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极乐天

      第260章 极乐天
    “叩、叩、叩..”
    规律平稳不带任何情感的敲门声,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响起,打破了偏殿內压抑的寂静。
    本就只是假寐,神经一直紧绷的大神纱耶香和小)川宏志几乎瞬间弹坐起来,手立刻按上了武器。盘膝坐在门口看似入定的本多真一,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全然的警戒。
    唯有源清辉,依旧靠坐在桌前,以乎对那敲门声毫不意外。
    他轻轻合上手中古旧书册,动作从容,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走吧。”他整理了一下並无褶皱的衣袍,双手习惯性地拢在和服宽大的袖中,率先迈步向门口走去,声音平静无波,“让我们看看,主持大人今天,为我们准备了怎样的一出“大戏。”
    本多真一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依旧是如同影子般的黑衣僧眾,深兜笠低垂,沉默地站在两侧,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门神。他们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微微侧身,做出了“请”的姿势。
    源清辉脚步不停,神色自若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向著寺庙前庭走去。本多真一三人紧隨其后,手始终没有离开武器,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死寂的黑暗。
    寺庙残破的山门的竹篱笆前。
    天色尚未破晓,整个小村庄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中。
    源清辉四人站在篱笆內,而他们的前方,景象让本多真一三人瞳孔再次收缩。
    十数个同样装束的黑衣僧眾,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无声地分列两排,从残破的山门口,一直延伸到村中那条土路的深处。
    他们如同標枪般矗立,深兜笠下的阴影隔绝一切窥探,身上那股属於虎级沉重的威压並未刻意散发,但如此数量聚集在一起,依旧让人呼吸困难,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小川宏志和大神纱耶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昨天见到的虎级僧眾,竟然还不是全部?
    这个看起来破败不堪的小小寺庙,到底隱藏著多么恐怖的力量?光是这些守门的僧眾,就足以匹敌对策室番队了!
    源清辉却以乎对周围这令人窒息的阵容毫不在意。
    他目光略带好奇地扫过那一排沉默的门神,双手环抱在胸前左手食指在右臂衣袖上,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轻敲击著。
    “叮铃!叮铃!叮铃!..”
    分列两排的所有黑衣僧眾,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同时將手中那黝黑的禪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十数道铃声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充满不祥韵律的声波,瞬间扩散开来!
    一种难以言喻混合著神圣与褻瀆、肃穆与疯狂的矛盾气息,隨著铃声瀰漫,让眾人体內的力量都隱隱有些滯带涩。
    “阿弥陀佛..”
    苍老沙哑的佛號,如同定海神针,骤然插入这诡异的铃声浪潮中,將那股令人不適的气息稍稍冲淡。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两名黑衣僧眾,如同抬著御輦的僕人,一前一后,抬著一座灰白色的石质莲台,从正殿那深邃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莲台之上,盘膝而坐的,正是那位形如乾尸的老尼。
    石莲台被轻轻放在山门內的空地上,与源清辉他们相对。老尼抬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眸,长长的嘆息了一声:“唉..年纪大了,真是万般不由人啊。每次动一下,都感觉这把老骨头,快要散架了。”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的抱怨还是某种自嘲。隨即,她將目光投向源清辉四人,脸上挤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诸位贵客,昨晚,休息得可还安好?”
    源清辉脸上浮现出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承蒙主持收留,能聆听无上佛法,甚至有幸得见菩萨赐福的引子,磨礪心志.我等又岂能有不满足之理?”
    “哦?那就好。”老尼似乎並不在意他话中的机锋,只是缓缓转过头,將目光投向外面的村庄,双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
    “曾经的..极乐天啊..”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仿佛梦囈。
    “何等繁华,何等昌盛,眾生嚮往的安寧乐土..如今,却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是老尼..辜负了八百比丘尼大人的信赖啊..”
    极乐天?一个从未听过的地名。
    然而,不等源清辉开口询问这极乐天的详情,老尼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们,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追忆与感伤,瞬间被古井无波的平静取代。
    她缓缓抬起了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掌心向上,轻轻摊开。
    一点金光,在她掌心悄然亮起。
    那金光並不刺眼,反而异常柔和温润,仿佛一滴浓缩的阳光,又像一颗小小跳动的心臟。
    金光迅速凝聚塑形,最终化为一个造型古朴精致的金色小铃鐺,静静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寸许之处,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的光晕。
    老尼伸出手,用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枚金色小铃鐺的柄。
    然后,轻微地,一摇。
    “叮心心铃清脆悠扬的铃音仿佛在眾人的意识中响起。
    世界瞬间反转!!!
