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编新
吩付拿下王溥,萧弈並不出面,招过张满屯,道:“將人押下去,好生看著,待我查清了再说。”“大帅,俺听他一口太原口音,哪还用查啊。”
“那你审审,莫用刑。”
“得令,俺来嚇唬嚇唬他。”
萧弈点了点头,自去寻李防。
回到三峻砦,简陋的议事堂中,李防、閭丘仲卿正对坐著,指点著地图,规划榷场周围的关隘。閭丘仲卿说得更多,李防偶有几句妙语,引得閭丘仲卿连连讚嘆。
看来两人共事得十分愉快。
旁边,向训、花嵇、冯声等人,或算帐,或批写文书,埋著头,下笔如飞。
萧弈入內,眾人也没有抬头。
他过去,敲了敲李防的桌子,示意到一旁单独说话。
“节帅来了。”閭丘仲卿道:“李先生且去,我將方才所言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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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閭丘兄。”
转到堂外,李防问道:“节外生枝了?”
“三司来人,微服私访,被我当河东细作捉了。”
“有何歪主意?”
“明远兄这话说的,我为人沉稳,是正人君子,岂有甚歪主意?”萧弈道:“只是怕朝廷打我的主意。”
李防故作讶然,问道:“你都已然沦落到了落草为寇之地步,朝廷还能打你的主意?”
“三司使李谷,我最是了解,他特地派了一个副使来,不用问,必是为了榷场之利。”
李防摇摇头,笑而不语。
“怎么?”
“节帅觉得榷税该由汾阳军管?”
“当然。”
“此间既无仓库,也无刀笔吏,连装钱的木箱恐怕也不够,节帅还能占榷税?”李防道:“我看,我们收个“买路钱』正好。”
“我麾下皆是精兵,不用箱装、不用库藏,谁敢来抢?河东早晚有战事,將榷税留下,招兵买马,也省得日后转运。待收復汾、沁,自有现成城廓。”
“行,我来收场。”
李防仿佛无奈地微微一吁,道:“节帅说个章程便是,我与对方谈。”
萧弈道:“榷场之利,此前的奏摺里已讲得明白,中枢得三成。李谷再想搜刮,也给不了更多了。”李防道:“派了谁来?”
“王溥。”
“王溥,王齐物?”
很明显地,李防眉头一皱,不似方才轻鬆、自信。
“明远兄识得他?”
“嗯,他比我大三岁,官途声望却是远胜於我。”李防道:“太原王氏,名门之后,干祐元年高中状元。当今陛下平三镇之叛时,辟他为从事,隨军出征。”
“这般顺遂?”
“三镇平定之后,搜得遗留文书,里头有不少朝中大臣与叛贼暗中勾结的字句,陛下打算逐一按察审问。多亏王溥直言諫阻,“魑魅之形,伺夜而出,日月既照,氛诊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侧』,劝陛下焚了文书,安抚人心。”
“这是效仿曹操了?”
“说句不当说的,陛下若是魏武,王溥可比郭奉孝。只是他太年轻,三十岁入相,不像魏仁浦总揽全局。”
萧弈道:“当此乱世,文臣声名不显,哪比得了三国名臣。”
李防目光瞥来,道:“当朝中书侍郎、三司副使你都敢押。”
“就拜託明远兄了。”
“唉。”
李防收了云淡风轻的態度,整理了袖子,自去见王溥。
寨门处,已有许多人等著向萧弈稟报事务。
细猴与吕小二两个人混在其中,一个长得像猴,一个长得像猿,颇有碍观瞻。
萧弈处置了些公事,招过细猴。
“回报节帅,末將已从周遭流民、猎户、劳役当中挑了一百人,皆是依节帅所言,听话老实、灵活矫健、擅於攀爬。”
“目力、耳力、耐力,都测过了没有?”
“测过了!像老花那样眯眯眼的,一个都没哩。”
“好。”
萧弈满意地点点头,道:“带我去看看。”
他看向寨门,招手,让吕小二过来。
“何事?”
吕小二有些犹豫,搓了搓满是风尘的衣角,道:“小人听细猴哥说,节帅想要组建新军……想著,能不能,在节帅麾下当兵?”
萧弈有些诧异,往后当兵上战场,哪有走商路挣得多。
“你说早年不愿从军才当了私盐贩子?如今怎想从军了?”
“小人心里觉得不同,在旁的官兵手下混饭吃,与在节帅麾下,那压根不是一回事。”
“有甚不同?”
