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招揽
“隨我进来。”
萧弈进了帐篷,回头看去,见耶律观音低头走了进来,步伐细碎,颇紧张的样子。
火光昏暗,他盯著她看了一会,直到她抬眸瞥来,眼神畏惧中带著鄙夷。
“你……你想做什么?”
萧弈道:“你不是说,要把耶律察割想要的东西给我。”
“你別误会。”耶律观音脚步后撤,摆手道:“我说的真是一个东西。可没说,没说把我给你。”“我知道。”
“那你带我进来。”
“怎么?藏了这么久的东西打算当眾给我?”
“啊,確实不能当眾拿出来,可你眼睛像狼一样盯人。”
“说吧,什么东西?”
“那我说了,你就答应不杀我。”耶律观音依旧警惕,轻声道:“太宗皇帝……”
“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在中原病逝的时候,萧翰就在他身边。你想想,耶律德光死时,怎可能把皇位传给耶律倍的儿子?”
“所以呢?”
“耶律德光其实是有遗詔的,大辽皇帝传位给他的儿子,是萧翰把遗詔藏起来,拥立了耶律阮。之后,萧翰与耶律阮反目,便打算用这遗詔號召契丹大臣支持,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便被杀了。我母亲临死前,把它偷偷交给我了。”
萧弈明白了,问道:“这遗詔,便是耶律察割要的东西?”
“是。耶律察割需要它拉拢更多同盟。”
“这东西於我无用?我为何要因它而不杀你?”
耶律观音急道:“怎么会没用呢?它很重要。你听我说,若耶律阮权力稳固,它自然没用,可如今契丹纷爭不断,耶律阮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出太宗遗詔来。比如,你若与契丹和议,有了这遗书,便可让他多一份忌惮。”
萧弈不答,脸色冷峻,依旧以审视的目光盯著她。
“你,你还看我。”耶律观音低下头,声音愈小,又道:“你千万別杀我啊,我还有很多大事没办。耶律察割说要娶我,许诺了很多,我都没给他……我的意思是,我把这个秘密交给你,向你表忠心。”“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是是是,我是蛮夷,畏威了。”
“东西呢?”
“说好了,给你就不杀我,你们汉人要守信的啊。”
“我搜过你的身,没找到有遗詔。”
“你背过去,我拿给你。”
萧弈摇了摇头。
耶律观音诚恳道:“我不方便拿,你背过去吧,放心,我不会逃的。”
她確实是好看,还有几分异域风情,想必郭信当年就是这般中计的。
萧弈语气却更冷峻。
“拿出来!”
“你……”
耶律观音忿忿扁嘴,背过身,湣湣窣窣解开中衣,小心地探手进去,把身上那件訶子解了下来。她紧紧將它攥在手里,转头向萧弈看来。
“有匕首吗?”
萧弈自是不会给她匕首,伸出手。
“拿来。”
“我只给你遗詔。”
“拿来。”
僵持了一会,耶律观音才不情不愿地把那訶子递到了萧弈手中。
“就在夹层里,拆开就能找到。”
“退开。”
萧弈接过,掌心感觉到从訶子传来的温热,摩挲了几下,细腻的素綾之间似有夹层。
看了看,绣的是一对大雁,拿匕首拆开,里面果真夹了一块绢布。
拎起绢布一看,薄如蝉翼,约一掌宽窄、两掌长短,带著陈年痕跡,以及一些渍印。
绢上以契丹小字竖书数列,末尾鈐盖一方朱红御璽,印著契丹大字与汉字“书詔之宝”。
“这是传位给谁?”
“耶律璟。”
“名字在哪?”
耶律观音上前,指了一下,道:“这里。”
也许是离得近了,她声音莫名有点颤抖。
萧弈目光一瞥,烛光下,见她紧紧攥著领口的衣襟,双颊有些泛红。
他手指搓了搓遗詔上的渍印,道:“你藏了三年?”
