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走私
四方形胜,尽在眼底。
西北群山连绵,乌苏隘、狼尾涧,连著閼与故道,形成与沁州之间的天堑,更远处,山影苍茫。俯瞰东南,平野铺展,屯留城墙隱现,太岳山余脉蜿蜒。
回过头,却见耶律观音正凝视著北面的山峦出神。
这个契丹女俘,必是在记著地势,以备逃窜。
似有所觉般,耶律观音忽睫毛动了动,转眸看来,两人对视,她顿时紧张,手指捉著衣袖,不知所措。“节帅。”
耶律观音慌张上前,给萧弈掖了掖披风,语气体贴,道:“山间风大,我担心你著凉了呢。”萧弈心下清楚,並不揭破,只是淡淡一笑。
耶律观音见他笑,顿时更慌,忙道:“我真在想著关心节师……”
“间丘先生。”
萧弈不理她,转过头,道:“先生熟悉地势,依你之见,建垒之事,如何为妥?”
閭丘仲卿抚须沉吟道:“回节帅,当循依山据险、扼隘控险、烽燧相连、屯守结合之理。三峰之中,麟山最高,可於顶端筑烽,设瞭望哨与烽火,配备旗帜、號角,安排士卒昼夜值守,一旦发现北兵动向,立即燃烽传警。”
萧弈道:“山顶有座三峻庙,可改建否?”
“节帅竟知晓?”
“此前行军来过,曾听嚮导提及。”
“请节帅勿动庙宇,另建烽,可得人心。此外,灵山金禪寺、徐陵山先师庙,皆请节帅保留。”“好,听先生的。”
“再以麟山山麓现有军寨为基础,扩建夯土营垒,將山麓平坦之地尽数圈入寨中,增设东、西两门;划分营房、粮草、军械区域,寨外深挖壕沟,引山间溪流注入,增设吊桥与鹿角。”
“如此,可驻多少兵马?”
“一千。”
“不够。”
閭丘仲卿微微一怔,继续道:“可在灵山筑一座小型堡寨;於徐陵山脊上设三座小型烽燧,与麟山烽燧呼应,形成预警防线。如此,三峻山三峰之间,可驻兵两千五百人。但须在麟山、灵山、徐陵山之间筑碎石步道,便於士卒相互驰援,步道两侧设隱蔽的箭楼,伏击来犯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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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弈沉吟道:“我有六千契丹俘虏。”
“可遣於屯留县劳役,派人看管。”閭丘仲卿道:“三嚶山地狭,养不了更多人。”
“马匹呢?”
“麟山山麓有平坦之地,可开垦少量田畴,种粟米、豆类,供寨中士卒自给自足,灵山、徐陵山之间山谷草木茂盛,可放牧战马,加之运来的草料,最多养两千马匹。”
萧弈听罢,时而沉默,时而点头。
“榷场建在何处为宜?”
“山脚下,官道边。”
“是否离主寨太近?”
“节帅放心,三崚山建垒关键在於控隘,控住了乌苏隘、狼尾涧、灵山段,断了北兵来路;有麟山视野,便知敌动向;筑好烽燧、道路,有援军呼应。如此,地势皆在掌握,便是有细作混入榷场,亦是成不了气候。”
萧弈早就知道,閭丘仲卿心有丘壑,答应自己的招揽,並非是为了俸禄,而是为了一展才华。“先生如此高才,建垒之事的前期规划、筹备,我便託付於先生,可否?”
间丘仲卿微微一怔,道:“节帅竟如此信任在下?”
萧弈主要是手下无人,又不想慢慢来,话却说得很漂亮,道:“如今边地用人之际,能者居之,我信先生,便是信我自己的眼光。”
“愿为节帅鞠躬尽瘁,只是,筹备无妨,木石亦可就地取材,可没有钱粮却是万难做事,节帅若不问潞州要钱粮,恐是……”
“先生放心。”
萧弈篤定道:“待筹备好了,开工之际,我自能拿出钱粮。”
间丘仲卿眼中透出惊讶、好奇之色,嚅了嚅嘴,终是没问。
“如此,在下遵命。”
回了麟山寨,穆令均安排萧弈等人到营房歇息,並將主將营房让了出来。
萧弈並不客气,坦然入驻。
营房颇简陋,四壁以粗毡围裹,草蓆铺地,正中摆著一张木案、一副马鞍,案上放著关隘的形势简图。一个木架充作屏风,可以掛鎧甲、披风,里侧铺了张床,羊毛毡倒是崭新的。
往后一段时日,此间大概便是萧弈的节帅府了。
他大马金刀地在马鞍上坐了,抬眸一看,耶律观音跟了进来。
“何事?”