吕小二挠挠头,道:“旁人那边,不过是把脑袋別在裤腰上,凭著暂时强健,混点快活日子,过了今日没明日的,看似风光,其实比咱们贩私盐还凶险。可节帅不一样,做事有路数,有盘算,有章法。小人说不出是怎回事,可瞧得出来,节帅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奔著心里的大去处!”
闻言,萧弈不由上下打量吕小二一眼。
眼前这个私盐贩子,身材瘦小,小短腿,双臂长,一张脸看著麻木愚笨,可近来说话,却渐渐一股通透劲。
竞还能看出他是有规划。
不能小瞧走卒贩夫啊。
“你吃得了苦,腿脚灵活,熟悉地形,且也敢杀人。唯独一点,我军法森严,你可能恪守军规?”吕小二立即道:“小人想过哩,从前跟著哥哥贩盐虽是自在,可总归是个没根的人,混一天算一天。可节帅不一样,守规矩,走得远,走得高……小人难得追隨节帅一遭,不想落下了。”
对比今日见过的严铁山,吕小二反而没那许多江湖习气,更世俗,反而更好收编。
萧弈遂道:“既如此,你便到我新建的步军当中,你是立过功的,具体是何差职……等练兵之后再说。“节帅放心,小人一定守军规!”
“来吧。”
三峻砦后的小校场。
一百余新兵被带到萧弈面前。
因汾阳军待遇颇高,是与禁军一个水平,这些人个个眼中都有兴奋、喜悦,但却都沉默著,气质像一块块朴素的山石。
他们站得並不整齐,也不笔直,甚至有人微驼著背,低著头。
但看得出,细猴显然是仔细挑选过的,从他们乾裂的嘴唇、满是老茧的手掌、踩在荆棘上的赤脚,以及锐利的眼神,看出得,他们都很矫健。
“节帅,一百人到齐,正好一都。”
“这一都,我本想起名为“摧山都』,但仔细一想,不妥。我不打算让你们摧山裂石,你们该擅长的是山地作战,登高侦察、潜伏哨探、游击袭扰、断道设伏、攀崖越险、夜战劫营……因此,就叫“捷岭都』。”
说罢,萧弈向细猴点了点头。
细猴遂命人搬了两箱装备上来。
眾兵士好奇,纷纷围上前看,像是一群猴子。
他们確实很不爱说话,哪怕眼神满是好奇,也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都看好了!”细猴提高音量,“往后在山里活命,不靠喊、不靠杀,靠的是手里的傢伙。”说著,他看了看,先拿起一双薄底布鞋与细麻布。
“这是甚?知道吗?”
“绑腿。”吕小二应道。
细猴道:“对。山地多荆棘、多陡坡、多湿滑,你们不能像骑兵穿又硬又重的马靴,穿这薄底布鞋,才能踩住石缝、踏住藤根;绑腿系得好,一日山路脚不肿,攀崖不刮腿。懂吗?!”
“懂。”
“动作快,各种拿了。我数到十,按绑好的速度依次站队。”
很快,眾人列队。
细猴遂继续介绍装备。
麻绳、三齿飞爪,用来勾石棱、掛树根、援壁而上;短柄小手斧用来开路、劈柴、近身格挡,比刀轻便;手绘地图,勾勒出了溪涧、隘口、山寨、驛路;还有一百零一个望远筒…
萧弈在旁看著,只见一个个新兵看过望远镜之后,满脸震惊,有人连忙用衣襟擦了手,小心翼翼地捧著。
“咳!”
细猴重重咳了一声,道:“莫以为这就是给你们的了,一月考核未通过者,收回。还有几条死规矩,给俺记在心里,这些望远镜,白日不许对光,敌前不许显露,若被俘、被杀,毁了也不能落入敌手,都记下了?!”
“记下了。”
“今日熟悉装备。绑腿须鬆紧合適;学会攀援、捆绑、吊物、陷阱、收绳五种绳结;简易偽装,插草披叶,十米外不辨人形;看地图、画地图等等。明日起,隨我演练哨探技工……”
忽然,校场那边传来了爭执声。
“节帅在练兵,不能过去!”
“我要见萧节帅!”
“等著,俺去通报。”
萧弈知是何情况,大步过去。
只见张满屯如山岳般高大的身躯拦著两个人。
“铁牙,何事?”
“节帅,李先生带那河东细作来见你了。”
“哦?”萧弈道:“审出什么来了吗?”
“看情形,怕是出了大事哩。”
“什么大事?”