“也不是一直藏在怀里,那里不是我汗渍的,我常洗澡。”
“知道了。”
萧弈隨手把遗詔收入怀中,把被拆开的訶子又丟给她。
耶律观音接了,却又不穿,把衣领攥得更紧。
“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吧?”
“嗯?”
“我没想逃的,我是因为被挟持了,只好跟著他们出来。我说要“禿里』了你,那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別说了,越说我越难信你。”
“真的!”
耶律观音有些急了,挥舞著手中的訶子,道:“我留心了一下,张婉会文却不会武,我不一样,能骑能射、能说能做,契丹话汉话都通,外头的事我都能替你料理。你要管契丹俘虏、要和北边互市、要传话交涉,我都能办得稳妥。你可信我,可不必將我当俘虏看待,留我在身边听用……”
“我要睡了。”
“那我?”
“去看顾好我的马匹。”
“啊?”
耶律观音一怔,连忙垂下头,很僵硬地万福了一下,应道:“是。”
退到帐帘处,她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自躲到帐中黑暗处,慈湣窣窣地將那訶子穿好,整理了衣裳,方才退出去。
是夜,山间风大,吹得帐篷簌簌作响。
萧弈梦到自己成了一只猫,逮了一只小老鼠,也不咬死,任它跑几步了再一巴掌拍过去,直到它老实趴在那不敢动,便故意走开……
次日醒来,他走出帐篷,心想耶律观音身手灵活、骑术也厉害,昨夜想必试著逃过。
环顾看去,却见她蜷缩在他的马肚子下,睡得正香。
萧弈上前,轻轻踢了她一脚。
“没逃?”
“我忠心,不敢逃。”
“准备启程。”
耶律观音揉了揉眼,道:“去哪?”
“三崚山。”萧弈道:“你隨我一道,沿途教我契丹语,告知我契丹的风土人情。”
“真的?你打算用我了?”
“试试吧。”
“太好了,可你学契丹语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没用的。”耶律观音道:“我就会说汉话,每次不也还是被俘虏?”
“你若不打算教,我便派人把你送回去,休在此聒噪。”
“不聒噪,不聒噪,我是被关得太久了,忍不住说话。不说话还不简单吗?可我不说,怎教你契丹语?对了,我隨你去,这一路上你总不会还要把我绑著吧?那多不方便,我保证我不跑……”
翻过太岳山脊,出草峪岭,前路渐缓,但路未修缮,被荒草与荆棘吞了大半。
乱石错列,坑洼连绵,车马不可行,輜重不能运,萧弈等人只得悉数下马,牵韁步行。
行出这一段险径,便正式踏入潞州地界,地势豁然开阔。
前方正在修路,昭义军的兵士督促著,劳役们打著赤膊,显出瘦骨如柴的身躯,掘土、平沟、垫石、夯路,呼喝声此起彼伏。
再走没多久,一行人便被守路兵士拦下,萧弈通报了身份,很快,一员將领赶到他面前。
“昭义军步军都指挥使范守图,见过萧节师!”
“范將军不必多礼,当年一起奇袭沁州,如今又在此相见了。”
“哈哈,当时末將就知道萧节帅不一般,果然成了一方藩镇,与大帅平起平坐了。”
“都是陛下赏识,不知李节帅近况如何?我去潞州拜会。”
“节帅不在潞州,在屯留县。”
屯留县?
萧弈心念一动,猜李荣到屯留县恐怕与自己有关。
出了山道口,向东北一路而行,荒岭退去,田畴渐多。待在路旁见了唐代旧驛的残碑,辨出“潞州”、“屯留”字样,景色便熟悉起来。
此处萧弈当年曾行军经过。
彼时他还设想过,假如自己坐镇屯留县应该如何治理施政,眼下也算是一语成讖了。
远眺,一座土筑县城臥於平野尽头的山间,城不高,墙不厚,雉谍残缺,城楼简朴。
还是那么穷。
尘烟瀰漫,一队兵马驰骋而来,为首的汉子一身便袍,面容凶悍,正是李荣。
“哈哈哈,我就知道萧郎要来!”
