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腐臭的沼泽营地

      林浅笑道:“哦?看看去,把这条大龙躉也带著。”
    林浅一声令下,桨帆船返回码头。
    一个时辰后,林浅在马六甲城的临时府邸见到了慕达苏丹的使者。
    “尊贵的南澳军统领舵公阁下,亚齐苏丹的使者扎伊纳尔阿比丁向您致以崇高问候。”
    见到林浅,使者先是抚胸行礼,再抬头的一瞬,他便愣住了。
    只见林浅坐在主位喝茶,身旁站了五六个侍卫,其中一个手中提著一尾大龙躉鱼。
    那鱼极大极重,一只手提不起来,得两只手一起提,龙躉鱼还不时挣扎,將四周溅的全是水点。石斑鱼生命力顽强,极耐缺氧,离水后也能活一两个小时。
    而林浅为让亚齐使者也能一睹大鱼风采,一路上都让人往鱼鳃上浇水,这鱼就这样一路坚持到现在。“这……这是?”使者阿比丁一脸诧异。
    “哦,这是我刚钓的,足足四十六斤。”林浅放下茶杯,淡然道,“石斑鱼鲜美,贵使有口福了。”林浅说罢朝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將石斑鱼带去厨房,海鱼讲究的就是新鲜,儘早下锅为好。“哼!”阿比丁一声冷哼,他想学卫澜的气势,可实在怕死,更在精神层面惧怕能操纵雷电的巫师或是先知,这一声冷哼不仅毫无威慑,反而有些色厉內荏。
    林浅开口问道:“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阿比丁在房间內环视一圈,见只有侍卫、参谋和林浅,不见其余臣子,大感不满:“阁下帐下就这些人?其余臣子是不敢见本使吗?”
    “大部分將领都去杜勇河围困贵军了。”
    林浅实话实说,反把阿比丁噎得无言以对。
    阿比丁道:“算了。本使前来,是向舵公阁下传达苏丹陛下的旨意。
    陛下说,此战耗时数月,两方军队死伤颇多,都因阁下与陛下二人而起。
    陛下体谅士兵性命,不愿再多死伤,希望与阁下择日於两军阵前决斗,输的一方,便认输退兵。不知阁下可有胆量答应?”
    堂內一时沉默,片刻后林浅道:“没了?”
    “陛下的消息只有这些。”
    阿比丁把头高高昂起,看著林浅,目光满是挑衅,仿佛在质问林浅的胆量。
    可隨即他便看到林浅脸上隱约露出笑意,接著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更是直接笑出声来,甚至满屋的亲卫也不由大笑。
    阿比丁一脸茫然,渐渐被笑的恼羞成怒,愤而道:“贵方什么意思,还请明示,这样肆意大笑,难道是在掩饰怯懦吗?”
    林浅笑著对左右参谋道:“看来慕达已是穷途末路,连这种把戏都用出来了。”
    一参谋道:“两军对垒,猛士斗將,这事史上倒也不是没有,可两方主上对垒,可绝无一例,亚齐人果真是蛮夷,什么张狂之语都能信口胡说。”
    耿武道:“就算斗將,也是要在对垒之前,哪有这样大军惨败,才想起来比斗的?蛮酋这话,简直是辱没舵公,让卑职把这使者砍了!”
    亚齐人的提议太过荒唐,以至没人劝林浅不要接受。
    阿比丁等了半天,听翻译將林浅手下侮辱他和苏丹的话说了,又听到了耿武要杀他的威胁,索性一咬牙豁出去了。
    他从怀里哆哆嗦嚓的取出一物,冷笑道:“陛下早就猜到舵公不敢应战,让本使將这两件宝物归还,请……请阁下自用。”
    林浅凝神一看,见是一个粉色纱巾,里面似乎裹著什么东西,不用看也知道,就是他之前送去羞辱慕达的女人头巾和铜镜。
    见状林浅更是大觉好笑,心道慕达当真是黔驴技穷,用物归原主来激我,当我是毛头小子不成?但凡读一点歷史,也不可能中这种浅薄的激將啊。
    耿武大感恼怒,恨声道:“敢羞辱舵公,找死!”
