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猜测
第141章 猜测
浓雾尚未散尽,北极阁三条的小院却早已被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与忙碌唤醒o
今天是《渴望》剧组正式开拍的第五天。
日子不长,但那种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磨合的过程,已在这方寸之地悄然发生。
杨帆推著他那辆自行车车拐进胡同口时,天光刚亮透。
他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小半个钟头。
车把上掛著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除了笔记本和钢笔,还有昨晚特意去合作社买的几两上好茉莉花茶—一这是给录音组老刘带的谢礼。
昨天那“滋滋”声的解决,让老刘看他的眼神都透著热乎劲儿,直嚷嚷要请他喝酒。
杨帆觉得带点茶叶更合適,也显得有心。
“哟,杨主任,够早的啊!”
刚支好车,就听见一个带著点鼻音、语速略快的招呼。
冯小刚拄著单拐,正艰难地试图把另一只裹著厚厚纱布的伤脚挪到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歇会儿。他今美穿子件半旧的军绿棉袄,头髮有点乱,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冯哥,您这脚得小心著点,別又磕著。”杨帆赶紧上前搭了把手,扶著他在石墩子上坐稳,“感觉咋样?还肿吗?”
“肿倒消了点,就是木木的,使不上劲儿。”冯小刚吸了口凉气,摆摆手,“甭管我,死不了人。就是拖累大傢伙儿进度,心里不是滋味儿。”
他抬眼看了看院里已经开始忙碌的身影,灯光组在调试设备,道具组在擦拭昨天做旧的门板,烟火师傅在检查他的“法宝”烟饼。
“鲁导昨儿收工时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瞅著都发憷。”
杨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鲁晓威导演果然已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著捲成筒的剧本,眉头紧锁,正跟副导演低声说著什么,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语速很快,显然在布置今天的拍摄重点。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似乎就没换过,透著股不眠不休的劲儿。
“鲁导是压力大。”杨帆理解地点头,“咱们这戏,承载的东西太多了。进度就是生命线。”
“谁说不是呢。”冯小刚嘆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向胡同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帆,压低了声音。
“哎,杨帆,你觉不觉得——孙松和宋大成的妈,就是演慧芳婆婆那位老太太,韩老师——有点——那什么?”
“嗯?哪什么?”杨帆一时没反应过来。
“嘖,就是——关係不一般啊!”冯小刚的八卦雷达显然启动了,他努力回忆著,“你看啊,昨天拍大成家吃饭那场戏,孙松那小子不是紧张,老忘词吗?
韩老师那眼神儿,哎哟喂,那叫一个心疼!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说。后来他好不容易顺下来一条,老太太那欣慰劲儿,比自己演好了还高兴!”
杨帆心里微微一动。
冯小刚这么一说,他倒真想起几个细微之处。
前天孙松拍一场情绪激动的戏,ng了几次,有点沮丧地蹲在角落里,韩老师(宋大成的母亲扮演者张韩影)就悄悄走过去,塞给他一个小苹果,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孙松的脸色立刻就好多了。
还有昨天收工,別人都散了,韩老师总会留下来,帮孙松整理一下衣服领子,或者递杯水,那动作神態,確实透著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母性的关切。
“你这么一说——”杨帆沉吟道,“好像是有点特別。韩老师对其他年轻演员也挺好,但好像对孙松格外上心。”
“对吧!”冯小刚像是找到了同盟,语气篤定了些,“还有今儿早上,我拄著拐走得慢,进门时正好看见老太太先进来了,没两分钟,孙松就跟做贼似的,紧跟著也溜进来了。两人前后脚!
眼神儿还对了一下,挺微妙。”他咂咂嘴,“你说——这老太太看孙松的眼神,慈祥是慈祥,可总觉得——有点太——太那个了。不像普通前辈关心后辈,倒有点像——嗯——妈看儿子?”
