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演兵

      天还未亮,山间已有鸟鸣。
    萧弈推门而出,坐在阶上吃著胡饼,望著东边天光渐渐透出,把远山从黑夜中洗了出来。
    过了会,李昭寧过来,怀里抱著缝补好的衣裳,塞在萧弈手中。
    “缝了许多天,你的衣袍全是破口,也不知受了多少伤。”
    “相门女郎,竟还会缝衣裳。”
    “你忘了?我原是与你一同沦为僕婢的。”
    “在这山野中待得惯吗?”
    “能否待得惯,不是看地方,而是看……”李昭寧顿了顿,轻声道:“风景真美啊。”
    远处,云气如烟,顺著山坳缓缓流淌。
    山居驻屯的生活单调,却让人心境舒展。
    早间处置了些公务,萧弈出了砦。
    张满屯正在寨门处餵马,道:“节帅要去哪?”
    “不必跟著,你依旧带队督促契丹俘虏。”萧弈道:“我没走远,就在附近演练捷岭都。对了,王溥如何?”
    “酸措大一个。”张满屯道:“俺看他与李先生年岁差不了太多,偏是老成得很,说三十岁,作派像五六十岁哩。自到了砦中,这几日就没歇过,不停打探,问俺许多事,害得俺话都密了。”
    “感觉到了。”
    “节帅,还没见他吗?”
    “嗯,你没事多与他哭穷,说汾阳军没有军费了。”
    “喏!”
    萧弈走了一会,见张满屯还跟著,道:“去忙你的吧。”
    “俺看,自从节帅到了这三崚山,愈发偏心了。以往亲自操练俺们,如今却只顾著捷岭都,不就一百人吗?”
    “廿营最初才几人,不也是我亲自训练吗?”
    张满屯道:“那小小一个都,节帅给起了威风名號,一千人部下却连番號都没哩。”
    “怎没有,你是汾阳军马军都指挥使,朝廷正番號。”
    “不威风哩!”
    “那马军就叫“驍骑』,等步军组建好了就叫“锐步』,威风吗?”
    张满屯点点头,嘟囔道:“倒也威风,就是节帅起得太隨意了些。”
    “你待如何?”
    “节帅的心思就不在驍骑军,往日,都是俺护卫在侧……”
    “像你这么大身板,你还能披著重甲骑马,替我去拔了附近的山寨不成?你如今是都指挥使了,不再只是我的牙兵。在其位,谋其职,明白吗?”
    “俺没当过都指……”
    “你若当不了,换周行逢一定当得了。”
    “俺能当!”
    萧弈点点头,道:“嗯,管好麾下兵马,若有不懂的,隨时问李防、花粮。”
    “喏!”
    这一声大喊,引起了不远处王溥的注意,快步赶到萧弈面前。
    眼下,萧弈麾下文官都十分忙碌,唯王溥不受他指派,故而清閒。
    “节帅留步。”
    “是王学士,有礼了。”
    “萧节帅事忙,今日难得遇到啊。”
    萧弈道:“我並非有意怠慢,只是初事草建。我不像別的节度使有治下税赋支撑,这甫一任职,军费所费甚靡……既遇到,不知三司可否拨些军费?”
    王溥眼睛微微一眯,道:“钱税一事,节帅可有空长谈?”
    “三司打算拨钱?”
    “可从榷税中支一些。”
    “榷税的章程,我早已上表朝廷,王学士有何异议?”
    “有待商榷之处,容我细稟。”王溥道:“节帅,请。”
    “今日不行。”
    萧弈径直拒绝,道:“確实不巧,我要去演练兵卒。”
    “哦?久闻萧节帅战场威名,我好奇节帅如何练兵,不知可否一观?”
    “能得王学士指点,是我与將士们的荣幸。”
    “请。”
    萧弈遂带著王溥往麟山山顶上走去。
    王溥好奇道:“节帅,这是去何处?”
    “到了便知。”
    “有趣。”王溥说著,脸上却一本正经,道:“旁人练兵都在校场,萧节帅確实与眾不同。”“因地制宜嘛。”萧弈道:“墨守成规,我打不过旁人。”
    “节帅是自成一家啊。”
    沿著陡峭崎嶇的山路走了一段,萧弈犹十分从容,却见王溥已有些喘气。
    “还行吗?是否歇歇?”
    王溥大口喘著粗气,摇了摇手,道:“节帅莫小覷了我,当年隨陛下平三镇,我亦走过中条山,路途並不比此处平缓。”
    “那就好,我还怕王学士不习惯山野之地。”
    “莫非……节帅是盼我早些离开?”