    他说著就要拔刀,被林浅挥挥手拦下。
    耿武没这么蠢,演技也差了些,但这份忠心,林浅还是认可了。
    林浅道:“耿武,把东西收下,等攻破班达亚齐时,说不定还真用的上。”
    “是。”耿武將头巾和铜镜接过,狠狠剜了使者一眼。
    阿比丁此时勇气已耗尽,全身都被冷汗打湿,看起来极为狼狈,不敢看耿武眼神,更不敢对林浅的话有丝毫不满。
    只听林浅问道:“那个剔红盒子呢?”
    阿比丁磕磕巴巴的道:“那个……那个没有带来。”
    林浅笑道:“想不到苏丹虽鲁莽,倒是识货的,没干出买櫝还珠这种事来。罢了,反正贵军活不了多久了,到时我自己去取就是。”
    “是,是……”阿比丁不停的擦头上冷汗,“本使一定向陛下转达,如若舵公阁下无事,那我……”出使任务完成,趁著林浅心情不错,阿比丁就想开溜,什么都没有保命重要。
    “且慢。”林浅笑眯眯道,“吃了龙躉再走吧,我亲手钓的,不可不尝啊。”
    “是,是……”阿比丁不敢拒绝。
    此时天色尚早,没到晚饭时候,林浅就留阿比丁饮茶,不时言语打听亚齐大营的情况。
    虽说亚齐人身陷绝地,可毕竞还有三千多精锐的苏丹近卫军,还有三四千僕从军,人数上仍是优势。万一来个临死前反扑,南澳军死伤太大,也划不来。
    阿比丁在林浅面前如坐针毡,说话极为小心,看似没透露什么信息,可不断牛饮茶水,已暴露了其营中缺少淡水的事实。
    林浅看在眼中,叫来亲卫,低声吩咐道:“通知后厨,做一份红烧肉,用牛肉。”
    晚饭时,阿比丁对清淡鲜甜的石斑不屑一顾,反而对浓油赤酱的红烧牛肉情有独钟,而且全捡肥肉吃,还得饱蘸汤汁,林浅见状已是心中有数。
    晚饭后,林浅又留那使者喝了会茶,吃了点心,才放他走。
    等他走后,亲卫检查阿比丁的点心盘,发现重糖的点心吃得最多。
    几个时辰后,阿比丁返回杜勇河营地,面见苏丹。
    “他答应决斗了吗?”
    一见阿比丁,慕达苏丹便忍不住问道,帐內其余臣子也投来希冀目光。
    阿比丁摇了摇头。
    “懦夫!”陆军统帅马拉贾破口大骂。
    慕达苏丹声音冷峻:“那头巾和铜镜你还给他了吗?”
    阿比丁点点头,把林浅的反应说了,又把林浅留他吃饭,以及吃饭时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復诵。“该死的懦夫!毫无廉耻,毫无荣誉感!我真为他感到羞愧!”马拉贾唾沫横飞地咒骂。
    连最后一招都失效了,慕达苏丹心中嘆了口气,身形佝僂下去。
    他突然想到,当初自己受到羞辱时若能和林浅一样反应,或许此时就可以和林浅易地而处了。棋差一著,可惜可嘆!
    海军统帅拉沙马纳问道:“还有什么?林浅那个恶魔,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阿比丁细想许久,该说的他都说了,终於补充道:“晚宴时,有条龙胆石斑鱼,重四十六斤,是林浅亲手钓的。”
    帐內的臣子们齐齐咽了口口水,眼睛冒著淡淡绿光。
    龙胆石斑鱼,那是多么鲜嫩的美味啊!
    在陶锅中加入棕櫚油,炒热香料酱,倒入椰奶,大火煮开后,放入龙胆石斑鱼肉块,小火慢燉收汁,放入海盐、棕櫚糖调味,再放入柠檬叶增香。
    讚美真主!
    出锅的石斑鱼肉质细嫩弹牙,椰香醇厚,香料味丰富,好吃得令人仿若置身海边沙滩。
    再搭配上椰浆饭,就仿若夏日海滩,吹著凉爽海风,喝上一口椰子水,让人舒服得骨头都能酥软。臣子们想到林浅在外海悠哉垂钓,晚上大嚼鲜嫩石斑鱼的愜意日子。
    又想到自己被困杜勇河,忍受著潮湿、恶臭、蚊虫、疾病,每天喉咙干得像被刀划,肚子饿得火烧一样的痛,一时间士气低落到极致。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投降,可是慕达苏丹的威势太重,没人敢提。
    拉沙马纳道:“要不,我们向北方撤退吧?”