正说著,就见孙松一边套著件深灰色的工人外套(戏服),一边小跑著进了院子,脸上带著点刚睡醒的惺忪和迟到的慌张。
他目光飞快地扫视一圈,看到鲁导已经在了,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赶紧小跑著去找化妆师上妆。
几乎是同时,扮演宋大成母亲的韩影老师也进了院门。
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深紫色对襟棉袄,花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拎著个布兜。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被化妆师扒拉著头髮的孙松,脚步自然而然地就朝他那边挪了过去。
冯小刚用眼神示意杨帆:“喏,你看。”
只见韩影走到孙松旁边,也没说话,就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铝製饭盒,轻轻放在孙松旁边的道具箱上,然后对著镜子里正被化妆的孙松温和地笑了笑。
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还抬手虚虚地帮他理了下鬢角並不存在的乱发。
孙松在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小声说了句:
”
谢谢韩老师。”
韩影点点头,这才转身走向演员休息区,放下自己的东西。
冯小刚看著这一幕,用那只好手摸了摸下巴:“嘖嘖——这关係,没跑儿了!
指定有点猫腻!杨帆,你脑子活络,你说说,这老太太对孙松这么好,图啥呢?
孙松这小子——长得是精神,可也没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地步吧?再说老太太这岁数——也不像啊!”
他充分发挥了美工出身的想像力,开始往各种“离奇”的方向猜测。
杨帆倒是比冯小刚想得简单些。
他观察得更细致:“冯哥,也许没那么复杂。你看韩老师看孙松的眼神,纯粹得很,就是长辈对晚辈那种打心眼儿里的疼爱。而且——你不觉得孙松有时候的反应,有点依赖,甚至有点——撒娇?”
“撒娇?”冯小刚一愣,隨即噗嗤乐了,“就他那傻小子样儿?还撒娇?对著鲁导那张阎王脸,他別嚇尿裤子就不错了!”
两人正低声议论著,场记拿著打板器啪地一声脆响:“各部门准备!《渴望》第七场第一镜,预备一—”
今天的重头戏,是宋大成(孙松饰)和慧芳婆婆(韩影饰)在家中的一场关键对话。
剧情是大成发现慧芳(赵丽娟饰)为了这个家,为了照顾捡来的孩子小芳,承受了太多委屈和压力,內心充满愧疚和挣扎,在与母亲(韩影饰)交流时,这种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既有对母亲诉说的苦闷,也隱含著对慧芳的深爱和无力感。
感情层次非常丰富,对孙松的演技是个不小的挑战。
灯光打好,反光板就位。
小院临时搭建的“王家”內景,被营造出一种温暖又略带压抑的低调光线氛围。
韩影老师坐在那张做旧的八仙桌旁,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衣服,神態安详,透著劳动妇女特有的坚韧和平和。
“开始!”鲁晓威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孙松饰演的宋大成猛地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疲惫、烦躁和难以化解的愁苦。
他几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闷著头不说话,双手用力地搓著脸。
韩影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大成,回来啦?”
孙松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痛苦:“妈——”他喊了一声,声音乾涩嘶哑,像是堵著什么东西。
这个开头的情绪是对的,鲁导在监视器后面微微頷首。
接下来是大成的倾诉。他需要把那种积压已久的愧疚、对妻子默默付出却被误解的痛心、以及面对生活重担的无力感,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台词很长,情绪起伏很大。
孙松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妈,我受不了了!我看著慧芳她——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小芳,白天厂里累死累活,晚上回来还得操持家务,伺候老的照顾小的——
她那手,您看看,都糙成什么样儿了!可外头那些人怎么说她的?说她——说她假清高!说她捡个孩子是给自己找麻烦!
是图名声!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慧芳有多苦吗?!我——我这个当丈夫的——”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带著强烈的自责,“我——我没用!我护不住她!我让她受这些委屈————”
前半段爆发力很强,情感也真挚,鲁导和监视器旁的郑小隆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而,当说到“我——我这个当丈夫的——”这一句时,孙松的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语速不自然地顿挫了零点几秒,紧接著的“我没用”三个字,气势明显弱了下去,那种撕心裂肺的自责感打了个折扣。
虽然整体完成度尚可,但这一点细微的瑕疵,在追求极致的鲁晓威眼里,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停!”鲁导的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浇头,“大成,你最后那几句,情绪不对!前面憋著的劲儿呢?那股子恨不得锤自己两拳的懊恼劲儿哪去了?!
