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他就像一把刀,他或许是真龙
第340章 他就像一把刀,他或许是真龙
十月十九这日,申牌时分,一轮冬日懒懒地西斜,透过窗欞,將一片光影投进了袁易的立身斋。
斋中静謐,暖气微薰。
袁易身著家常的江绸面锦绣棉衣,外头松松罩了件玄色寧绸一字襟坎肩,正坐在热乎乎的大炕上。炕中设著紫檀雕螭纹炕桌,上头磊著几叠公文並笔墨砚台。他手中执著一管笔,时而批阅,时而凝思,神色专注。
正此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进了斋內,隨即是低低的稟告声:“四爷。”
袁易抬头,见太监方矩躬著身近前,脚步轻悄得如同猫儿。
方矩行至炕前三四步远便止住,双手將一张名帖高举过眉,恭声道:“四爷,外头来了一位大人求见。自称姓贾名化,表字时飞,乃是新任的都察院兵科掌院给事中,並蒙恩旨,兼著南书房行走。道是与四爷有旧,特来登门拜謁。”
袁易闻言,唇角似有若无地向上弯了一弯,漾开一抹笑意。
他搁下笔,不疾不徐地接过名帖。
帖是上好的玉版宣,泥金楷书,一笔一划端凝有骨,写著“门下贾化谨奉书再拜”,下头一行小字註明官职。
袁易目光在“贾化”二字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兵科掌院给事中”、“南书房行走”这串显赫新衔,心中已是瞭然。
他將名帖隨手置於炕桌一角,抬眼对方矩道:“请他来此相见罢。”
方矩恭声应了个“是”,垂手倒退几步,方转身出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方矩再次步入斋內,向袁易稟了一声,隨即引著一人进来。
来人身著正四品文官的品级服色,年约四旬,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神采奕奕,气度儼然,正是贾雨村。
他如今官拜正四品都察院兵科掌院给事中,已可被尊称为“大人”了。
方矩先一步趋前对袁易道:“四爷,贾大人到了。”
贾雨村不待袁易开口,已抢上两步,就在炕前不远,恭恭敬敬行了庭参大礼,口中道:“下官贾化,叩见郡公爷。”
袁易从炕上下来,立於当地,受了半礼,便虚扶一把,含笑道:“时飞不必多礼。请起,看座。”
方矩搬了张花梨木官帽椅来,设在下首,又奉上热气腾腾的盖碗茶,然后退了出去。
斋內一时只剩袁易与贾雨村二人。
袁易自回炕上坐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眼望向贾雨村,唇角笑意深了些:“我这几日正寻思著,你既奉旨进京,少不得要寻个时候见你一见。倒是巧了,今日你便来了。”
这话说得隨意,对贾雨村而言,却如春风拂面。
贾雨村此番来见袁易,心中其实怀著几分忐忑。
他岂能忘记,昔日在江寧,几次三番欲攀附袁易,皆碰壁而归,未得真切接纳。今日贸然登门,他虽仗著新得显职,底气稍足,却也不免惴惴,恐又遭冷遇。
不想袁易开口竟是这般言语,毫无芥蒂,反透著熟稔与期待之意。
贾雨村心中顿时一喜,只是按捺著,做出恭谨的模样,欠身答道:“郡公爷掛念,下官惶恐。原打算著一俟进京面圣,料理完公事,便当立即来府上请安。
只是不曾料到,几日前蒙召至畅春园覲见太上皇他老人家,天恩浩荡,竟补授了现下这职司,又命在南书房行走。皇命峻急,即日便须到任视事,因此上,竟忙乱了几日,未曾及早过来,已是失礼之极。
今日衙门里散值略早些,下官便想著,无论如何不能再耽搁,须得前来给郡公爷请安问好,方合礼数。唐突登门,还望郡公爷恕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勤勉,又解释了迟来之故,更將太上皇的赏识轻轻点出,不著痕跡。