“没给我安排住处,我便进来了。节帅,你没有押衙,我给你当吧。我身手不错,还能保护你那些女人押衙是节帅使贴身亲信武官,掌牙兵、宿卫、机密、传令之事。
萧弈朗声道:“把细猴、吕小二唤来。”
耶律观音大喜,正要抱拳,门外,有牙兵高声应喏。
“把这女俘带到马厩住下,替我养马。”
“喏。”
“你……”
很快,细猴、吕小二到了。
萧弈径直道:“此番过来,路险、人少,我带来的茶、盐各剩四百余斤,蜀綾六十匹,若走私到河东,可贩几钱?”
吕小二道:“回节帅,茶、盐、綾小人看过,都是最上等的,盐白细无沙,比小人以往贩的私盐强百倍;茶嘛,小人不懂,但一看就是俏货。”
“是蜀地早春芽茶,蜀綾更是正经供料,皆是我从楚地採买的。”
“蜀货,那是顶好的。”
吕小二掰著指头算,犹豫著,道:“小路走私,若只到沁州,三四百贯当是有,未必能兑成银钱,粮、皮、毡毯、山货,或者好马,当是不成问题。只是,这可是重罪,节帅操持这生意,万一被治个通敌……”“无妨。”萧弈道:“议和了,打的就是经济战。我不走私,河东百姓还能不吃盐吗?”
吕小二赔笑道:“只要节帅敢做,小人便能从河东带回三十倍的利。”
“说说情况。”
“走私嘛,打通关节、给买路钱是最要紧,遇上官兵,打出哥哥的名头,县尉、镇將、军健,按成抽头,过一手抽一成,每县再抽一成,沁州小人以前也贩过两次,城里有个刘家正店就是接头地,买主好像是河东军中一个校將,得了货,再给地方大族、庄户,或是契丹、党项小部的商客们供,多少都吃的下。”“沁州刺史已换了人,你还贩得了?”
“节帅放心,哪管换了谁当刺史,沁州城中总得吃盐。走私嘛,最大风险不是河东官兵,是山匪黑吃黑萧弈点点头,道:“细猴,你带十人……”
“节帅。”吕小二道:“你麾下兵马,杀气太重,到了河东难免显眼,小人找些力夫、骡马就成。”“既如此,细猴,你带两个人隨他去一趟,不必急於打探到沁州情形,熟悉路途、流程即可。”细猴一抱拳,道:“使君放心。”
吕小二赔笑道:“细猴哥,你挑两个像你这样矮小精瘦,最好看著没精神,有痞气的。”
“我难道没將军气势吗?”
“阿……”
次日,准备妥当,细猴、吕小二带来十余人,扮成走私商队,驮著货物前往沁州。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隘之中,萧弈放下望远镜,心中隱有忧虑。
其后数日,建垒的诸多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
萧弈每日与閭丘仲卿在三峻山来回,勘测定线,量地、划界、定寨墙与烽位置;伐木、採石、取土,备草、灰、绳、器具;招募民夫,编队伍、派遣工头;记帐、画图纸………
並在山间平地修田埂、筑水沟,补种些豆类、蕎麦,以及萝卜、蔓菁之类的蔬菜补给。
到了第十二日,万事俱备,准备动工,只等萧弈拿出钱粮来。
但细猴、吕小二竞还没有回来。
萧弈算著时日,暗忖他们比预料中晚了,莫非是出了事。
表面上,他很篤定平静,其实心中渐渐焦虑。
倘若,连走私都不顺利,往后又何谈再开榷场?
再过两日,清晨,萧弈登高望远,打算再派探马到沁州打探。
忽然,远远见西面的山隘有快马奔来。
他心念一动,匆匆赶下山。
快步出了寨门,远远见细猴策马狂奔而来,却是只有一人。
“节帅!”
细猴不等马停下,翻身而下,跟蹌奔到萧弈面前,拜倒。
“节帅,末將办砸了差事,请节帅责罚。”
“出了何事?”
“被劫了。”
“是沁州兵?”
“不。”细猴道:“货在沁州城里已经出手了,换回来狐皮、羊皮近两百张、白银八十余两,本是顺顺噹噹,出沁州往南,走至铜鞮,我们怕招眼,没敢走官道,走到乱柳铺南边的狭沟,那条路来时便走过,並无山贼,谁料到刚进沟里,突然衝出来五十多號蒙面人,都拿著短刀棍棒,我手下两个弟兄战死了,吕小二被他们套住拖走,连骡带货全被劫走了。我见势快,滚到坡下草丛躲过了,不是怕死,是觉得若让这伙人杀了,不值当。”
萧弈已冷静下来,问道:“何人所为?”