    萧弈真心实意道:“我巴不得王学士常留在汾阳军中。”
    王溥该认为他是客套,自喘著气,不答。
    萧弈故意加快脚步,想著这个世家子弟出身的状元郎挨不住了,自然会开口求助。
    没料到,王溥並非普通的文弱书生,一路爬到麟山山顶,虽然喘得厉害,鬍鬚都被汗水浸湿,但从头到尾没有掉队,也不开口抱怨。
    “不愧是隨军平定过三镇的。”
    萧弈赞了一句,待王溥回过气来,將水囊递过去。
    王溥接过水囊,咕隆咕隆喝了几口,扶著膝,自喘著大气。
    麟山山顶处已建了哨塔,暂时由穆令均麾下兵士管著。
    细猴匆匆从哨塔上迎出来。
    “节帅。”
    “也见过王学士。”
    “是,王学士。”
    “如何了?”
    细猴道:“末將把捷岭都分为甲、乙两队,分別在灵山西崖岭、徐陵山望余岭上建了哨塔。让他们侦察对方,哪一队先把敌方的哨塔位置、兵力分布等所有情报都摸了底,测绘下来,交到这里,就算贏。演练到今日,该有结果哩。”
    萧弈点点头。
    捷岭都的初次校將任命,他会跟据今日的演练结果来安排。
    王溥此时才缓过气来,眯著眼,往远处灵山、徐陵山的方向看去,许久,道:“这就是演练吗?我並未见到任何人。”
    “给。”
    萧弈递过一个望远镜。
    王溥接过,道:“我在三司见过此物,一个便要造价三十余贯,花费太大啊。”
    萧弈暗忖,上次老潘至晋州说的还不是这个价,看来,最近给朝廷的报价又跌得厉害。
    一方面是成本控制得更好了,另一方面,也是三司太难缠。
    他们默默看了一会儿。
    王溥终於问道:“我能看到西崖岭上的哨塔上的人,却並未见到节帅演练的兵马。”
    萧弈没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道:“看西崖岭哨塔西南五十步,有飞鸟掠起的地方。”
    “那竟是一个人?”
    “他们在做什么?”
    “山地侦察。”
    王溥此时才看出端倪,对这个演练的兴趣大增。
    他转向细猴,道:“你与我说说详情。”
    细猴不答,转向萧弈,问道:“节帅?”
    “与王学士仔细说说。”
    “喏。”
    细猴这才向麾下招手,拿过一摞兵册、图纸,递给王溥。
    王溥接过,喃喃道:“竟只有一百人?”
    萧弈道:“是啊,军费不够,练不了更多兵了啊。”
    王溥並不接这一茬,感慨道:“可节帅把士卒们的底细探得一清二楚啊。”
    “是啊。”
    萧弈瞥了一眼王溥手中的名单,一百名捷岭都兵士的名字是依这几日的表现排列的,旁边还有小字注著各项考核中的得分。
    吕小二排在第一。
    王溥果然留意到了,沉吟道:“吕小二?便是晋州之战带萧节帅绕道韩信岭的嚮导?”
    萧弈讶道:“王学士竞也知道他?”
    “晋州战报,我仔细看过。”王溥道:“节帅专门演练当时的战术,看来,往后是要发扬光大了?”萧弈道:“王学士如此知兵,只在榷场收税未免大材小用,该任为军中书记才是。”
    “不敢当。”
    “范超?此人也是节帅军中老卒吗?得分只是略低,与吕小二远胜旁人啊。”
    萧弈摇了摇头,道:“兵册里记的,就是全部履歷了。”
    其实,他对这个范超没有什么印象。
    入选捷岭都的,个个相貌普通、身材瘦小,气质非但不出眾,还泯然眾人,范超就特別不起眼。履歷也无特別之处。
    “范超,屯留猎户,去年应募入潞州军,隶穆令均麾下,今以其沉敏堪用,荐入捷岭都,性缄默、耐劳,潜行侦跡,諳熟山川地形。”
    细猴道:“末將特意把吕小二、范超分开,吕小二在甲队,范超在乙队,其余人都是抽籤选的。”王溥点点头,交还兵册,看起两边的地势图纸。
    看样子,是对这个演练越来越感兴趣了。
    “萧节帅,你认为哪一队会胜?”
    “王学士认为呢?”
    “甲队有优势,哨塔落於西崖岭,地势略高於望余岭。且三面环崖,唯东面有道路,乙队一旦靠近,很难不被发现。而且,吕小二经歷过晋州大战,经验比范超丰富,胜算更大些。”
    萧弈看向细猴,问道:“你有偏心吕小二吗?”
    “没哩,是范超先选的望余岭。”细猴道:“穆將军说他熟悉地形,我看是胡諂的。”
    “看!”
    “节帅,看西崖岭下方的山崖处。”
    萧弈拿起瞭望远镜,扫过那几乎是垂直的岩壁。
    一个攀岩的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那人竟是不用绳索,徒手捉著岩石的缝隙,如壁虎一般往上爬。
    “这!”
    王溥发了一声惊嘆。
    萧弈自詡擅长特技,可也有自知之明,这种绝壁攀爬,他肯定是做不到。
    他都是威亚吊上去的。
    倒不是臂力、指力的原因,而是心態不一样。
    他飞檐走壁是为了多吃一口饭,当世的苦哈哈,却是倚著这点绝技生存。
    “那是范超?”