    又一个餿主意,此地以北除了山脉、雨林外没有任何东西,大军走不出十天,就得全死在雨林里。慕达苏丹的声音沙哑:“我们还剩多少人?”
    马拉贾抚胸行礼道:“陛下,苏丹近卫军还有两千三百人,僕从军、奴隶加起来,不足五千人。”海战刚败之时,营地中总共有近八千人,五六天时间,便少了近一千,简直触目惊心,照这个速度减员下去,不到两个月,整支军队都要死乾净了。
    “有些是病死的,也有些是自己跑的,该死的逃兵!”马拉贾补充道。
    “军中的粮食和火药还剩多少?”慕达苏丹又问。
    马拉贾:“火药足够,粮食还能撑两个月……继续这样减员,或许还能撑更久,只是军中淡水不够了,之前储存的淡水已经变质,杜勇河的水不能饮用,只能每天派人去雨林中,砍水藤接水,除此以外,就只能等下雨。”
    无论是水藤还是下雨,来源都不稳定,更谈不上安全,喝了之后轻则拉肚子,重则痢疾病死。想加热烧沸更是困难重重,这里所有东西都极为潮湿,生火、引火难如登天。
    另外因为杜勇河的沼泽地形,亚齐的火炮也有不少陷在泥里,只能遗弃。
    战马因为长时间潮湿无法梳毛,大部分已生皮肤病,其余没病的也餵养不起,只能全部宰杀吃肉。现在的亚齐军队,用穷途末路四个字形容,当真是再贴切不过。
    苏丹询问一番后,帐內陷入沉默。
    此时已是深夜,苏丹帐內没有点灯,蜡烛还有,因为负责点灯服侍的女奴已被杀死了。
    大军陷入绝境,每一滴水和粮食都要给战士留著,已没有多余的物资养活女奴。
    沉默许久,慕达苏丹道:“大军整顿三日,三日后,我亲自领军与林浅决战!我会把亚齐人失去的全部夺回来,我伊斯坎达尔慕达向真主起誓!”
    烛龙號上,隨船木匠刨子李正带学徒拆卸避雷针导线。
    导线是拇指粗细的铜缆,负责將雷电从避雷针上引入船底。
    在避雷针上,铜缆其实才是安装难度最大的部件。
    因为航行时主桅会晃动,所以铜缆也是分段式连接的,每一段铜缆间都是靠接耳板和螺栓拧紧固定,这会令接头处电阻升高,进而导致部分电流会通过主桅,形成累积损伤。
    卸下铜缆后,木匠们围著主桅不断敲打观察。
    林浅看到铜缆的螺栓与主桅的接头已变得一片焦黑,几颗螺栓的螺纹都被烧化,陷在木头中拔不出来。只见木匠们的神色越发凝重,片刻后,刨子李走到林浅面前,说话时甚至不敢看林浅的眼睛:“舵公,主桅……恐怕不行了………”
    “无妨,照实说。”林浅语气温和。
    刨子李道:“主桅內里有裂,现在裂隙不大,短期航行无碍,但强度已大降,再碰上一次风暴,说不定就会裂开,哪怕没有风暴,最多也只能撑一两年。”
    林浅宽慰了刨子李几句,这事並不是木匠的错。
    歷史上的早期避雷针本身就是一次性消耗品,能扛住三次雷击,已经很了不起了。
    等回了南澳后,烛龙號本就是要入港大修的,到时再更换一根主桅就是,顺便可以再把船底全部包铜。亚齐战事结束后,南洋海面就只剩荷兰一个主要敌人,几个月甚至一年內,恐怕不会打起来,林浅有充足的时间修船。
    这时,一名隨船参谋匆匆赶来:“舵公,刚刚收到两份信函。
    一份来自巨港施家,信函上说,万丹苏丹国得知了施家在写檄文的事情,已调集重兵,封锁河道,將巨港围困,施家使者现在就在马六甲城中,等候舵公召见。”
    林浅道:“另一封信呢?”