萧弈策马上前,抱拳道:“李兄莫非在此等我?”
“不然我来这破地界做甚?”
李荣翻身下马,啐了一口,道:“呸,一嘴的灰。当年袭沁州,我便说,谁来这破地方当官是倒了大霉,不成想,原是我没好命!”
萧弈笑道:“往后灭河东,少不得李兄一份大功,想必你心中美得很。”
“哈哈,教你知晓了。看看,这是谁。”
说著,李荣引出身后一个穿著破旧的青袍的老迈官员。
“下官屯留县令李继儒,见过萧节帅。”
“李县令不必多礼,这身官服,莫非是两年没换了?”
“节帅见笑了,屯留地贫,下官惭愧。”
李荣啐道:“这老措大,开口就是叫穷,生怕我催他的税。”
“实在是,屯留成了边地,百姓逃散,加之天灾不断……”
“好了好了,快住口吧。”
李荣隨手一挥,揽过萧弈,边走边谈。
“萧郎啊,你我是同上过战场的交情,我不把你当外人,有话就直说。”
“好。”
“我想好了,你好歹是堂堂一方节度,跑到三崚山的破寨里,教河东笑话。这个屯留县,你只管驻扎便是,人口税赋归你处置,虽说破县穷了些,聊胜於无。待到与刘崇狗贼开战,你我兄弟也能互为特角,叫甚唇来著……閭丘先生,你说!”
“节帅,是唇齿相依。”
萧弈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是李荣身后一个读书人,文质彬彬的模样。
“这位是?”
“是我新徵辟到幕下的从事,閭丘仲卿。”
“间丘先生这姓却是少见。”
“回萧节帅,我是春秋齐国大夫閭丘公之后人,祖籍邹城,閭丘邑。”
“原来如此。”
李荣笑道:“把屯留给你驻屯,便是閭丘先生的提议,他还与我说了吕布借下坯给刘备……”“节帅!”
閭丘仲卿连忙打断,道:“我不曾与节帅说过徐州……”
“有甚打紧的?这世道,谁还忌讳这些?萧郎也不是外人。”
“我家节帅说话没个遮拦,萧节帅勿怪。”
“放心,我与李兄是生死之交。”萧弈道:“只是,我有自己的地盘不去,赖在昭义军地界,终是不妥,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李兄的美意,我心领了。”
李荣讶道:“怎么?嫌屯留县穷不成?”
“当然不是,而是朝廷任命,岂能擅改。”
“你还真打算到山里落草?告诉你,山贼好当,买路钱却养不起兵。”
萧弈笑道:“只要李兄支持榷场之事,一点兵马我还养得起。”
李荣道:“榷场?那不是你我说了算,那得看朝廷的意思。”
“换言之,只要朝廷旨意到了,李兄便支持?”
“当然。”
“既如此,我到三峻山建垒便是。”
李荣道:“你可知我为甚把屯留县给你?”
“李兄请讲便是。”
“丑话先说在前头,潞州也无多余钱粮,你建垒,若问我討要,我就一句话一一拿不出。”“好,不討钱粮,但一言为定,往后,李兄也莫向我討要钱粮。”
“哈哈,你这方圆四十里地……一言为定便是。”
眾人进了县城。
城中情形比当年时好些。可这边境军城,凡是惜命的百姓都逃了,依旧是一片萧条景象。
萧弈转头看了李继僖一眼,道:“李县令放心,要不了多久,屯留商贾云集。”
“借萧节帅美言了。”
李继儒显然不信,又是一嘆,显出愁苦之色。
入衙落座,萧弈道:“李兄,与我说说沁州方面的情况,如何?”