我没用”这三个字,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咬著后槽牙、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不是蔫头耷脑说出来的!重来!”
孙松的脸腾地红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有些慌乱地点头:“知道了,导演,我——我重来。”他下意识地往韩影老师那边瞥了一眼,带著点寻求安慰的意思。
韩影也停下了缝补的动作,看著孙松,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鼓励,轻轻对他点了点头,无声地传递著支持。
接下来的几条,孙松仿佛陷入了怪圈。
开头爆发的情感依旧到位,但一到那个关键的情绪转折点——“我——我这个当丈夫的——”
之后,总会出点小问题。
有时是气息不稳,有时是眼神不够聚焦,有时是台词节奏乱了点,总差那么一点火候。鲁导的眉头越锁越紧,喊停的声音也一次比一次冷峻。
现场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灯光师、录音师都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杂音。
道具组的小伙子们更是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赵丽娟和其他几个在旁边候场的演员,也都替孙松捏了把汗。
“怎么回事?孙松?”鲁导终於忍不住,放下剧本,站起身走到孙松面前,语气严厉中带著不解。
“前面都很好!为什么每次到了这个点上就泄气?你在想什么?剧本理解得很清楚!情绪也酝酿到位了!就差最后这临门一脚!你要把它砸”出来!砸进观眾的心里去!懂不懂?”
孙松被说得头都不敢抬,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只会喃喃地应著:“是,导演——我——我再找找感觉——”
这时,一直安静看著的韩影老师忽然开口了,声音温和却清晰:“鲁导,您看——能不能稍微——稍微让松——让沪生稍微歇两分钟?
喝口水,顺顺气儿?这孩子——压力太大,弦儿绷太紧了,容易发懵。”
她看向孙松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疼惜,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
鲁晓威看了韩影一眼,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孙松,虽然心里著急,但也明白硬逼不是办法。
他无奈地挥挥手:“好,休息五分钟!孙松,你好好调整!其他人原地待命!”
得了“特赦令”,孙松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似的走到院子角落。
韩影立刻跟了过去,从她那个不离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快,喝口水,慢点喝。”
孙松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別急,孩子。”韩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安抚的力量,“放鬆点。你演得挺好,前面那些都特別好!就是最后那一下,別怕!
那不是真的说你没用,是王沪生他心里憋屈啊!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你就想著,慧芳那么好,为了这个家受了那么多委屈,你这个当丈夫的,不但没能替她遮风挡雨,还让她被人戳脊梁骨——这心,跟刀绞似的!疼得你喘不过气来!你得把这股疼劲儿,憋屈劲儿,从丹田里吼出来,明白吗?”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著孙松的后背,眼神专注而充满力量。
她不是在教他技巧,而是在帮他重新点燃情感的核心。她甚至不自觉地用了“孩子”、“松”这样极其亲昵的称呼。
杨帆和冯小刚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冯小刚低声对杨帆说:“瞧瞧,我说的没错吧?这老太太对孙松,简直比亲妈还亲妈!看这架势,恨不得替他把这场戏演了!”
杨帆没说话,只是仔细观察著。
他发现,在韩影的安抚和引导下,孙鬆紧绷的肩膀確实微微放鬆了一些,眼神里的慌乱也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委屈和对角色更深一层的体悟。
这种私下的“辅导”,效果似乎比导演的宏观要求更直接地作用到了演员的內心。
五分钟后,拍摄继续。
这一次,当孙松说到“我——我这个当丈夫的——”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因情绪激动而充血。
他看向“母亲”(韩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自责和无处宣泄的痛苦,声音嘶哑但蕴含著一种近乎崩溃的力量:“——妈,我受不了了!我看著慧芳她——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小芳,白天厂里累死累活,晚上回来还得操持家务,伺候老的照顾小的——
她那手,您看看,都糙成什么样儿了!可外头那些人怎么说她的?说她假清高!说她捡个孩子是给自己找麻烦!是图名声!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慧芳有多苦吗?!我——我这个当丈夫的——”
他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双手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仿佛要把所有的无力感都砸碎:“——我他妈的就是个废物!我没用!我护不住她!我让她受这些委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血沫子般的绝望和愤怒,震得整个小院都安静了。
那股压抑到极点终於爆发的力量,精准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好!”鲁导在监视器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终於多云转晴,“这条过了!
