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血海
第262章 血海
老尼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燃尽的线香最后一缕青烟,消失了。
源清辉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死城废墟上,良久,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缓缓甦醒,轻轻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腹部。
胃里,传来一种空洞的飢饿感。
並非生理上的需求,而是一种...精神层面被刚才那故事浸染后的共鸣与匱乏。
仿佛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亲身经歷了那个她的一生。
从濒死的飢饿孩童,到吞噬肉的倖存者,再到被师傅拯救、又吞噬了师傅的修行者,最终,走上那条以血肉铺就旨在消除世间一切饿殍扭曲而悲愿的成佛之路。
真是...一次奇妙的体验。
这就是八百比丘尼么?或者说,这就是基於不死血肉这一概念,在漫长时光催化下,衍生出的独一无二的超凡本质?
一块不死血肉,其背后竟然能牵扯出如此漫长曲折跨越了千万年光阴的故事,孕育出八百比丘尼和极乐天这样匪夷所思的奇蹟。
真是太有意思了~
源清辉的目光从脚下那座死城,缓缓移向身边形如枯槁的老尼,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那个悬浮空中悲悯洒下血肉的祂。
故事的起点,是极致的“饿”。
故事的终点,是创造再无饿殍的永恆乐土。
而这中间铺就的道路,是罪孽,是牺牲,是挚友,是伟力,是信仰,是...扭曲的肉!
“所以,”源清辉的声音,打破了塔顶长久的寂静,平静地响起,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后来呢?”
“如此极乐”,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指了指脚下,那座巨大辉煌却已彻底死去的城市废墟。
老尼依旧低垂著眉眼保持著沉默。
她不愿说。
或者说,不能说。
而在这座业已死去的极乐天废墟之中,廝杀还未停止。
对策室三人组有惊无险的集合在了一起,本来人数增加再加上有本多真一带队应该变得更轻鬆才对,可现在三人却陷入了苦战。
“太多了!这些鬼东西...杀不完吗?!”小川宏志用臂盾猛地撞飞一具扑上来的乾尸,看著它在半空中碎裂成尘土,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轻鬆,只有越来越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们已经不记得清理了多少波乾尸。
这些怪物个体极其脆弱,普通对策室成员都能轻鬆对付,但它们可怕的地方在於数量....
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立刻有更多的从街道尽头、小巷阴影、甚至倒塌房屋里涌出,沉默而执著地围拢上来。
三人且战且进,试图向城市中心那座高耸的金色佛塔突进。但乾尸匯集而成的海洋不断阻挡挤压他们的前进空间。
“上房顶!”本多真一当机立断,一脚踹塌半堵残墙,借力一跃,率先跳上了一栋还算结实的残骸顶部。大神纱耶香和小川宏志紧隨其后。
然而,这並没能让他们摆脱困境。
一具具乾枯的躯体,如同没有生命的积木,僵硬地互相攀爬堆积。
它们动作缓慢笨拙,但那数量实在太多了!
转眼之间,三人下方就垒起了一座座不断增高由无数乾尸组成的蠕动尸山!
尸山越堆越高,摇晃著,伸展著无数枯瘦的手臂,试图將屋顶上的三人拖拽下来。
“该死!”大神纱耶香脸色发白,手中双刀挥舞,斩断了几只快要够到屋檐的乾尸手臂,但断裂的手臂立刻被下面的乾尸踩在脚下,成为尸山的一部分。
这种纯粹依靠数量形成令人室息的压迫感,比面对一个强大的个体怪物更让人绝望。
“撑住!不要停!继续向高塔方向移动!”本多真一怒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他右拳紧握,炽烈的赤红色斗气轰然爆发!
“喝啊——!!”
一拳轰出!狂暴的斗气如同出膛的巨炮,狠狠砸在距离最近的一座尸山上!
“轰隆!!!”
赤红斗气炸开,瞬间將那座由成千上百具乾尸堆成的尸山彻底轰碎!