袁易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这倒要著实恭喜你了。兵科掌院,职司风宪,纠劾武备,兼在南书房侍直,皆是极要紧的位置。非干练博洽、圣心眷注者不能居之。”
他略顿一顿,目光在贾雨村崭新的官服上一扫,继续道:“对此,我倒也不觉意外。你本是才华横溢之士,我早知你胸中锦绣,非池中之物。如今得此隆恩,恰是风云际会,正可一展抱负。日后更当勤慎奉公,夙夜匪懈,方不负太上皇的知遇之恩,也好为朝廷分忧,为社稷效力。”
贾雨村听到这几句考语,尤其是出自眼前这位曾对自己疏离的皇子郡公之□,简直如饮醇醪,通体舒泰,心中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他脸上却做出庄重肃穆、感佩奋发的神情,离座躬身,拱手道:“郡公爷金玉良言,句句鞭辟入里,下官谨记在心,敢不竭尽駑钝,以报天恩?日后在任上,定当兢兢业业,凡事以朝廷法度、黎民福祉为念。若有愚钝不明之处,还求郡公爷不吝训诲指点。”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决心,又悄然递了个话头,暗示愿附驥尾,以求奥援。
袁易眉眼间的笑意更显和煦,仿佛冬日暖阳,融融地化开些许疏离。
他请贾雨村重新落座,语气悠然道:“说起来,我倒该谢你一谢。江寧薛家,与我有些亲故渊源。听闻此番他们北迁,恰与你同路进京。一路上,你对他们颇多照拂,费心了。”
贾雨村听到这话,心中又涌起一股欣喜。
他暗忖:果然如此!这位郡公爷对薛家果然亲厚在意。我刻意结交薛家,与薛家一路北上,这份功夫看来没有白费。攀附这位爷的路径,从薛家这里迂迴,竟是一条通衢。
他面上显得诚恳惶恐,欠身道:“郡公爷此言,真真折煞下官了。下官也是因缘际会,得知薛家与郡公爷有亲,恰巧又同路。下官於情於理,自当稍尽绵薄,略加看顾,方不辜负郡公爷的体面。不过是些举手之劳,微末小事,如何敢当郡公爷一个谢”字?下官所为,皆是份內应当的。”
袁易微微頷首,自光掠过贾雨村极力描摹的恭谨姿態:“你有这份心,记著这份情谊,我便该领情,也该谢你。”
贾雨村立刻觉出这亲近之意又进了一层,心头更热。
他胆子便大了几分,决意將这热络再拉近些,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敬仰,声音感慨低缓:“说来惭愧。当初在江寧,下官有幸得见郡公爷风仪,那时便觉郡公爷英姿颯爽,气宇超群,言谈间见识卓绝,处事时沉稳果决,绝非池中之物。
下官虽眼拙,心中亦暗自惊嘆。
后来方才知晓,原来郡公爷竟是龙潜於渊,乃是天家贵胄,真正的龙子凤孙。今日得见,下官心中这份迟来的敬仰与恭贺,实在按捺不住。请容下官在此,恭贺郡公爷认祖归宗,荣封郡公,实乃天理昭彰,正得其位!”
说罢,又离座深深一揖。
袁易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坐下,並未接这话头。
如此这般,两人又敘了约半盏茶的功夫。袁易始终是一副温文客气、略带亲近的姿態,而贾雨村的奉承巴结也拿捏著分寸。
斋內气氛竟显出一种奇异的融洽。
眼见著茶盏將空,贾雨村极有眼力地起身拱手道:“今日得蒙郡公爷赐见,又聆听教诲,下官受益良深。只是不敢过多叨扰郡公爷清静,下官这就告退了。
“
袁易亦不深留:“如此也好,你新上任,千头万绪,早些回去也好,我送你一程。”
说著,他站起身来。
贾雨村见状,做出诚惶诚恐之態,连连道:“不敢劳动郡公爷大驾,折煞下官了,请郡公爷留步!”