大成,就是这个劲儿!保持住!感情对了!”
现场凝固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隨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掌声和如释重负的嘆息。
灯光组的小伙子悄悄竖起了大拇指。赵丽娟看著孙松,眼神里也多了份认可。
孙松还沉浸在角色巨大的情绪漩涡里,身体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韩影第一个衝过去,不是去祝贺,而是心疼地掏出乾净的手帕,轻轻地、极其自然地给他擦眼泪,嘴里还低声安慰著。
“好了好了,过去了,过去了,演得好,演得真好——”那姿態,完全就是一个母亲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
冯小刚看著这“母子情深”的画面,用手肘撞了撞杨帆,努努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帆也露出瞭然的神情,看来韩影老师对孙松的特殊照顾,以及孙松对她的依赖,已经成了剧组里一个公开的、温暖的“小秘密”。
中午放饭,剧组的盒饭照例是简单的馒头、一荤一素的炒菜。
大家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道具箱旁,捧著饭盒吃著。气氛比上午轻鬆了许多。
孙松的情绪也平復了,正跟演他妹妹“燕子”的年轻演员说著什么,脸上有了点笑容。
杨帆端著饭盒,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刚坐下,冯小刚就拄著拐,艰难地挪了过来。
“来来来,杨帆,搭把手,帮我把这宝贝疙瘩放稳当点。”冯小刚示意杨帆帮他端一下他那份饭盒。他另一只手还拿著他的宝贝速写本。
杨帆接过饭盒放好,冯小刚就迫不及待地翻开本子,指著上面一幅刚画的草图。
“瞧瞧,我想了个法子,下午拍大成在厂里跟工友吵架那场戏,背景板太乾净了,不像车间。
我琢磨著,让道具组找点废旧齿轮、链条啥的,刷点机油做旧,掛后面墙上当背景,再弄俩报废的机器外壳堆旁边,气氛立马就上来了!你觉得咋样?”
杨帆凑过去看。
冯小刚的草图线条简练,但构图和氛围感极强。几件废旧的工业零件巧妙地组合在背景里,立刻营造出八十年代工厂车间那种粗糙、油腻、充满力量感的环境。
“好主意,冯哥!”杨帆由衷地讚嘆,“这细节一加,场景的代入感强太多了!比光禿禿的墙板强一百倍。
机器外壳堆边上,还能给演员提供点依靠和动作支点。”他指著草图上一个工人靠在机器上抽菸的剪影。
“英雄所见略同!”冯小刚得意地笑了,扒拉了一口饭,“鲁导老说咱们这戏要土得掉渣,土得有味儿”,这味儿从哪来?不就这点点滴滴的细节堆出来的嘛!”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哎,你说,这孙松和韩老师那点事儿,算不算咱们剧组的细节”之一?够不够味儿?”
杨帆被他逗乐了:“冯哥,您这联想能力,不去写小说都屈才。”
“那是!”冯小刚毫不谦虚,隨即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杨帆,你这人挺有意思。脑子里有点东西,不是那些个死读书的书呆子。
你看问题,能看到点子上,像昨天录音机那事儿,还有今儿早上孙松,你好像也早看出点苗头了?”
杨帆笑了笑,没接茬。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带著未来的眼光在观察吧?
他只是觉得,在八十年代这个特殊的时期,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尤其是这种超越了工作关係的、带著点人情味的联结,显得格外珍贵和真实。
韩影对孙松的关爱,或许有她个人的情感投射,比如可能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孩子,但这种真诚的、不掺杂质的关怀,恰恰是这个朴实年代的一种底色。
它让紧张的拍摄现场,多了一丝暖意。
“我就是瞎琢磨,多观察。”杨帆含糊地应了一句,岔开话题,“冯哥,您这脚,下午还盯现场?要不跟鲁导说说,回去歇半天?”
