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不属於编剧的工作

      第139章 不属於编剧的工作
    当晚收工,冷月斜掛。
    杨帆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走到正和鲁晓威討论明天场次的郑小隆身边:“郑主任,鲁导,明天上午我得回学院一趟,进修班那边有课,下午我儘量早点过来。”
    郑小隆一听,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今天杨帆在片场展现出的“万金油”的本事,可是解决了几个小问题,让他尝到了些甜头,觉得杨帆用起来很合心意。
    “进修班?什么课那么重要?”郑小隆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大冬天头髮剪这么短,也不怕冻坏了脑子。“这边正需要你————”
    话没说完,旁边的鲁晓威轻轻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郑小隆这才反应过来,杨帆的身份毕竟首先是音乐学院的教职工,进修也是正经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不情愿咽了回去,脸上挤出点理解的笑容:“哦——对对,学院骨干进修是正事!应该的!那行,明天上午你就安心上课,这边——我们自己想办法克服一下!后天——早点来啊!”
    那“克服”两个字,被他说得颇有点烦躁的味道。
    晚上,回到宿舍,拿出写了一些的《红高梁》剧本,继续写后面的情节。
    这个,肯定要抽时间写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张一谋同志就会找过要。
    不过,杨帆也没写到太晚,看看十一点半了,就收拾收拾,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上午,华夏音乐学院。
    进修班的教室里,《音乐美学基础》的老教授声音抑扬顿挫,讲著黑格尔和艺术的理念。
    杨帆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他手中的钢笔偶尔划动,留下几行简洁的批註。
    两节课的时间,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思维的调剂和沉淀。
    讲台上理论的高屋建领,与北极阁三条小院里热气腾腾的拍摄细节,在他脑中形成奇妙的对照。
    下课铃响,他隨著人流走出教室,回到位於学院深处的民乐研究中心音像製作部。
    办公室里,常安正对著电话唾沫横飞地和一个催活的聊的起劲儿。
    陶华戴著耳机在审听新专辑的小样,黎娜则摊开一叠课上布置的乐谱作业在写写画画。
    很好,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学院派的人文气息。
    杨帆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处理了几份积压的乐谱审阅工作,又和陶华简单沟通了一下新专辑备选歌曲的进度。时间在纸页翻动和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滑过。
    临近下班,学院办公室的一位干事出现在门口:“杨帆老师,苏院长请您过去一趟。”
    “好的,谢谢。”杨帆放下笔,心中微动。
    院长办公室宽明亮,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酒在红木地板上。苏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几份文件。
    “小杨来了,坐。”苏院长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
    杨帆依言坐下。
    “在《渴望》剧组那边,还顺利吗?”苏院长寒暄道,语气透著关心。
    “挺顺利的,郑主任和鲁导都很照顾,剧组氛围也很好。”杨帆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那就好。”苏院长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斟酌著词句,“是这样,今天上午,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的郑小隆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杨帆心头一跳,暗道:来了。
    “郑主任呢,”苏院长放下茶杯,脸上带著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跟我委婉”地提了个意见。他说啊,咱们学院培养青年骨干的进修课程,时间安排上——嗯——是不是可以稍微灵活一点?”
    她模仿著郑小隆的语气,惟妙惟肖:“苏院长啊,杨帆同志可是我们剧组不可或缺的人才!他那个编剧,不是纸上谈兵,是能落地、能解决问题的!可今天,就因为咱们学院这雷打不动的进修课,耽误了他半天配合我们拍摄工作的时间,这损失——哎呀!””
    苏院长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听听,这帽子扣的!好像少了你半天,他那戏就要黄了似的。”
    杨帆也哭笑不得,这郑主任,告状都告得这么理直气壮又“艺术”。
    “小杨啊,”苏院长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的情况,我一直是了解的。这次让你去参与《渴望》项目,也是想让你在实践中学到更多东西。
    进修班的课,你听多少了?”