袁易已步至他身侧:“无妨,我送送你。”
说著,同贾雨村一起走到斋外,穿过庭院,直送至立身斋的院门外。
贾雨村再三躬身请袁易回去,袁易这才停步,站在院门口,望著他。
贾雨村倒退几步,方转身往外宅走去,直到转角处,回头一瞥,见袁易仍立在原地,身影沐在澹澹的冬日斜暉里,看不清神色。他忙又遥遥一揖,快步出府而去。
袁易回到斋內,將小南唤了进来。今日下午,立身斋这里当值的是小南。
“四爷有何吩咐?”小南嫣然一笑,恭声问道。
“换茶。”袁易简单吩咐了两个字。
小南会意,忙將茶换了,见袁易没有其他吩咐,告退出去。
袁易重新坐在炕上,端起新彻的茶,並不就饮,只是捧著,任由暖意透过薄胎瓷盏传到掌心。
他眸光沉静,思绪则如斋外天空中的流云,缓缓翻涌。
这贾雨村,確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且不论其人心术如何,单论才干,能锦绣诗篇,具高超棋艺,机变圆融、洞察人情的本领,亦是寻常官员难及。更难得是这份钻营攀附的功夫,堪称精绝。
原著轨跡里,贾雨村依附王子腾,从而步步高升。而现在,这个红楼世界的王子腾,早已败落赐死,贾雨村却非但未受牵连,反能另闢蹊径,竟入了太上皇的法眼,一举擢升为天子近臣,手握科道清议之权。
这份能耐,岂是等閒?
亲近此人,或许將来確有用处。
此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用得好了,可披荆斩棘。然而,刀能伤人,亦能反噬伤己。此人野心勃勃,趋利若騖,今日能因利而来,他日亦能因更大的利而去。与之往来,好比与虎谋皮,须得警醒。
“分寸!”
袁易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既不该拒之门外,亦不能推心置腹,授人以柄。
这其中的火候拿捏,微妙至极。
或许,看似亲近实则疏淡,有所牵繫却无盟约的状態,便是最好。
如此,方能使这把“刀”,在需要时,能为我所用,至少不为我所害。
贾雨村出了郡公府,一顶簇新的绿呢官轿早已候著。
他登了官轿,轿夫起轿,轿身微微晃动。
他並未闭目养神,而是捲起侧窗的棉帘,怔怔地望著外头街景。
冬日的阳光,给神京城的屋瓦街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行人车马匆匆,——
——
透著忙碌。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並未落在实处。
今日来见袁易,收穫超过他的预期。袁易的態度,亲切得让他有些意外。
儘管他知道,这位皇子郡公的心思深沉如海,看似温和的波面下,不知藏著怎样的暗流。但无论如何,这根线,总算是搭上了。
此刻,一股更深沉的思虑,爬上他的心头。
虽则太上皇如今赏识器重他,可太上皇毕竟春秋已高,龙体违和。而今上泰顺帝,对他这个太上皇简拔之人,態度是显得疏远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千古至理。
“日后,非但要用心侍奉太上皇,固宠保位,更须以实绩实干,让今上看到我的价值,方能长久。”
他伸手捻须,暗自盘算。
而袁易————
又想到这位年轻的郡公,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袁易如今不仅身份贵重,显露的才略、心性,以及圣眷之浓,都让他心惊。
朝野如今大多看好六皇子袁昼,视其为储君的不二人选。
可他贾雨村凭著多年人生沉浮练就的毒辣眼光,隱隱觉得,民间归宗的四皇子袁易,或许才是真正的真龙!
“若真有那么一日————”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那从龙之功,位极人臣的诱惑,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他內心深处的渴望。
“攀附袁易,亦须得用心,须得巧妙才行。既要让他觉我可用,又不能让他瞧轻了我;既要表忠心,又不可显得急切下作。”
他脑中飞快地转著念头。
官轿在街道上平稳前行,从侧窗泄进来的阳光,映著他时而沉吟、时而锐利的面容。
神京城这座巨大的棋局,在他眼中仿佛愈发分明,而他自己,正以一枚新晋棋子的身份,带著勃勃的野心与精密的算计,决心要在这棋局中,走出自己的风光,走出自己的显赫,步步为营,奋力一搏,登临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