    “放大!快!把c7区域的画面放到最大!聚焦源顾问的左手!快!”一名戴著厚厚眼镜的学者几乎是扑到了控制台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操作员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大屏幕中心区域瞬间被放大,聚焦在源清辉拢在袖中的左手上。
    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左手食指,正隔著衣袖,在右臂上,以一种稳定而富有规律的节奏,轻轻敲击。
    “密码!是密码!不会错的!”学者兴奋得脸色通红,语速飞快,“他在用某种密码传递信息!隔绝了通讯,他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会是什么?愷撒密码?
    维吉尼亚?柵栏?还是我们內部专用的..”
    “不,”
    站在指挥台前的志村诚之助总监忽然开口,声音沉稳而篤定,打断了学者的猜测。
    “源先生不会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使用那些需要复杂对照表或者只有特定人员才能解读的密码!”
    “苇名与现世信息隔绝,对方未必了解现世的密码体系,所以传递的信息必须足够简洁普適,確保我们这边任何人,只要看到,就有很大概率能识別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这种环境下,自然是使用最广为人知也最不易出错的紧急联络密码!”
    “摩斯密码!”学者脱口而出,隨即猛地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快!记录节奏!长、短、间隔!”
    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根不断敲击的手指。
    “翻译是..“任务..“完成..“危险”.“鬼”..“巔峰”..重复確认:“任务完成,危险,鬼巔峰!”
    “任务完成?!他们真找到不死根源的確切情报了?!”有人惊呼。
    “鬼巔峰?!鬼级巔峰?!和那个天仙首领同等级的存在?!”更多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
    目前观测到的鬼级巔峰只有曾经的蓬莱天仙之首掌控金丹状態下的莲和吞服了金丹陷入无尽折磨中的八岐大蛇·偽!
    那是需要多为番队队长级別战力亲自出手,甚至可能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应对的噩梦!
    “立刻通知过本队长!命令她暂停行动,在村庄外围建立观察点,不要贸然进入!”志村总监厉声下令,额角有青筋跳动。
    一个疑以鬼级巔峰的存在坐镇,再精锐的小队进去也是送死!
    “接通总队长专线!我..
    然而,就在这时“不、不见了!总监!他们不见了!!!”紧盯著屏幕的操作员猛地站起身指著屏幕,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形。
    志村总监霍然转身。
    只见大屏幕上,原本站在寺庙山门前的源清辉四人,以及那些黑衣僧眾,甚至包括那个被抬出的老尼..
    全部消失了!
    “呼—一!!!”
    如同从深不可测的冰冷水底猛地挣扎著浮出水面,大神纱耶香张大嘴巴,贪婪地地喘息著。
    她单膝跪地,用手中的太刀勉强支撑住身体,过了好几秒,翻腾的胃部和眩晕的大脑才稍微平息。
    然后,她抬起头,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下一秒,她愣住了。
    其他人呢?!
    这里..又是哪里?
    头顶是低沉得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厚重云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脚下宽阔的石板铺就的街道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街道两侧是风格古朴的木石结构建筑,依稀能分辨出酒肆、餐馆、果子铺、甚至游廓的招牌和门面,但此刻全都残破不堪。
    似乎繁华早已隨著时光风化,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挥之不去的荒凉死寂。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寂静中都显得格外刺耳。
    只有她一个人。
    纱耶香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太刀,冰冷的刀柄带来一丝真实感,也让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惊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作为对策室的成员,身处陌生危险与同伴失散的环境,第一要务是生存,第二是匯合,第三是弄清情况。
    匯合..需要一个明確的目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城市中心吸引。
    即使隔著遥远的距离和残破的建筑遮挡,她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一在城市的最中心,一座高耸入云的佛塔,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佛塔的样式古朴而庄严,层数多得难以细数,塔尖仿佛刺入了那低垂的铅云之中。
    而此刻,那佛塔的最高处,正散发出一种幽幽的柔和金光,如同黑暗深渊中的一盏灯塔,在这片死寂灰暗的城市背景下,显得如此醒目,如此..·
    诡异。
    如此显眼的目標,源先生他们只要也被送到了这个鬼地方,只要能看到,必然会向那里靠拢!
    打定主意,纱耶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不安,將太刀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开始沿著宽阔的主干道,向著佛塔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
    这座死城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而,她没走出多远,甚至还没离开这条街道的范畴,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太刀横於身前,她死死盯向前方不远处,一栋半塌的酒肆阴影。
    那里,有东西在动。
    一个摇摇晃晃的枯瘦身影,从酒肆残破的门框后,以一种缓慢僵硬的姿势一步步挪了出来。
    是一具乾尸。
    它似乎发现了纱耶香的存在,那双空洞的眼窝望了过来,然后,执著地伸出枯枝般的手臂,朝著她的方向挪动著。
    好弱.