不仅如此,四散飞溅的斗气火星如同附骨之疽,沾到乾尸身上立刻猛烈燃烧,顷刻间將周围一片区域的乾尸化作熊熊燃烧的火海!
“走!”本多真一喘了口气,额角见汗。这种大范围高强度的斗气爆发对他消耗不小,但此刻顾不上了。他带头在残破的屋顶间纵跃,向著金光高塔的方向继续前进。
大神纱耶香咬牙紧隨,手中双刀已经化作了两道模糊的银光。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斩碎了多少乾尸。
手臂开始酸麻,虎口被震得生疼,每一次挥砍都感觉比上一次更加沉重。这些乾尸本身脆弱,但数量带来的物理衝击和挥刀动作的重复,正在快速消耗著她的体力。
小川宏志负责断后,厚重的臂盾成了最可靠的屏障,將试图从侧面和后方扑上来的乾尸撞开拍碎。他的呼吸同样粗重,持盾的左臂因为不断承受衝击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们再次从一个屋顶跳下,落在相对空旷的街道,准备一鼓作气冲向越来越近的佛塔区域时一异变陡生!
“小心!”小川宏志厉声预警,同时猛地前冲,臂盾如同城墙般横挡在大神纱耶香身侧!
几乎在同一时间,左侧的尸山中一只枯瘦如同树根的手臂猛地伸长,五指如同铁鉤直抓大神纱耶香的后心!
“鐺—!!!”
枯瘦大手狠狠抓在小川宏志的臂盾之上,竟然爆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小川宏志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盾牌上传来,震得他整条左臂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精钢锻造的厚重臂盾上,竟然被抓出了五道清晰的凹陷爪痕!
这不是普通乾尸!
“4点方向!特殊个体!!”小川宏志忍痛大吼,额头青筋暴起。
这座死城中怪物都没有能量波动十分弱小,可却也有一些能够使用乾尸般的身体做出各种匪夷所思攻击的怪物,比如延展手臂放大拳头之类的。
关键是乾尸怪物实在太多了,那些特殊怪物也没有能量波动可以躲藏在乾尸群里伺机偷袭十分麻烦!
“找死!!”本多真一的反应快如闪电,在小川宏志预警的瞬间已然转身,整个人如同暴怒的狂熊,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合身撞入左侧的乾尸群中!
挡在他身前的普通乾尸如同被火车头迎面撞上瞬间粉碎!露出了一个体型矮小如同侏儒般的乾尸。
它蹲在地上,刚才发动偷袭的那只粗大手臂正缓缓收回,与它瘦小的身躯形成诡异对比。没有眼珠的眼眶盯著本多真一,下頜无声地开合。
“死!!!”
本多真一没有丝毫犹豫,更不给这诡异侏儒乾尸再次偷袭的机会。右脚高高抬起,炽烈的斗气包裹脚掌,如同劈山的战斧,携带著风雷之势,狠狠踏下!
“嘭——!”
侏儒於尸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就在本多真一这含怒一脚之下整个身躯瞬间爆裂!
解决了这个棘手的偷袭者,本多真一连看都没看那滩污秽,立刻转身,再次衝到队伍最前方,斗气勃发,为身后两人开路。
“快!高塔就在前面了!衝过去!”本多真一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佛塔那宏伟的基座和塔身上斑驳的雕刻,塔顶的金光近在咫尺。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答案,还有源清辉先生,都在那座塔上!
必须衝过去!
“一群...空空荡荡的躯壳么?”源清辉站在塔顶边缘,饶有兴致地俯瞰著下方城市中,如同三枚在黑色潮水中艰难逆流而上的小舟般的对策室三人。
他们战斗,突围,击杀特殊个体,向著佛塔不断靠近。
他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甚至连一丝担忧的神色都没有。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顾问嘛。观察、记录、分析,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躯壳?”身边的老尼,目光也落在那些被三人刀剑下化为尘土的乾尸上,她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流露出难以化开的缅怀。
“是啊...”她的声音更加沙哑低沉,仿佛自语,“赐福眾们...的確,也只剩下这一身...无法死去也无法安息的躯壳了。”
“哦?”源清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的称谓。
“赐福眾?”