    “另一份是杜勇河前线来信,说慕达苏丹正在整顿军队,看样子是准备殊死一搏,仅昨日一天,亚齐军中就有五百余人跑来投降,郑厅正已在河口布置防御。”
    绝境之下,仍不投降,还想著殊死反抗。
    林浅自语感嘆:“不愧是一代雄主。”
    接著他对参谋道:“立刻派鹰船去前线,提醒郑芝龙好好看管那些俘虏,不重蹈袁应泰的覆辙。马六甲城中,留下必要舰船、部队,其余人马整军,隨我去杜勇河前线。”
    “是!”参谋应道,然后又问,“舵公,施家那个使者怎么办?”
    林浅道:“大敌当前,顾不上他了,拖他给万丹苏丹国传话,就说南澳军有仇必百倍相报,万丹苏丹敢碰一个汉人,就等著步亚齐人的后尘吧。”
    “是!”
    次日,林浅乘漳州號到了杜勇河口。
    在船娓甲板上看,杜勇河整体呈东北西南走向,河道非常宽广,水流平缓,两侧遍布沼泽、红树林、雨林,河岸、海岸几乎揉为一体,没有明显界限。
    南澳军的战舰都停在距河口千余步的地方,河口则由北大年的桨帆船和鹰船防守,而南澳陆军则在河口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地扎营,营地方圆三里,树林、草木已被清理乾净,水塘也被填死,看著脏兮兮,好歹能住人。
    河口这样的地形,別说用战马、火炮,就是派人往里走都费劲,確实易守难攻。
    不过这易守难攻是相互的,南澳军进不去,亚齐人也出不来。
    看了这种奇葩地形,连林浅也想不出亚齐人要怎么反攻。
    漳州號停在河口附近,林浅换小船上岸边,到了南澳军中军大帐中。
    郑芝龙等诸多参谋、將领都在帐中,见了林浅纷纷拱手行礼。
    林浅看到帐中还有几个神情萎靡的亚齐人,指著问道:“这是?”
    郑芝龙笑道:“这些是投降的亚齐俘虏,都是苏丹宫廷的臣子高官,这位是幕僚长,这位是卡亚顾问长,这位是苏丹的小舅子,这位是海军统帅。”
    林浅来了兴趣,走到那位海军统帅面前。
    “你是拉沙马纳?”
    “是我,尊贵的舵公阁下。”拉沙马纳眼中顿时焕发光彩。
    林浅冷淡问道:“慕达苏丹在干什么?”
    拉沙马纳道:“苏丹他疯了!他想领著近卫军硬衝出来,简直是自寻死路,我不愿意跟他送死,更不愿受罪人的领导,这才来投奔您,伟大的征服者舵公阁下!”
    林浅看向郑芝龙。
    郑芝龙点头道:“確实如此,根据前方岗哨,亚齐人正在分发火药、枪枝,调集火炮,凿沉舰艇,看来是准备鱼死网破。
    绝大部分亚齐士兵不愿送死,仅今天上午,就又有两百人来投降,逃去雨林中的则更多。
    当然,活著穿过雨林的基本没有,阿班他们这几天,可是收穫满满。”
    林浅冷不丁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钟阿七道:“天启九年八月廿七。”
    “朔望潮就要到了,而且是叠加二分潮的特大潮。”林浅道。
    郑芝龙恍然大悟,拱手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朔望潮就是月初、月中时,太阳、月亮、地球三者连成一条直线,引力叠加所引起的大潮。二分潮则是每年春秋分前后,太阳直射赤道,日月赤纬一致,所引起的更大的朔望潮。
    这种潮汐下,杜勇河的水位將会大涨,周围沼泽、红树林也可以行船,能將堵住河道的沉船绕过,再算上新月时的暗淡天气,慕达说不定会趁夜色逃出去。
    所谓的决一死战,应当是慕达麻痹南澳军的陷阱,同时也能把不忠於自己的部下赶走,减少逃亡时的目標。
    可谓一箭三雕。
    这个计策巧妙归巧妙,可有太多不確定性,是个顶级的餿主意,看来慕达苏丹確实是走投无路了。之后几日,亚齐军队仍在整理火药装备,摆出一副同归於尽的架势,却迟迟不动手,反倒逃跑的军队越来越多,跑的几乎只剩两千苏丹近卫军。