    纱耶香心中下意识地升起这个念头。
    从这具乾尸身上,她几乎感知不到任何能量波动,以乎就只是一具能动的尸体罢了。
    这也算怪物?
    长剑隨手从地上挑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右腿发力,猛地一脚踢出!
    “嗖一!”
    碎石带著破空声,精准地命中了那具乾尸的头部。
    “噗!”
    一声沉闷如同击中朽木的响声。
    乾尸的头颅,如同一个被砸碎的泥塑,瞬间爆开。
    无头的乾尸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摔在地上,同样迅速碎裂,化作了一小堆不起眼的尘土,与街道上的其他灰尘混合在一起,再无区別。
    真的.好弱。
    纱那香摇了摇头,心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放下,反而更加疑惑。
    这种玩意儿,丟在这座诡异的死城里,有什么意义?嚇唬人吗?
    她正想继续前进,脚步刚刚抬起,却猛地再次僵住。
    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起初很轻微,很稀疏,像是风吹过破败门窗的鸣咽,又像是细沙在石板上的滚动。
    但很快,这声音迅速变得密集,变得清晰。
    是脚步声。
    是无数双脚,拖沓地、摩擦著石板地面前进的声音。
    “沙..沙..沙沙.”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猛地环顾四周,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只见前方街道的尽头,后方她来时的方向,两侧那些幽深的小巷口,甚至是那些半塌房屋的窗户后、门洞里.·
    数不清的密密麻麻同样枯瘦腐朽的乾尸,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亡灵大军,从这座死城的每一个阴影角落里走了出来。
    它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街道中央,那个唯一与这片死寂格格不入散发著鲜活生命气息的少女身上。
    无声,却比任何嚎叫都更令人恐惧。
    黑沉沉的铅灰色天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源清辉静静地站在那座高耸入云的佛塔之巔,脚下是散发著幽幽金光的塔顶平台。这里没有风,空气凝滯,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重寂静。
    他负手而立,俯瞰著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巨大城市。
    广阔,宏伟,规划得异常整齐。
    纵横交错的主干道將城市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区域,每个区域內,房屋鳞次櫛比,儘管大多残破,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繁华与秩序。
    一条条宽阔但早已乾涸龟裂的河床,如同大地的伤疤,蜿蜒著穿过城市,將其划分为不同功能的大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每一个被划分出的区域中心,几乎都矗立著一座规模宏大即使破败也难掩昔日庄严气象的寺庙!
    整座城市的占地之广,建筑密度之高,规划之严谨,甚至不亚於一些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
    在生產力低下的古代,建造如此规模的城市,简直是无法想像的奇蹟!
    然而,就是这座堪称奇蹟的巨城,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所以,”源清辉的目光从脚下那如同螻蚁般涌动的乾尸大军上移开,转向身侧,声音平静地开口:“主持大人特意將我与同伴分开,单独带到这塔顶,是为何故?”
    他的身边,那尊灰白色的石质莲台老尼依旧盘坐其上,背对著源清辉,面朝塔外那无边的死城废墟。
    她手中捻动著念珠,乾瘪的嘴唇微微开合,低沉而含混的诵经声幽幽响起,那经文古怪而悲愴,仿佛並非超度,而是在抚慰,抚慰这座死去城市的无尽哀伤与痛苦。
    良久,诵经声渐渐低落,最终停止。
    老尼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眸,看向源清辉,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平静无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將人淹没的疲惫与悲悯。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仿佛比这座塔还要沉重。
    “诸位施主,不是想要帮助八百比丘尼大人,寻求解脱之法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既然如此..在一切开始之前,不如,先听老尼,讲一个故事吧。”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塔下那座死去的巨城。
    “一个..与你们所知传说,或许.截然不同的。”
    “八百比丘尼的故事。”
    源清辉静静地注视著她,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收敛,他轻轻頷首:“也好。”
    “在下,洗耳恭听。”
    他们脚下那广阔无垠的死城街道上。
    黑衣僧眾沉默地挥舞禪杖,每一次挥击都带著开山裂石的力量,將涌上的乾尸成片击碎成齏粉。
    本多真一怒吼著,斗气爆发,刀光如匹练,在乾尸群中杀出一道道空隙。
    小川宏志如同重型战车,盾击刀砍,硬生生在潮水般的乾尸中稳住阵脚。
    大神纱耶香身形如电,刀光精准地掠过一具具乾尸的脖颈或关节,效率极高。
    乾尸碎裂后化为尘土,但更多的乾尸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涌出,仿佛整座城市都是它们的躯体。
    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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