事,只管遣人来府中说一声。便是日后决意南返,也务请告知,容我聊备薄仪,略尽心意,权作送行。”
    慧玄师太见他说得恳切,心中感念,再次合十谢过。
    二人又敘了些佛法閒话,一盏茶尽,慧玄师太便起身告辞。
    袁易亦不深留,吩咐下人一路好生將慧玄师太护送回西郊牟尼院去。
    慧玄师太回到牟尼院,来至后院,走向自己暂居的那间禪房。
    禪房窗下,正有一人静静立著,身形窈窕,风姿清绝,不是妙玉又是谁?
    见师父回来,妙玉眸光微转,上前轻轻扶住慧玄师太的手臂,一同进了禪房。
    掩上了门,妙玉斟了杯温茶奉与师父,静立一旁,唇角微动,似想询问,却又矜持。默然片刻,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今日去见————那位————谢恩,一切可还顺遂?”
    话甫出口,她白玉般的脸颊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红晕。
    慧玄师太发现了她的羞態,心中暗嘆:“我这徒儿,素来目下无尘,性子孤洁太过,於世间男子向来不屑一顾,提及时眉眼皆是冰霜。何曾见过她这般情態?何曾將一颗玲瓏心掛碍至此?可见那先天神数所示之夙缘深种”,竟是一丝不差!”
    慧玄师太心下虽波澜微起,面上却平和,將今日去见袁易,如何道谢,如何对答,袁易如何关切问候,又赠言日后有需可寻、南归当別等语,缓缓述说了一遍。
    妙玉静静听著,待师父说完,方轻声应了句“原来如此”。
    她又伺候师父服了药,略坐片刻,便道“师父歇息”,退回自己的禪房。
    掩上自己禪房的房门,她坐在蒲团上打坐,却无法凝神入定,心绪早已飘忽。
    算来,自上次与那位郡公爷別后,已是一月未见他容顏了。
    这一月期间,楞严经卷掩不住心湖微澜,清磬木鱼按不下悄然滋长的念想。
    她虽百般自抑,那影影绰绰的身形、清朗温润的谈吐,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今日师父前往,她本也动了隨行再见一面的念头,只是这心思一起,便被强烈的羞报与恪守的清规自持给压了下去。一个出家修行的女子,怎可如此主动念及外男,甚而欲图相见?到底未能成行。
    “不知何时能再————再见他一见呢?”
    一句低语,恍若游丝,不知不觉从唇边逸出。
    待她惊觉,立刻羞惭满面,仿佛做了什么极不堪的错事。
    慌忙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强自收敛心神。
    然而越是克制,那念头反倒越是清晰;越是自诫此心当如古井无波,那涟漪却越是层层漾开,难以平息。
    她闭上眼睛,默诵起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
    然而,“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偈语在此刻,竟显得难以企及————
    薛锦携了家眷进京,住的是他早年於神京西城置下的一所宅院。
    这宅子坐北朝南,是个齐整的二进院落。虽不算轩敞阔大,却也是青砖灰瓦,门庭洁净。院中植著些寻常花草,此时虽凋零,也透著些疏朗的意趣。离著寧荣街不远,与郡公府、荣国府走动起来又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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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子住了进去,洒扫安置,倒也自在。
    薛锦生性最是散淡风雅,平生最爱徜徉山水,结交些名士高人,乐得做个富贵閒人。
    此番入京,他除却为子女前程计,也存了与京中几位旧友往来的念头。
    其中一位旧友,乃是现做著翰林院侍读的梅筠。这梅筠是江寧人士,其家族与薛家是世交。他虽只是从五品的衔,比起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如海低了二级,却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清贵翰林。
    这日,午后申牌时分,冬阳煦暖。
    薛锦携妻子范氏、女儿薛宝琴,来到梅家拜访。儿子薛蝌,因已入了袁易所设的家学,此刻正在学里用功,故不便同往。
    一家人到了梅宅,刚从翰林院散值回来的梅筠,亲自將薛锦接入自己的书房。
    这书房甚是雅洁,满壁图书,案设笔砚,当中掛著一幅倪云林的枯木竹石图。小廝献上茶来,清芬扑鼻。
    二人便品茗閒话,说起江南旧景,京华人物,倒也投契。
    梅筠的夫人魏氏,则在內宅迎了范氏与薛宝琴。
    魏氏与范氏敘了礼,眼光便似钉在了集绝色容貌、灵秀伶俐、端庄雅致於一身的薛宝琴身上。
    她心中喜爱得了不得,忙拉著手让坐,又命丫鬟捧上精致的茶果点心。
    她握著薛宝琴的手,温润滑腻,再看通身的气派,虽是商门之女,竟无半分俗气,反比许多宦家千金更多几分洒脱清贵。
    她忍不住对范氏笑道:“你好福气,竟养出这样一位天仙似的姑娘来!我今日可是开了眼界了,真真是钟灵毓秀,集天地之精华了。”
    她略一顿,笑意更深:“却不知琴丫头这样的人才,可曾许了人家不曾?”
    范氏见问,含笑道:“劳嫂子动问。小女————已是许了人了!”
    魏氏脸上那由衷的欣喜与热切,霎时凝了一凝,隨即漾开一抹失望之色。她立刻便用笑容掩住了,顺著话头问道:“哦?不知许的是哪一家高门?想必是极般配的佳偶。”
    范氏心下有些为难。自家虽是豪富,终究是商贾门第,比不得梅家清贵宦族。她见魏氏目光殷切,不好隱瞒,只得略压低了些声音,实言相告:“不敢瞒嫂子,是许给了当今的四皇子、郡公爷为妾室。”
    魏氏听罢,微微一怔。
    她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般品貌,世间罕有,竟只是许与人作妾?
    隨即转念一想,对方乃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便是妾室,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委屈。
    只是“可惜了”的念头,终究像一缕轻烟,在她心头上缠绕不去。
    她面上依旧笑著,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可是天大的造化,琴丫头福泽深厚,將来必定贵不可言。恭喜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终究少了几分刚才的雀跃。
    这日,当薛锦、范氏、薛宝琴告辞离开,魏氏便忍不住对丈夫梅筠嘆道:“老爷是没亲眼见著,那位琴丫头,真真是个万里挑一的人物!模样儿不用说了,难得那份灵秀通透、端庄大方的气度,我瞧著,竟比咱们在京里见过的那些公侯小姐还要强上几分。
    我心里原还想著,湛儿年纪也相当,若是能將这琴丫头许了湛儿,岂不是一桩极好的姻缘?谁曾想,竟已许了人了,还是许给四皇子、郡公爷为妾室。可惜,真是可惜了!”
    梅筠听罢,心中也不由感到可惜。
    他想的,却比妻子深了一层。
    薛家是天下数得著的皇商巨贾,而他虽是清贵翰林,听著好听,实则俸禄有限,门庭开销、人情往来,常觉捉襟见肘,不过守著个“清贫”的体面罢了。若果真能与薛家结为儿女亲家,不止儿子得配佳妇,便是於自家的仕途经济,也未尝不是一股助力。何况那薛宝琴本人又是这般出色。
    想到这里,“可惜”二字,便不只是可惜一桩好姻缘,更是可惜一个或许能改变梅家境遇的契机,就此失之交臂了。
    他对魏氏嘆道:“姻缘自有天定,非人力可强求。既是许了皇家,便是他家的缘分。”
    而据原著所写,薛宝琴的父亲將她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后来薛之所以携薛宝琴进京,主要就是为了发嫁。
    这轨跡,如今已被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