“歇什么歇!”冯小刚眼睛一瞪,“这点伤算个屁!美工这一摊子,没我看著能行?下午那车间背景,我得亲自盯著他们弄!鲁导好不容易露个笑脸,我这儿不能掉链子!”
他那股子轴劲儿又上来了。
下午的拍摄,果然围绕著工厂车间的戏份展开。
冯小刚的“废品利用”方案得到了鲁导的首肯。
道具组的小伙子们在他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从厂里废弃库房找来的旧齿轮、链条、锈跡斑斑的铁架子被抬了进来。
冯小刚单脚蹦躂著,像个將军一样指挥:“那个大齿轮,斜著掛!对!刷点黑机油!別太均匀!要的就是那种经年累月、油污麻花的感觉!
链条!链条垂下来!对对,再松垮点!机器外壳堆这边!哎,老张,你那旧工作服呢?扔一件搭上面!要的就是那种隨手一扔的邋遢劲儿!”
杨帆也没閒著。
他被郑小隆临时抓了壮丁,帮忙协调群眾演员。这场戏需要不少工人当背景板。
郑小隆从附近工厂借调了一些真正的工人,穿著自己的工装。杨帆的任务就是给他们简单讲讲走位和注意事项,別穿帮,別抢戏。
他拿著个小喇叭(其实就是个硬纸板卷的),站在一群穿著蓝布工装、带著安全帽的工人面前,態度隨和但条理清晰:“各位师傅,辛苦大家了!咱们这场戏呢,是在车间里,主角宋大成和工友因为点小事吵吵起来了。大家呢,就是车间的工人,该干嘛干嘛。
修机器的,搬东西的,看热闹的,都行!但要注意几点:
第一,別看镜头,就当它不存在!
第二,动作稍微放慢一点,自然一点,別太著急。
第三,说话声音小点,或者光动嘴不出声,不然收音该串了。
第四,看到地上画的粉笔线了吗?別出那个圈儿,那是灯光区,出去了人就黑了————”
工人们听得挺认真,不时点头。
一个四十多岁、脸上带著憨厚笑容的老师傅开口了:“小同志,俺们就是干活儿的,演这个——能行吗?”
“能行!太能行了!”杨帆肯定地说,“大家平时在车间啥样,现在就啥样!越自然越好!您几位往那一站,本身就是戏!比演员还像工人呢!”这话把工人们都逗乐了,气氛轻鬆了不少。
场景布置妥当,群眾演员就位。
拍摄开始。
孙松饰演的宋大成和另一位饰演工友的演员就“奖金分配不公”的问题爆发了激烈的爭吵。
两人脸红脖子粗,互相推搡著,引来工友围观。
有了冯小刚精心布置的“废品背景墙”和杨帆协调的自然生动的群眾演员,整个画面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和那个年代工厂特有的粗感。鲁导在监视器后看得连连点头。
儘管爭吵的戏份情绪激烈,但孙松似乎因为上午的突破,状態稳定了许多。
台词和情绪的爆发都很有力量。
只是在一次激烈的推搡中,他脚下被一根故意做旧放置的、沾著油污的链条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停!”鲁导喊了停,“大成,小心脚下!重来!”
孙松站稳,有些懊恼地踢了那链条一脚。站在旁边围观工人里的韩影老师,眉头立刻揪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仿佛孙松真摔著了似的。幸好后面的拍摄很顺利。
拍完这场,天色已经不早了。
鲁导看了看时间,决定再加拍一场慧芳和婆婆在家里的温情戏作为收尾,平衡一下今天的情绪节奏。
就在灯光组调整灯具角度,准备下一场戏时,道具组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笑声。
杨帆和冯小刚凑过去一看,也忍不住乐了。
原来是道具组那个叫小刚的年轻小伙子(和冯小刚同名,常被拿来开玩笑),在搬动一个沉重的木製道具箱时,没留神箱子底部有个小洞,里面藏著他们做旧用的红褐色顏料水没倒乾净。
箱子一倾斜,一股黏糊糊的顏料水“哗啦”一下漏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浇在了蹲在旁边整理道具的孙松头上!
孙松当时正背对著箱子,毫无防备。只觉得头顶一凉,接著一股怪异的味道传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摸了一手黏糊糊、红褐色的“血水”!
