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舍利子
第263章 舍利子
“这、这又是什么——?!”
当小川宏志和大神纱耶香终於从塔內螺旋上升的阶梯衝上最后一层,透过本多真一先前破开的大洞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天空,仿佛破开了一个无法癒合的伤口。
无穷无尽粘稠猩红的血水,如同从九霄云外倒灌的天河,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恐怖血色瀑布,震耳欲聋仿佛万马奔腾又似亿万生灵哀嚎的轰隆巨响,朝著下方的极乐天废墟,疯狂倾泻!
而整极乐天废墟,此刻已彻底被这滔天血海吞没。
目之所及,不再是断壁残垣和灰暗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翻涌咆哮的猩红。
血海並非平静。它在沸腾,在咆哮。高达数十米的血色巨浪层层叠叠,互相拍击。海面之下,暗流汹涌,形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的血色漩涡。
这些漩涡如同磨盘,將那些沉浮其中数之不尽的乾尸捲入,將它们绞成碎尸粉末。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片恐怖的血海之中,竟然有东西在游弋猎食。
鲜血凝聚而成形態各异的怪鱼海兽成群结队,它们用利齿触手將一具具挣扎的乾尸从角落拖拽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投入疯狂旋转的血色漩涡之中。
整个极乐天废墟,此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血海是溶剂,漩涡是粉碎机,而那些鲜血怪物,就是最有效率的原材料收集工。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著乾尸粉碎后散发的陈腐尘土味,形成一种足以让普通人瞬间精神崩溃的诡异气息。
粘稠的血色水汽凝结成了淡淡的血雾,漂浮在血海上方,將天空那倒灌的血瀑和黑沉沉云层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红纱。
小川宏志和大神纱耶香脸色煞白,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勉强维持住心神不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彻底衝垮。
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著脚步来到平台边缘本多真一旁边。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对视交流,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前方不远处,那个背对著他们暗红僧袍猎猎作响的妖艷女人身上。
女人,或者说恢復了年轻样貌的主持,对身后多出的两人毫不在意。
她微微仰著头,凝望著眼前这由她亲手创造吞噬天地的血海景象,轻轻逸出一声复杂难明的嘆息:“唉...”
“还真是...多亏了各位相助。”她的声音慵懒而磁性,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血腥气息。
“往日里,想要收集齐足够分量的原料,可是件麻烦又耗时的苦差事呢。看来这次...能轻鬆些许了。”
她的话,让本多真一三人心中更沉。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被本多真一护在身后的源清辉。
此刻,这位年轻的顾问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惊慌的神色,反而带著一丝若有所思,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值得研究的特殊自然现象。
源清辉感受到了三人的目光,他对著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稍安勿躁,然后目光转向主持的背影,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微笑。
“主持倒是过誉了。自从踏入贵寺山门那一刻起,我等一行人的生死见闻乃至行动,早已在主持的掌控之中又哪里谈得上什么帮助呢?”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是,这个妖艷恐怖的女人是哪个如同乾尸般的寺庙主持?
小川宏志和大神纱耶香有些不敢相信,这前后差別也太大了!
“你是在怪罪我么?”主持缓缓转过身,那张嫵媚却冰冷的面容上,一双深邃如血潭的眼眸,慵懒地瞥了源清辉一眼。
源清辉微微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我等误入宝地,又怎敢怪罪主持这样通天彻地的大人物?在下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咆哮的血海,又看向主持那双深不见底的血眸:“主持大人煞费苦心,將我等带到此地,又展示这无边伟力...真正的用意,究竟为何?”
“若说只是为了读取我等脑中那些关於现世的肤浅记忆,”源清辉的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以主持之能,在我等踏入寺庙,想必就已经看得足够清楚透彻了吧?”
主持没有因为源清辉这近乎直白的质问而动怒,甚至脸上那慵懒漠然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反而轻轻点了点头,朱唇微启:“没错。你们的记忆,你们所谓的对策室”,你们那个现世”正在发生的超凡復甦”,你们掌握的力量层级,你们获取了不死斩”並击败了另一位不死根源的情报...我,的確看得明明白白。”
她血色的眼眸扫过本多真一三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灵魂,让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若是放在以前...”主持的语气中,吐露出深深遗憾,“知晓现世有如此组织,有数位与老尼我...曾经相差仿佛的高手,更有斩杀不死根源的钥匙”..