    想来慕达是在等潮汐和月象。
    这几天中,林浅则在会见柔佛、葡萄牙的代表,商討击败亚齐后的利益瓜分。
    葡萄牙人实力最弱,几乎没多少话语权,而柔佛在马来区域陆军强悍而海军孱弱,林浅本来也不必顾虑柔佛的利益。
    可亚齐衰落之后,林浅占据马六甲城,一跃而成海峡上最大势力,为免让柔佛人感到威胁和荷兰人结盟,给点甜头也是必要的,至少也要让柔佛保持中立。
    而昔日的海峡霸主亚齐人,此刻也只有被端上餐桌的份。
    九月初一深夜,海潮达到顶点,海水渐渐侵入红树林,顺著杜勇河倒灌,將两岸沼泽扩大数倍。一片漆黑中,亚齐人將五十余艘中型桨帆船解缆,慕达苏丹领著他最后的精锐,顺流而下。航程十分安静,亚齐人在这潮湿的地狱中待了一个多月,已对此处的草木极为熟悉,划桨间几乎不会误碰。
    所有人包括慕达苏丹在內,全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动静,耳畔只有流水声和船体嘎吱的响声。许久后,舰队拐过一处弯曲河道,面前景象骤然开朗,在红树的阴影轮廓下,一片被星光照成墨蓝色的大海,就在眼前。
    慕达还未及庆幸,就听见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动静。
    “嗖啪!”
    一道红色冲天花在西岸炸开,紧接著东岸、海面上也有冲天花炸响。
    慕达苏丹目眥欲裂,大吼道:“快划!衝出去!”
    “轰!轰!轰!”
    剧烈的炮响从四面八方袭来,將慕达的声音完全盖住。
    红树林发出树木折断的脆响,其树冠的阴影抖动不绝,接著传来炮弹射入沼泽的巨大水声,伴隨著溅上甲板的淤泥和植物腐败的恶臭。
    置身红树中,根本看不清敌人的方位,只能看到树冠上,炮口的红光不断闪烁。
    炮声有远有近,连绵不绝,像一张渔网將亚齐人笼罩,很快便有舰船中炮。
    这种中型桨帆船十分脆弱,里面人员又密集,连划桨的都是苏丹近卫军,一炮下去,死伤极重,血腥味一瞬间便盖住了沼泽的腐臭。
    “划啊!快划啊!”苏丹心如刀割,这些近卫军是他翻盘的最后屏障,每个人都是百战之兵,是用战火和黄金打造出来的顶尖的精锐。
    就这么死在恶臭的沼泽里,没有一场辉煌的大战,没有一丝荣耀可言,死的仿如奴隶。
    这是对忠诚和勇气的褻瀆!
    然而慕达苏丹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不断催促手下快划。
    今天海上无风,只要能出杜勇河河口,就能活下来!
    眼前淤泥、枝叶越来越多,几乎让人不能视物,依稀能听到敌人炮兵阵地上传来大喊:“朝河道上速射,別让敌人跑了!”
    在慕达面前,大海越来越近,终於在枪林弹雨中,他的座船冲了出去。
    今夜无月也无风,海面平滑如镜,倒映著漫天星辰。
    慕达还未来得及感受海浪和星光,看到眼前的景象,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只见二十艘桨帆船呈半包围状,围著河口,其甲板上北大年战士手持火绳枪、標枪等武器正严阵以待,脸上满是猎物落入陷阱的得意笑容。
    而更远处,还有十来艘侧舷对敌的南澳军炮舰。
    慕达苏丹回身凝望,只有十余艘桨帆船衝出河道,其余舰船都化作了沼泽上的碎木。
    他的近卫军只有不到三成的人冲了出来。
    慕达心中悲壮、绝望已到顶峰,事已至此,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马来剑,怒吼道:“近卫军,隨我衝锋!”
    同时,北大年桨帆船上,火枪齐发,射出为苏丹娜復仇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