萧弈转头看去,见一人从张满屯身后转出来。
正是王溥,脸上带著凛然之色,不怒自威。
此时萧弈才想起来,在朝堂上確实见过王溥两次,当时印象不深,因当世官衔泛滥,年轻官员披红穿紫的多了,这个司空、那个太尉的,都不如兵权值钱。
可到了三峻砦这个人才匱乏之地,再一看,王溥整个人的气质就脱颖而出了。
区別就像,久经花丛看美人,与从牢中出来再看美人。
萧弈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那河东细作,有几分面熟。”
王溥脸色一沉。
李防大步赶上前,笑道:“节帅误会了,这位並非河东细作,乃端明殿学士、中书侍郎、三司副使、监修国史,王溥王学士。”
“什么?王学士?可他如何会在商队当中?”
“啊?”张满屯才是真的惊讶,道:“那怎么会当细作捉了?不会是王学士叛逃投河东了吧?”他说得认真,旁边的细猴却是咧嘴笑了出来。
“哈哈,铁牙哥这张嘴,果然是会咬人。”
“肃静。”
萧弈轻叱一声,转向王溥。
“王学士,得罪之处,失礼了。”
王溥始终脸色沉凝,看向萧弈,一丝不苟地揖礼,道:“旁的武夫跋扈,不守纲常礼法,那是自甘墮落。我素闻萧节帅忠义,辅佐陛下除奸佞、固基业,岂可效法藩镇跋扈之举?”
“受教了,此番是我没处置妥当,让王学士受惊了。”
王溥一本正经,道:“边境之地,务求谨慎,守边將士仔细盘问,称不上大错。可此番所幸是我,若是普通百姓,岂非平白遭受磨难?”
萧弈心想,正因知道是你,我才为难你一番。
这话,却不好明言。
他再次道歉,道:“累王学士受惊了。这样吧,铁牙,你领王学士好生歇养,过两日我再置酒告罪…”
“萧节帅。”王溥道:“不问我为何混在商旅之中吗?”
“哦?为何?”
王溥道:“此前在朝堂上,我便反对过你的酬纳法。而后我仔细思量,承认当时想得颇狭隘了。”“故而?”
“此番探访,我已了解互市之利,比寻常商贸利高十倍不止,又能试探河东虚实,故我愿赞同萧节帅开榷场之议。只待赵尚书归来,该儘早落实此事。”
萧弈微微一怔,有些惊喜。
同时,他更加警惕。
一个名门出身的读书人,很早就是天子心腹,微服私访被扣押之后,如此豁达地表態支持?是为了替三司爭取榷税?还是別的原因?
目光看去,王溥眼神中似隱有深意。
“那就好。”
萧弈不愿此时与王溥细谈,道:“铁牙,带王学士去歇息,好好赔罪。”
“得令,王学士,俺错了!”
待支走了王溥,萧弈看向李防,只见李防眼中隱有笑意。
“明远兄,不是说好,王溥由你应对吗?”
“节帅为何认为王溥需要“应对』?”
“你知晓他此来的目的了?”
李防微微一笑,道:“在节帅眼中,陛下先派向训、后派王溥,一个是来监军,一个是来夺税?”“明远兄想说什么?”
“当今,朝廷是在收藩镇之权,这不假。但看看这三嚶砦,需要监军,需要夺税吗?你就没想过,向训、王溥、赵上交,是陛下考虑到你这个新任节度使身边缺少能人,特意派人来帮你的?”萧弈怔了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或许想差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野心,总担心朝廷会防备自己。可是,站在郭威的角度,亲儿子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帮手,该是想扶持的吧?
如何扶持得不露痕跡,不引起朝臣的反感,却是一桩难事了,所以,以监军、使者、税官的名目,一个个派过来。
再一想,向训、王溥都是郭威的心腹,最早追隨郭威,年纪又轻,显然大有前途,只是缺欠歷练。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合適歷练?
想通了这些,萧弈再看李防,明白了李防那似笑非笑的神態是何意思。
“节帅懂了?”
“王溥……是来帮我的?”
“未必。”李防道:“我只是猜测,陛下当有此意,可王溥本人却有主见,据我所知他与太原郡侯交情甚好。”
“所以,王溥微服私访,除了想了解互市之事,也想观察、考察我?”
“正是如此。”
萧弈暗忖,王溥世家出身,年轻官高,难免有傲气,不信服自己与郭信也是在所难免。
但人既然都来了,总该想办法收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