老尼我,或许会欣然与尔等合作,共谋那解脱之法。”
“可惜...”她话锋一转,那丝遗憾瞬间被更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取代。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投向了佛塔最顶端,那在血海映照下依旧散发著幽幽金光的塔尖。
金光並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摇曳,仿佛风中残烛。
但在那光芒的核心,隱约可见一颗鸽卵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布满细密裂痕仿佛隨时都会彻底碎裂的骨质圆球,正在极其缓慢艰难地缓缓旋转著。
那温暖而悲悯的金色光芒,正是从这布满裂痕的骨球中透出,艰难地抵抗著周围瀰漫的血色与死寂。
“你们踏入寺庙之时,所见的...那番景象”,还记得吧?”主持收回目光,看向源清辉。
本多真一三人心中都是一凛,瞬间回想起刚跨过寺庙山门时,那几乎让他们精神崩溃的扭曲大殿、褻瀆诵经、钻脑心的恐怖幻觉。
若非源清辉及时出手,他们恐怕早已疯狂或自残。三人点了点头,自光中都带著心有余悸。
“你们以为...那是我对你们的考验或者刁难?”主持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充满了无奈与悲哀的苦笑。
“那...並非我所为。”
“我说过,八百比丘尼大人,的確就在这寺院之中。”
“你们所见、所闻、所感到的一切恐怖与褻瀆...不过是因为接近八百比丘尼大人所在之处后,无法避免地陷入了从不死根源·血肉中无意识泄露出的一丝污染而已。”
本多真一瞳孔骤缩。
仅仅是无意识泄露出的些许污染,就差点让他们三个超凡者精神崩溃?!
那如果直面其本质..
“现在的八百比丘尼大人...”主持的声音更加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要说帮助她解脱了...连我,这个曾经她的追隨者如今勉强维繫著这片囚笼的看守...都无法真正靠近她的所在之地。”
她顿了顿,血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忠诚,似是痛苦,又似是深不见底的悲哀:“我只能待在这寺庙中用我残存的力量,勉强控制净化那些泄露出来的不死血肉的污染,不让它们彻底扩散,吞噬掉外面那个最后的小村子,乃至更远的地方...”
她看向源清辉,也看向他身后脸色苍白的三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你们派再多的人来...只要无法解决那不死根源·血肉的污染,只要没有能真正斩断不死根源的钥匙...也不过是,给这片血海,多添几具...原料罢了。”
本多真一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浑身冰凉。
这里的问题,远比他们预估的更加可怕无解!
一个失控仅仅是泄露一丝气息就足以让人疯狂的不死根源,一个鬼级巔峰却自称只是看守的恐怖存在...
这是现在的对策室能够处理的情况么?!
源清辉却没有像三人那样陷入震惊与绝望。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倒是从主持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有意思的信息。
“不死根源·血肉...”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主持,“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每一种不死根源,所代表的,並不仅仅是不死这个概念本身,更是某种..
独特的本质体现?”
主持有些诧异地看了源清辉一眼,血眸中闪过一抹讶异。显然,她没想到对方在听闻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后,非但没有被恐惧压倒,反而迅速抓住了她话语中的线索。
不过,想到对方看到过八百比丘尼大人最后的旅途中,身边那些同样独特而强大的伙伴,他能想到这一层,倒也不算太奇怪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源清辉的猜测:“没错。不死根源显现的形態,或许会根据持有者的心性、经歷、执念而有所不同,但其最核心的本质...却不会改变。”
“本质么...”源清辉摸索著自己光滑的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主持讲述的故事中,关於八百比丘尼五人遇到不死根源的过程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那根源最初是何形態。
而且记忆的跳转也很大,遇到根源后,下一秒八百比丘尼似乎就已经化为了神明般的存在,创造了极乐天。
这种不连贯,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提升或转化的跨度..
看来,超脱者核心的自我演化功能,的確...很有意思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主持,眼中那好奇光芒更加明亮:“既然不死血肉的本质已经彻底扭曲失控,那么八百比丘尼大人她本人现在的状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位曾经悲悯眾生的佛陀,如今还是她吗?
还是说,早已变成了某种被本质驱动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出乎意料地,主持对这个问题並未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她脸上那抹苦涩的悲哀更加浓重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血眸望向塔尖那艰难散发金光的碎裂骨球,声音轻得仿佛嘆息:“没错...八百比丘尼大人,她...已经失控了。”
“不,或许更准確地说...”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那吞噬一切的滔天血海,声音中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在极乐天被毁掉的那一刻...八百比丘尼大人的心就已经...开始崩坏了。”
源清辉顺著她的目光,望向血海之下那片巨大城市的废墟轮廓。战爭的痕跡清晰可见,倒塌的城墙,焚烧的焦痕..