    “大概——不到六十个课时。”杨帆老实回答。
    “嗯,也差不多了。”苏院长微微頷首。
    “说实话,对於你的业务能力,无论是音乐製作还是这次展现出的——嗯——综合解决问题的能力,院里都是比较认可的。进修的目的,是为了提升,形式可以多样性嘛。”
    她顿了顿,看著杨帆,语重心长地说:“我的意思是,《渴望》是部很重要的作品,也是我们学院和兄弟单位合作的一个窗口。”
    “你既然在那里干得不错,也帮得上忙,那么——暂时就先以配合好那边的拍摄工作为主。进修班的课,你自己灵活掌握,重要的理论课、自己感兴趣的,抽时间去听听。
    其他的,跟授课老师打个招呼,把讲义拿回来看看,或者找人抄抄笔记,把学分修够就行。你觉得呢?”
    这几乎就是明示:去剧组干活是正经事,上课可以“翘”。
    杨帆立刻领会:“我明白了,苏院长。谢谢院里的信任和安排!我一定平衡好两边的工作,以《渴望》项目为重,同时保证完成进修任务。”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苏院长满意地笑了,“去吧,下午没事就早点过去,省得郑主任又来电话诉苦。”
    杨帆起身告辞,走出院长办公室时,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特赦的轻鬆感。
    看来在80年代,实践能力过硬,也是能有点“特权”的。
    下午,北极阁三条,《渴望》拍摄小院。
    杨帆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郑小隆正和鲁晓威对著刚搭好的刘慧芳娘家门楼布景低声討论著什么,两人眉头都微蹙著。
    郑小隆眼角余光瞥见杨帆,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远远地就提高了声音招呼,但语气自然了许多:“哎!杨帆!来得正好!快过来帮我们瞅瞅!”
    这声招呼吸引了院子里一些人的注意。正在一旁活动手脚的李雪健看见了,笑著朝杨帆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冯小刚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脚踝处裹著的纱布依旧显眼,他正对著速写本涂改,闻声抬起头,朝杨帆扬了扬下巴,咧开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並没有夸张的表演。
    杨帆走过去:“郑主任,鲁导,怎么了?”
    鲁晓威指著那簇新的门楼:“这场戏是刘慧芳回娘家,要求这门楼得有点旧家底子的感觉,不能太新,也不能太破败,要有岁月感。
    冯美工做了旧处理,但看著——总觉得还不够自然,像是人工刻意刷出来的痕跡,少了点真实生活的浸润感。”
    冯小刚也放下速写本,拄著拐棍站起来,走到门楼前,指著几处顏料做旧的地方:“是啊,你看这些磨损痕跡,边缘太清晰了,顏色过渡也生硬,一看就是刷子刷出来的。
    真正的老物件,那磨损是日积月累、没有规律的,边角地方往往磨损得最深最自然。”他的分析很专业,带著点美工特有的较真劲儿,没有浮夸。
    杨帆走近,仔细看了看门楼木料上刷的旧漆和刻意营造的“斑驳”效果,確实显得不够圆融。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生硬的边缘。
    “嗯,是有点假旧的感觉。”杨帆认同地点点头,“这种刻意感在镜头下可能会被放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道具组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些锯末和刨花。
    “张师傅,”杨帆朝道具组长老张喊道,“麻烦您,弄点锯末或者细木屑,再拿个小喷壶,装点水。”
    老张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东西拿来了。他对杨帆之前的“锯末牌”热气印象深刻,此刻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在郑小隆、鲁晓威和冯小刚等人注视下,杨帆拿起小喷壶,对著门楼木结构上顏料做旧痕跡比较生硬、过渡不自然的区域,均匀地喷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漆面微微湿润。
    接著,他抓起一把湿润的锯末木屑混合物,直接用手掌和指腹,在那些喷湿的部位反覆、用力地揉擦起来!