他转过头,看向老尼,脸上適时地露出好奇的神色,“主持这是...又打算和在下说说接下来的故事了?”
然而,老尼却缓缓摇了摇头。她抬起那张枯槁的脸,目光平静无波。
“施主...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不是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源清辉脸上的好奇神色慢慢收敛,化为难以捉摸的微笑,不置可否。
老尼不再看他。
她缓缓抬起了自己那枯瘦如同老树根般的右手。
宽大破旧的灰色僧袍衣袖滑落,露出了她乾瘪的手臂,以及手腕上繫著的那一串鲜红如血的绳结铃鐺。
铃鐺很小,看起来像是女子饰物,与她枯槁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轻轻响起。
这铃声並不响亮,却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巨大死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入了正在血战的三人耳中,也传入了那些沉默如同雕像的黑衣僧眾耳中。
已经衝杀到城市边缘的黑衣僧眾们,在这铃声响起的一剎那,齐刷刷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他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面朝佛塔的方向,然后,双手合十,缓缓跪倒在地,將头颅深深地躬下,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而隨著他们跪拜的动作,笼罩在他们头上那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的深兜笠,竟然无声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露出了...空荡荡的脖颈。
那些黑衣之下,並非预想中的头颅,而是碗口大空空如也的脖颈断面!
紧接著——
“哗——!!!”
“哗啦啦——!!!”
流水潺潺,连绵不绝。
猩红刺目的鲜血从那些黑衣僧眾空荡荡的脖颈断口处,疯狂地喷涌而出!
数十道血柱冲天而起,又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並未肆意溅洒,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血红色巨蟒,在空中蜿蜒连接!
它们以那些跪地的黑衣僧眾为节点,迅速在空中交织蔓延,勾勒出一个巨大繁复笼罩了整座极乐天废墟散发著浓鬱血腥与不祥波动的血色光环!
站在佛塔顶端的源清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微微抬著头,看著那笼罩天穹的血色光环,轻轻点了点头。
嗯,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他没兴趣也没必要给每个超凡者都亲手赋予能力。
很多时候,所谓的超凡能力,不过是超脱者核心依据他意识海中的知识、故事、记忆、乃至幻想,自行衍生、组合、演化出来的可能性而已。
就像播下一颗种子,至於它能长出什么样的植物,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很多时候,连他这个播种者也充满期待。
看著这些种子在各自独特的土壤中,生长出意料之外的模样,不正是乐趣之一么?
而这时,主持缓缓转过了身,她的目光落在了源清辉身上:“听了那么多故事,礼尚往来。不知施主...是否愿意,献上些许“血肉”?”
她伸出枯瘦的手掌似乎在討要却又像在索求。
源清辉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隨即,他脸上那习惯性的温和淡然微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层更加愉悦的弧度。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傢伙...居然想要他的血肉?
他是一切超凡的源头,是概念本身,是规则的编织者。
他的血肉,对於这些因他而生的超凡存在而言,与造物主的血肉何异?
那会是恩赐,还是毒药?是答案,还是疯狂?
不过...
“好啊。”
源清辉没有任何犹豫,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著一丝如同孩童般看到新奇玩具的兴奋。
他爽快地伸出了自己看起来与普通人並无二致的手掌。
他也很想知道用自己的血肉作为引子,能催生出怎样有趣的变化呢?”
“不行!!!”
暴怒的吼声,如同惊雷,猛地从佛塔下方炸响!
伴隨著吼声,浑身缠绕著赤红斗气的身影从佛塔的窗口狂飆而出,瞬间跨越数十米的距离,重重地砸落在塔顶平台边缘,激盪起一圈气浪和烟尘!
本多真一!
他在塔內向上衝刺时,虎级超凡者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了塔顶传来对话!尤其是那句献上些许血肉,让他惶恐不安!
此番任务眾人多次受源先生保护不说,保护源清辉,是他的任务!绝不容有失!
