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长偏的心

      好高傲的小娘子。
    琅嬅心想。
    她才勒稳了马,王母拨给她的两个丫鬟便已提著裙摆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姑娘!姑娘可有受伤?”
    琅嬅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已然改名叫做玉珠的尚惊魂未定,瞪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骂道:“什么人吶,真真无礼。”
    教习也已快步赶来,额头上都是急出来的汗,直到亲眼看过,確认琅嬅当真没伤著,才长长鬆了一口气。
    她一面拿帕子拭汗,一面陪著小心解释道:“那是东昌侯府家的三娘子,出身高,性子难免傲些,可心是不坏的。今日怕也是无心之失,还请王三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侯府娘子了不起啊?若真能耐,怎不去自家马场,何苦——”
    “玉珠。”
    琅嬅忽然开口。
    玉珠一窒,后半截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琅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温温和和,不见半点厉色,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压,玉珠被看得心头一慌,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姑、姑娘。”
    “我看你不是很適合这个名字。”琅嬅淡淡道:“回府后,还是用回你原名吧。”
    说罢,也不再多看她,逕自下马,往更衣的小间去了。
    玉珠,不,梔儿,脸一下就白了。
    她不算机灵,却也不是真蠢,哪里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姑娘收回去的,哪里是名字,是往后都不许她再在跟前伺候的意思。
    站在一旁的玉蝶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跟上了琅嬅。
    她已再三提点,玉珠还是不能领会。
    跟什么样的主子,便该做什么样的侍女。
    大姑娘是个蛮横性子,无理也要硬搅三分,伺候的人便也得嘴利些,最好能做她的刀,做她的口舌。
    可三姑娘却是个內秀沉稳的,行事最重分寸,哪里容得下一个多嘴多舌,拎不清轻重的丫头在身边?
    更何况,那是侯府。
    东昌侯府有没有真本事,她一个下人不知道。
    可既是侯府,门第便摆在那里。
    那等人家的姑娘,是她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么?万一给姑娘招来祸事怎么办?
    琅嬅更了衣出来,看见候在外头的玉蝶,脚步稳,眼神清,行事也不乱,眼中便划过了一分淡淡满意。
    暂且用著吧。
    等换了玉珠,那个阿常,也该来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又不由想起方才那个骄傲的小娘子。
    东昌侯府……
    这名字,她似乎在何处听过。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看过完整的话本子。
    只是王若弗在里头的戏份並不算多,且大半的故事都围著盛家后宅那点子事打转。
    她最后只看明白,这故事真正成全的,是寧远侯府那商户女所出的嫡子顾廷燁,和盛家里头,那由良妾所出的六姑娘盛明兰。、
    至於其他人,或唱白脸或唱红脸,按待那对小夫妻的重要性与所作所为,自食其果。
    来到这世界以后,她方才继承了王若弗个人的记忆与感受。
    可拋开盛家那些妻妾相爭、子女琐屑,王家父母明显更偏心大姐姐的委屈之外,王若弗对汴京格局的记忆,其实並不算多。
    真正有印象的,还是那些闹出过丑事、叫人议论过的几家。
    譬如晋阳侯府,为送女儿入宫做妃子,给锦乡侯府的嫡女下药毁容,事发之后,主事人被送入慎戒司。
    再譬如安国公府,当年冷落还是禹州旧部的段成潜,押错了宝,待禹州一脉上位之后,备受冷落云云。
    可东昌侯府……
    她竟几乎没有印象。
    这本不该。
    王若弗虽莽撞,言行举止也略显粗俗,可在人情往来这件事上,却一向是非常用心的。
    她知道盛家在京中官位尚小,因此每每出门,都会提前做足功课,生怕在外头有半点失礼。
    这样的人,怎么会偏偏漏掉一个侯府?
    琅嬅一路想,一路往回走,直到回府后静下心来细想,才终於在那本子里,寻到了一点只言片语。
    偏这一点,还叫她颇为意外。
    东昌侯府,原来竟是那位小秦大娘子的娘家。
    寧远侯府第三位侯夫人。
    顾廷燁的继母。
    琅嬅一时竟有些恍然。
    在王若弗的记忆里,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小秦氏,是再妥帖不过的体面人。
    身为侯府大娘子,乃至太夫人,她面面俱到,礼数周全,对上不刻意逢迎,对下不刻薄拿乔,是公侯之家里,极少数人人都能赞一声好的大娘子。
    所以她后头做的事,也的確叫人大跌眼镜。
    外头只知道,她曾被逼得走投无路,当堂控告过顾廷燁,后来恶有恶报,在谋逆之事败露那夜,被反贼所害,尸骨无存。
    可王若弗却记得,內里另有缘由。
    原是这位小秦大娘子,自嫁入侯府后便一直隱忍不发,暗地里给前头原配留下的嫡子,也就是她亲生姐姐的儿子,她嫡亲的外甥下药,不叫他的病有半分起色。
    后又故意捧杀顾廷燁,一心想把他惯成个人人闻之色变的紈絝败家子。
    甚至在顾廷燁和盛明兰婚后,还曾动过手,要直接害死盛明兰和她腹中的孩子。
    一张菩萨面,一副蛇蝎心。
    叫人心惊。
    却没想到,这会儿年少时的她,既没有那人人称道的贤良周到,也不见和气温润,反倒满身都是明晃晃的刺,远远一看,便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
    不过……
    也还不算太坏。
    至少知道停下来问她一句有事没有,还肯把赔礼赔偿的话先摆出来。
    琅嬅想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再多想。
    到底不过一面之缘。
    她换过衣裳,便將这回事拋到了脑后,仍旧照常过她的日子。
    学打马球,读书,理帐,抚琴,点茶。
    偶尔也跟著王母外出赴宴,在席上露一两手,替王母挣几分脸面。
    渐渐地,汴京里便也有人知道,王侍郎家从蜀中接回来的嫡次女,是个文才兼备的。
    有那好事的还不忘添上一句:比之其嫡长女,不知强过多少倍。
    王若与为著这个,几乎要气疯了。
    她在家里给琅嬅使过几回绊子,不是装病骗怜惜,便是哭闹著要琅嬅滚回蜀中去,更不止一次在王母跟前撒泼,说什么都不许她再带琅嬅出门。
    琅嬅自不会与她一般见识。
    也不会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