“哎哟!”孙松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道具小刚也傻眼了,脸都嚇白了:“孙哥!对不住!对不住!我——我真没看见底下有洞!”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连一向严肃的鲁导都忍俊不禁,嘴角抽搐了几下。
赵丽娟更是笑得捂住了肚子。
孙松顶著一头“血水”,脸上、脖子上都是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模样又狼狈又滑稽。
他哭丧著脸,哭笑不得。
“哎呀!我的天爷!”韩影老师第一个冲了过去,比谁都著急。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显然她总是隨身带著),也顾不上乾净了,赶紧去擦孙松头髮上和脸上的顏料水,嘴里一叠声地埋怨著道具小刚。
“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看看!看看!这多埋汰!这顏料好洗吗?可別把头髮染了色!”
她那份心疼劲儿,仿佛孙松真受了多重的伤似的。
道具小刚在一旁连连鞠躬道歉,都快哭出来了:“韩老师,孙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我马上去打水!”
最后还是郑小隆过来主持大局:“行了行了,都別笑了!小刚,赶紧去弄盆温水来,再找点肥皂!
孙松,赶紧去后面洗洗!化妆师!看看这顏料会不会伤皮肤?待会儿给孙松重新上妆!其他人,该干嘛干嘛!”
一场小小的意外,倒是衝散了下午积攒的疲惫,带来了不少欢乐。孙松顶著一头湿漉漉的红毛,被韩影老师“押送”著去重新收拾的狼狈样子,成了当天最大的笑料。
连孙松自己洗完后,看著镜子里有点滑稽的发色,也忍不住笑了。
拍完最后一场温情戏,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院里再次亮起工作灯。
“各部门收工!收拾利索!明天七点半准时到!谁也不许迟到!”
郑小隆拿著喇叭筒,声音洪亮地宣布。
杨帆帮著道具组把下午那些“工业废品”小心地归拢到角落,免得绊倒人。
冯小刚拄著拐,还在那堆机器外壳前比划著名,跟道具组长商量明天怎么加固一下,免得真碰倒了砸著人。
杨帆看了看忙碌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正在检查场记单的郑小隆身边,低声说:“郑主任,跟您请个假。明天我有点事儿,下午可能来不了。”
郑小隆抬起头,有些意外:“哦?什么事儿?要紧吗?”
“嗯,挺要紧的。”杨帆点点头,脸上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期待,“我那个——莲花服饰”的小店儿,明天下午在学院路那边,有个小型的展示演出活动。
这是一次展示演出,也是想试著打开推广產品知名度。我得去盯著点,看看效果。”
他说的比较含糊,只强调了“展示演出”和“推广”,没提任何商业意图。
但郑小隆是明白人,一听“莲花服饰”、“推广”,就知道杨帆是在捣鼓他的小生意了。
郑小隆没多问,只是理解地点点头:“哦,是这事儿啊。行,去吧!你这边的工作,我让老张他们先顶著。
不过,”他语气严肃了点,“后天可得准时归队!这摊子事多,缺了你这个及时雨”,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杨帆赶紧保证:“郑主任您放心!就明天下午半天!活动一结束我立刻赶回来!绝不耽误后天拍摄!”
“嗯。”郑小隆拍了拍杨帆的肩膀,“去吧,好好弄!需要人手帮忙什么的,吱一声,剧组这边能抽人的话,我给你派俩场工过去搭把手!”
“不用不用!”杨帆连忙摆手,“作坊那边有人,我自己能应付。谢谢郑主任!”
告別了郑小隆和还在忙碌的眾人,杨帆走出小院。
胡同里已经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人声和自行车铃声。
和前几天一样,夜间的晚风带著冰冷的寒意,吹在脸上却很提神。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稀稀疏疏的星子已经亮了起来。
明天,將是他的“莲花”第一次在公眾面前亮相的日子。
虽然只是服装作坊外的一个小型活动,但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这不仅仅是推广衣服,更是他重生后,为了改变命运踏出的、属於自己事业的、扎扎实实的第一步。
北极阁三条小院的灯光渐渐被拋在身后。
杨帆蹬上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