“简单,自我任昭义军以来,探马来回,便未停过……閭丘先生,你来说吧。”
閭丘仲卿起身,敛衽一揖,侃侃而谈。
“沁州守將李廷诲,其父祖一直是泽潞节度使麾下牙將,是河东土生土长的將,刘崇僭立之后,念其出身泽潞、熟悉地形,命他为沁州刺史,兼领沁州军使,统管沁州军政要务。此人谨慎持重、善守不善攻,前番,刘承钧攻晋州,李廷诲几番兵压屯留,却不曾冒进。”
李荣道:“我甚厌此人!简直克我!”
閭丘仲卿道:“论將才,李廷诲称不得顶尖,无攻城拔寨、衝锋陷阵之勇,却是边地固守的好手,善察地势,精於城防,谨慎持重,能联乡勇。加之沁州地势,萧节帅也知晓,往后想要进取,难。”萧弈问道:“兵力呢?”
“沁州总兵力约三千至五千人,河东粮秣短缺,兵力不多,但兵源驍勇,境內民户多结寨自保,田畴弃耕,避免被我军劫掠粮秣,反常以数十人为一队,潜入屯留、襄垣二县边境,骚扰农作、侦察我军动向。”“河东游骑,倒有几分游牧习气?”
“是。且沁州在汾州、忻州、代州皆有援军,一旦遇急,轻骑五至十日可至。”
萧弈点了点头,大致是了解了,问道:“三峻山一带呢?”
李荣道:“我在那附近派了三百轻骑,由穆令均率著,正好瞰制沁州诸隘口,阻断敌骑来路。当然,眼下不是议和吗?近月来,双方都消停了不少。”
“既如此,我明日便到三峻山,做建垒准备。”
“行!”李荣点点头,爽朗利落,道:“可你就带这点人马,这样,我这便写封军令,让穆令均率所部暂听你调遣,待到你麾下兵马入驻,他再回驻屯留。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莫將我的正兵当劳役使唤,他们是用来守隘防北汉的,不是给你夯土搬石的。”
“自是省得。”
萧弈答了,转头看向一旁敛衽垂眸的间丘仲卿,又道,“李兄若不放心,不如將閭丘先生派来盯著,顺带替我参详地势,如何?”
“好你个萧郎,休当我不知你那点心思!你哪里是要他来盯著,分明是想挖我的人!”
“閭丘先生以为如何?先生熟稔边情、精通地理,若能相助,弈感激不尽。”
李荣道:“閭丘先生,你愿隨萧郎到那荒山野沟中去受苦吗?那可不比潞州。”
閭丘仲卿躬身欠礼,抚须笑道:“蒙萧节帅器重,能为国事尽一份绵薄之力,受些许辛劳,又何足惧哉?”
“好!”
萧弈正是用人之际,能挖一个是一个,挖来一个想必还能带几个。
他当即上前一扶,道:“得先生襄助,如虎添翼啊。”
次日,萧弈出屯留县城,往三峻山而去。
一路上的旧驛小径,虽比太岳山险径好走,却多是碎石坡地与山涧。
沿途可见昭义军烽燧,每隔五里一座烽,由哨兵持弓而立,见萧弈节度使纛旗,皆行礼。行约一个多时辰,便望到三峻山东峰山麓上的军寨。
三百人的寨不大,周长不足百丈,胜在引山间溪流为壕沟,形成屏障。
“末將昭义军轻骑指挥使穆令均,见过萧节帅!”
“穆將军,许久未见,可还好?”
“不想能在此间再见萧郎,只恨如今刘崇狗贼龟缩不来,否则能与萧郎再並肩杀敌一场。”“放心吧,总有机会的。”
一番寒暄,萧弈与穆令均相视一笑。
大略看过寨中情形,一切井井有条,但就是太小了,远不合萧弈的意。
他遂道:“穆將军,劳你带我去东峰高处,我要看看周遭地势。”
“末將遵命!”
眾人遂沿寨后的陡峭小径攀援而上。
登上东峰之巔,放眼看去,太岳余脉苍茫,便是萧弈的方圆四十里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