细猴道:“我待到夜里,遁著痕跡缀过去,走了二十余里,原来是乱柳沟的豪强,他们建了个乡堡,结寨自保,有高壁铺的规模。”
“高壁铺的规模?三百人?”
“扣掉老弱,青壮当有两百余人,夜里寨墙上还有人背著弓箭巡视。”细猴道:“我回来时寻当地猎户打听了一下,那寨中家主名为韩饶,其父祖是李克修的牙兵,世代在铜鞮戍守,趁战乱之际,结寨自保,兼併周边小寨,收纳溃兵,有时做些截道买卖。狗攘的,这是太岁头上动土!”
萧弈道:“地势以及寨兵分布,画给我。”
“喏。”
细猴蹲下,立即就拿树枝在地上画出来。
“这寨子並不临著官道,贴著我们与河东的交界,东南边就是乌苏隘。”
“若派一只兵马穿过狼尾涧,能直接拿下这寨子吗?”
“可以,就是乌苏隘以北,这里有个河东军的烽烽,兵马过境,肯定会引起河东军的警觉。”了解了地势,萧弈点点头,吩咐道:“请穆令均来见我。”
“喏!”
很快,穆令均就到了。
“萧节帅,有何吩咐?”
“穆將军可知道韩饶?”
“知道,沁州豪强,李节帅招揽了他两次,他没答应。”
“有一队中原商队从河东归来,被他劫了。我打算剿了他,只是我麾下兵马未到,穆將军能助我清剿此獠吗?”
“就怕与河东开了战,朝廷怪罪。”
“若有事,我一力承担。”
“可以。”穆令均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下。
“穆將军需多少兵马?”
“只要河东军不援,我带麾下三百人,足矣。”
“確定?”
“確定!”
“如此甚好,那便请將军做好准备,先埋伏在韩饶寨子附近,后日午时,他若不出寨归降,一举拿下。穆令均疑惑道:“既要打,何必等到后日?万一他有了防备?”
“且听我的便是……”
萧弈没有立即出兵,而是先派人到潞州通知了李荣。
同时遣使沁州,向沁州刺史李廷诲递话,约李廷诲在乌苏隘西北,双方边界之处相见。
次日,萧弈带穆令均,率三百余人,径直出了乌苏隘。
放眼看去,远山之上,河东的烽燧点燃了狼烟。
他们不管不顾,继续向前,一直逼近铜鞮,终於,前方尘烟飞扬,一桿大旗逼近。
来的正是沁州刺史李廷诲,竟是带了千余轻骑,以及两千步卒,摆出大战的架势。
双方兵马接近,李廷诲派出信使,奔到萧弈阵前。
“你等犯境叩边,欲再起边衅不成?!”
萧弈独自策马上前,朗声道:“萧弈在此,请李刺史到阵前一见!”
过了许久,李廷诲才带著二十余骑,全副武装地上前,到了萧弈面前一箭之地。
“萧郎不久前才偷袭辽国大將萧禹闕,今日竞敢孤身前来,就不怕报应吗?”
“不必说得冠冕堂皇,当今乱世,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大义。”
李廷诲道:“閒话无益。如今,陛下在劝大辽皇帝勿要兴兵中原,萧郎再次犯边,是欲与大汉、大辽一决高下吗?”
“我来问你,河东先启战火,后又求和,今既求了和,为何扣押我大周商贾?”
李廷诲道:“萧郎这是何意?我何时扣押了你们的商旅?”
“你辖下乡兵韩饶,劫我大周商贾,敢不承认?”
“此事恐有误会……”
“没有误会,今日你只需拿出一个態度来,是战是和,我都奉陪到底!”
李廷诲沉默了一会,想必是在向左右询问。
“我还当是何事,不过这些商贾之事,岂值得萧郎亲自与我在此对阵?”
萧弈道:“事无大小,唯有是非。大周,不可犯!”
李廷诲道:“如此可好?被劫了多少商货,我赔你便是,各自罢兵吧!”
“我说了,大周不可犯。请李刺史给我一个说法,要么把人货给我放回来,拿韩饶的首级向我谢罪;反之,一旦因此事再开战,那便不是我这汾阳节度使的过错了。”
“萧郎,莫要欺人太甚!”
“我只问你,和还是战!?”
李廷诲道:“既已讲和,我绝无挑衅之意,只是,韩饶並不受我约束,此事我只能尽力而为。”“李刺史之意,他们是一群土匪,你管不到?”
“大概是如此。”
萧弈要的就是这一句话,朗声道:“我不管你有何藉口,明日午时,若见不到人货与首级,我便亲自夷平韩饶的乡堡,届时休怪我不曾事前警告!”
说罢,他扯韁回马,放声大喝。
“李廷诲冥顽不灵,全军安营下寨!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