    特別是木头的转角、榫卯接缝处、以及模擬人手经常触碰的区域,他揉擦得格外仔细和用力。
    湿润的锯末颗粒带著天然的粗糙质感,在水雾的辅助下,如同无数细小的砂粒,持续地打磨著顏料层的表面。
    这个动作將那些过於规整、边缘清晰的“旧痕”边缘磨得模糊、弥散开来,同时,湿润的锯末也部分地带走了表层的浮漆,让底下木料本身的纹理若隱若现地透出来。
    原本生硬的人工做旧痕跡,渐渐融入了木料肌理之中,形成了一种更真实、
    更深入、仿佛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出来的自然磨损效果。
    几分钟后,杨帆停下手,拍掉掌心和指缝里的木屑。
    大家凑近再看那门楼,虽然骨架还是新的,但表面那种生硬的“假旧”感已经大大弱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陈旧感,仿佛这扇门楼真的经歷了多年的风雨和烟火气。
    “妙啊!”鲁晓威导演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下手,“这法子简单直接,效果立竿见影!感觉一下子就对了!这磨损自然多了!”
    冯小刚也凑近仔细看了看,手指在杨帆处理过的地方摸了摸,感受著那变得自然圆润的质感,由衷地点头。
    “確实好!杨帆,你这手物理做旧”比我的化学顏料管用多了!这质感,镜头里肯定出效果。”
    郑小隆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脸上掩不住的高兴,用力拍了拍杨帆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这下省大事了!”他的喜悦是真实的,但表达方式收敛了许多。
    有了这个自然做旧的门楼,拍摄顺畅起来。这场刘慧芳回娘家的戏,情绪张力十足。
    杨帆在拍摄间隙,很自然地走到赵丽娟和饰演母亲的老演员秦影身边,低声交流了几句。他不是指导,更像是分享观察:“丽娟姐,王老师,刚才那遍情绪特別到位。我就在想,母女俩吵嘴时,慧芳那点委屈是不是可以藏在转身时肩膀那一下细微的抽动里?
    王老师您拍桌子那下气势十足,拍完手指头是不是可以无意识地蜷一下,带出点拍疼了又强忍著的家常感?”
    他的建议具体、细微,且充满对生活细节的观察,两位演员听了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交流间显然觉得很有启发。
    隨后的表演,果然在激烈中又增添了几分细腻动人的生活质感。
    夕阳的金辉再次洒满小院,一天的拍摄又近尾声。
    录音组的一位老师傅正对著一个老式开盘录音机皱眉,反覆开关调试,里面传出细微但恼人的滋滋声。
    “老刘,咋回事?这杂音去不掉?”郑小隆路过问道。
    “邪门了,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多了这杂音,查半天也不知道哪来的干扰。”录音师老刘一脸无奈。
    杨帆正好在帮忙收拾道具经过,闻言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那滋滋声,又看了看录音机周围的环境和连接线。
    他想起后世常见的电磁干扰屏蔽方法,目光扫过道具箱,看到一卷银亮的金属胶带。
    “刘师傅,试试用这个,”杨帆拿起那捲金属胶带,递给老刘,“把这录音机外壳接缝的地方,还有这几根信號线的接头处,都仔细缠几圈包严实了。
    可能是附近有什么电器產生的杂散电磁波干扰。”
    老刘將信將疑,但还是接过来照做。
    他仔细地用金属胶带包裹好录音机外壳的缝隙和几条关键连接线的接头。
    再次开机测试,那恼人的滋滋杂音果然消失了!
    “嘿!真没了!”
    老刘又惊又喜,看著杨帆,眼神里充满了佩服和好奇,“杨编剧,您连这都懂?这——这是什么道理?”
    杨帆笑了笑,解释道:“就是一点简单的屏蔽干扰,跟收音机天线裹锡纸防干扰差不多道理。”
    他没有过多解释原理,显得谦逊又点到为止。
    冯小刚在一旁全程看著,等杨帆走开,才拄著拐杖踱到郑小隆身边,看著杨帆在暮色中忙碌的背影,低声感嘆,语气里带著真诚的惊讶和一点调侃:“主任,我现在真有点好奇了,这小子到底在音乐学院是学作曲的,还是学无线电修理的?怎么感觉他什么特角旮旯里的本事都懂点?”
    郑小隆也看著杨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庆幸:“管他学什么的呢!反正是个宝!咱们捡著了!”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也笼罩著那个在片场角落默默帮忙收拾道具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