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判断敌我实力差距,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一挡在源清辉身前!
本多真一浑身肌肉紧绷,斗气如同燃烧的火焰在体表蒸腾,死死盯著不远处枯槁的老尼。
“你想要血肉?!可以——
”
他猛地抬起自己粗壮的左臂,右手並指如刀,炽烈的斗气凝聚在指尖,发出尖锐的嗡鸣,抵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用我的!一条手臂,够不够?!!”
这一幕,让刚老尼以及她身后的源清辉都微微愣了一下。
老尼那乾枯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乾笑的弧度。
“看来...是施主误会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仿佛在强忍著什么。
“老尼我...只是需要一点血肉作为引子,倒也不用...那么多。”
说著,她五指对著本多真一,轻轻一招。
“什...?!”
本多真一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体內奔涌的斗气猛地一滯!
“嗤——!”
一缕缕鲜红如同实质雾气般的血气,竟然硬生生从他周身抽离了出来!
这些血气如同有生命的红色丝带,在空中蜿蜒舞动,然后尽数没入了老尼微张的口中!
“呃啊—!”本多真一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虚弱感传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量鲜血,脚下微微一晃,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吞吸了本多真一血气的老尼,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嗤嗤嗤...”
浓郁粘稠的血红色雾气,如同喷发的蒸汽,从她佝僂乾瘪的躯体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这些血雾没有散开,而是迅速在她身体周围匯聚凝结,转眼间,就形成了一个將她整个人彻底包裹在內的巨大血茧!
血茧悬浮在塔顶平台上,微微搏动著,如同拥有生命的心臟,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塔顶一片死寂。
只有那血茧搏动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如同敲击在人的心臟上。
本多真一全身紧绷,斗气再次凝聚,死死盯著那诡异的血茧,將源清辉牢牢护在身后。
而源清辉则微微偏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血茧,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光芒,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血茧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哗啦——!”
血茧轰然破碎,化为漫天飘散的血色光迅速消融在空气中。
而血茧之中,原本老尼站立的地方,此刻出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o
黑髮如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无风自动。
肌肤白皙,吹弹可破,泛著健康莹润的光泽,与之前枯槁如树皮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嘴唇朱红,如同涂抹了最鲜艷的胭脂,微微上扬,带著一丝慵懒而妖异的弧度。
身上那件原本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破旧僧袍,此刻仿佛被鲜血彻底浸染渗透,化作了仿佛能滴下血来的暗红色长袍,紧紧地贴附在她玲瓏有致身体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一个年轻妖艷充满危险气息的女人,取代了那形如枯槁的老尼,出现在了源清辉和本多真一面前。
她缓缓抬起手臂,似乎有些不適应当下的状態,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隨著她的动作,暗红僧袍下饱满的曲线展露无遗,但无论是本多真一无心欣赏,只因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磅礴的压迫感,比之前强大了何止十倍百倍!
“真是...好久没有用这副身体活动了呢~”
女人开口,声音不再是老尼的沙哑苍老,而是一种带著慵懒魅惑却又冰冷如蛇的女声。
她朱红的唇瓣勾起一抹动人心魄,却也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
抬起右手,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指尖,缓缓凝聚出一滴如同红宝石般的血珠。
然后,她指尖轻轻一弹。
那滴小小的血珠,脱离了指尖,向下坠落。
它落向塔顶冰冷的石板地面。
“嗒~”
血珠砸在地面上,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溅开了一朵微小却无刺目的血色花朵。
女人红唇微启:“血术式一”
“血海。”
话音落下—
那由数十名黑衣僧眾鲜血匯聚而成笼罩整个极乐天上空的巨大血环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环之中无穷无尽的鲜血洪流,如同天河决堤海面翻转,化作一道连接天地鲜血构成的巨型瀑布,又像是倒悬的血色海洋,朝著死去的极乐天—
轰然倾倒!
滔天血浪,遮蔽了铅灰色的天穹,淹没了残破的佛塔,吞噬了一切光线与声音。
视野所及,唯有一血之海!
朱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