“所以,是有人发动了战爭,毁掉了极乐天,进而刺激或者加速了八百比丘尼的...失控?”源清辉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
可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信,八百比丘尼的一生遭遇波折如此之多怎么会因为极乐天被毁就道心破碎。
然而,主持却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场战爭...不过是个诱因罢了。”
她说著,一直垂在身侧的双手,忽然猛地抬起,掌心向上,对著下方那无边血海,做出了一个虚托的姿势。
隨著她的动作,下方咆哮的血海中两只完全由鲜血凝聚而成大如山岳的巨手,猛地从血海深处破浪而出!
两只血手如同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却又稳固无比地,托举著一颗从漩涡深处升起直径超过百米散发著不祥死寂气息的巨大灰黑色球体,缓缓升上海面。
那灰黑球体如同腐烂的太阳,悬浮在血海之上,与天空倒灌的血瀑周围翻腾的血浪形成诡异而恐怖的对比。
主持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颗“死灰太阳”,双手保持著虚托的姿势,声音冰冷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源清辉四人的耳中:“真正毁掉了极乐天的...从来不是外敌。”
“而是...人们自己。”
“不老...不死啊...”她的声音近乎嘲讽,却又浸满了无边悲凉。
“连那些真正高居九天之上的神明,都需要不断地换代更迭,才能承受那漫长时光带来的磨损与疯狂...”
“区区孱弱充满欲望与缺陷的凡人...骤然获得了它...”
“那並非恩赐,並非祝福。”
“那是將灵魂,囚禁在一具永不腐朽却也永远无法解脱的永恆牢笼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持虚托的双手,猛地向中间一合!
“啪—!!!”
下方血海中,那两只托举著“死灰太阳”的血色巨手,毫不留情带著万钧之力,狠狠地拍合在了一起!
如同神只拍灭一颗星辰。
恐怖的挤压力量瞬间爆发!
那颗由无数不死乾尸炼化而成蕴含著微弱却顽固不死特性的球体,在两只血手的碾压下,轰然向內坍缩爆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破裂声。
在两只血手合拢的掌心中央,一点微小却无比夺目的金色温暖光点,顽强地亮起!
那是一滴金黄色如同融化的阳光凝聚而成般的血液。
与下方那无边无际咆哮沸腾的猩红血海相比,这滴金色血液是如此渺小,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当它出现的剎那——
整个佛塔顶端,不,仿佛整个被血海笼罩的极乐天废墟,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不明所以的本多真一三人,还是若有所思的源清辉,亦或是神色复杂的主持本人,都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那滴悬浮在血手掌心的金色血液。
它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並非之前不死血肉那种勾动本能的食慾,而是一种更高级直指生命本源的、温暖、悲悯、却又带著无尽沧桑与悲愿的纯粹光芒。
仿佛那是不朽本身,是慈悲的具现,是牺牲的结晶,也是...痛苦的根源。
主持血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剧烈的痛苦与不忍。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虚托的双手猛地一挥!
“去!”
那滴金色的血液,瞬间化作一道绚烂的金色流光,如同归巢的倦鸟,又如扑火的飞蛾,划破瀰漫的血色与死寂,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佛塔最顶端,那颗布满裂痕艰难旋转、散发出微弱金光的灰白色骨球之中!
“嗡——!!!”
如同枯木逢春久旱甘霖!
在金色血液融入的瞬间,那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的骨球,轻轻震颤起来!
那些触目惊心仿佛贯穿了整个球体的细密裂痕,在金色光芒的浸润下,如同被无形的巧手抚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虽然无法完全癒合如初,依旧留下了许多淡淡的、仿佛伤疤般的痕跡,但至少,那隨时会碎的崩坏感,被强行遏制住了。
更重要的是,骨球散发出的金色光芒,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燃料,骤然变得明亮稳定!
金色的光芒不再摇曳欲熄,而是如同一颗將死的太阳,坚定地、悲悯地、却又带著无尽疲惫地,散发著光和热,照亮了佛塔顶端这一小片被血海包围的净土,也仿佛试图温暖下方那片冰冷死寂的废墟,以及废墟中,那些早已沉沦的灵魂。
源清辉静静地看著那颗在金色血液滋养下重新焕发出稳定光芒的骨球,眼中倒映著那温暖而悲愴的金色光辉。
他沉默了许久,嘆息般轻轻开口:“舍利子...”
佛塔之巔,那散发温暖金光的,是佛陀的遗骨,是觉悟的结晶,是悲愿的残留,是不死的诅咒,也是...永恆的囚笼。
那是八百比丘尼的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