    “末將看看……”细猴看了好久,摇头道:“应该不是范超,更像是那个採药出身的王灵芝。”萧弈看得认真,许久,终於看到身影攀到了悬崖上方。
    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替对方捏了一把汗。
    正此时。
    “谁?!”
    “树上好像有人……”
    “保护节帅!”
    细猴连忙窜起,抢过一面盾牌,挡在萧弈面前。
    眾人纷纷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有兵士张弓搭箭。
    “何人在里面?下来!”
    过了一会,风吹过,树冠微微晃动,一只松鼠跃下来。
    那树冠並不如何茂密,並不太像能藏人的样子。
    王溥道:“似乎没有人。”
    细猴道:“射一箭便知,准备放箭!”
    “別放箭!將军,是我,我这就下来!”
    下一刻,树冠一阵大晃。
    有粗大的树枝掉落下来。
    原来不是树枝,是一个浑身裹著树叶的人。
    “细猴將军,是我。”
    细猴叱道:“把脸上的叶子摘下来!”
    “足,定。
    很快,一张十分普通、毫无精神气的脸显出来。
    这人长得很瘦小,没甚气场,在人群中根本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范超?”
    细猴讶然,道:“你不去参加演兵,藏在这里做甚?是河东细作不成?”
    范超道:“小人就是在演练啊。”
    “狗猢猻!”细猴一愣,骂道:“让你探甲队的虚实,你躲到节帅身后,算甚演练?”
    “小人就是在探甲队的虚实。”
    “什么?”
    细猴啐了一口,就要大骂。
    萧弈却已看到了范超带的各种物件,望远镜掛在脖子上,一手拿著炭笔,一手拿著图纸。
    “图纸给我看看。”
    “是,节帅。”
    范超连忙双手將图纸呈上。
    萧弈一扫,图纸上,西崖岭上甲队的哨塔位置、兵力分布、补给路线、巡视时间……標註得清清楚楚。他淡淡一笑,把图纸递给王溥。
    “王学士也看看。”
    细猴也明白过来,恼道:“我让你们互相探查,你怎能跑到这来?”
    范超道:“將军说的规矩当中,並没有禁止我们爬上来。”
    “哈?”
    细猴气得跺脚,骂道:“你小子耍赖皮是吧?”
    “不敢。”
    “无妨。”萧弈道:“兵不厌诈,能捉住规则的漏洞,也是你的本事。”
    “谢节帅!”
    “麟山顶上一直有兵马驻守,你是如何藏到这树上的?”
    “小人昨夜摸黑登山,守兵们看不到小人。”
    萧弈讶道:“如此说来,你在树上藏了一夜一日?”
    细猴奇道:“不吃饭简单,你的屎尿怎办?”
    范超没有回答,只是拿掉身上的树枝,掀起衣裳。他裤子已是湿漉漉一片。
    细猴嘖嘖称奇,道:“好你个范超,你也不嫌骚…”
    “节帅!”
    正在此时,山路那边,传来了吕小二的呼喊。
    一道身影以极为灵巧的姿態跑过来,灵活得就像是山间的岩羊。
    终於,吕小二飞快到了近前,单膝跪倒,不无骄傲地双手递过图纸。
    “报节帅,小人测绘好了!”
    “可惜啊,只晚来一步。”王溥轻弹著手中的图纸,道:“你来得虽快,可乙队先將结果交到节帅手上,已然贏了。”
    “啊?!”
    吕小二如遭雷劈,转头看向范超,惊道:“你这廝……”
    萧弈看过图纸,却是道:“此番演兵,甲队获胜。”
    “为何?”
    王溥不由惊讶。
    萧弈將图纸递过去,道:“王学士且看,有何不同?”
    “原来如此。”
    王溥只一眼便明白过来,转向范超,问道:“你可知自己输在何处?”
    范超道:“西崖岭背面的情况,小人看不到,得等旁人探明了来报,与小人这份情报合二为一。”“你也莫怪你的同袍,他们徒手攀上高崖,已然尽力了。”
    今日演练,吕小二险胜,萧弈却也捷岭都中一些新人的表现记忆深刻。
    傍晚,眾人举著火把下山。
    王溥边走边感慨道:“萧节帅演兵,別开生面啊。”
    “见笑了,不过百人的规模。”
    “这些兵士,开了个好头啊。”王溥道:“眼下规模虽小,却如刀刃,可成大事。”
    萧弈道:“王学士觉得捷岭都堪用?”
    “看节帅用来做什么了?”
    “配合剿匪,如何?”
    到此时,王溥也不提榷税了,反而对捷岭都更感兴趣的样子,道:“想来节帅近日便要动手,能否容我一观?”
    “见过陛下伐三镇的大场面,我这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亦可窥大器。”
    萧弈正中下怀,笑道:“既如此,便请王学士隨军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