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安排

      第188章 安排
    晨光刚透进东市街口,豆腐脑摊的烟火气已经起来了。
    贺子瑜端著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穿过三三两两的行人,往陈阿沅那小院走。碗烫手,他走得快,汤汁一晃一晃的,差点洒出来。
    院门虚掩著。贺子瑜用脚顶开门缝,侧身进去。
    陈阿沅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低著头,左手拿著刻刀,右手虚扶著,在一块木头上细细地划。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贺子瑜,愣了一下。
    “贺公子?这么早……”
    “给你带早饭。”贺子瑜把碗放旁边石头上,搓了搓烫红的手指头,“豆腐脑,多加卤,没放香菜——我记得你不爱吃香菜。”
    陈阿沅放下刻刀,接过碗。碗还烫著,她左手端著,右手手指曲著,不太方便拿筷子。贺子瑜看见了,很自然地把自己那碗也放下,拿过她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滷汁和豆腐脑拌匀,然后递还给她。
    “这样好拌开。”他说。
    陈阿沅“嗯”了一声,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贺子瑜蹲在她旁边,捧著自己那碗,呼嚕呼嚕喝得很大声。喝几口,就侧头看看她。
    “好吃不?”他问。
    “好吃。”陈阿沅点头。
    贺子瑜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三两口把自己那碗喝完,碗往旁边一放,也不急著走,就在那儿蹲著,看陈阿沅刻木头。
    “刻什么呢?”他问。
    “刻船纹。”陈阿沅说,把手里的木头转过来给他看。
    贺子瑜凑近了些,“你这手艺,真绝了。我爹营里那些老匠人,都没你雕得细。”
    陈阿沅没接话,低著头,继续用刻刀修船尾。刀刃在木头上走,沙沙的,木屑掉下来,落在她衣摆上。
    贺子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沅。”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阿沅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她没抬头,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不知道。”
    “不知道?”贺子瑜皱眉,“留在绍兴?”
    陈阿沅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头。
    “我爹娘都没了,这绍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我这样……”她抬起右手,那几根歪曲的手指动了动,“又能干什么。”
    “你能干的多了!”贺子瑜立刻说,“你这手艺,开个铺子,专门做船模,肯定好卖!再不济,去工部,当个匠师,教人做船!我爹说了,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陈阿沅听著,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了。
    “我一个女子,又没念过什么书,工部……哪是我能去的。”
    “女子怎么了?”贺子瑜不服,“天枢阁的秦婆婆就是女官!我朝律法又没说不让女子做官!再说,你认字,会算帐,手艺还好,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强多了!”
    他说得激动,脸都涨红了。陈阿沅抬头看他,看见他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真诚。
    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贺公子,”她放下刻刀,很认真地看著他,“谢谢你。真的。”
    贺子瑜被她这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陈阿沅没再说谢,只是看著他。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贺子瑜脸上。他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眉眼乾净,笑容坦荡。
    这样的人,和她,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贺公子,”她重新拿起刻刀,低下头,捣鼓著木头,“你不用为我操心。我……我自己能行的。”
    “你能行什么?”贺子瑜急了,“你一个姑娘家,手还不方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你能去哪儿?能干什么?难道还回东市摆摊,天天让人欺负?虽然说外头谣言澄清了!但也保不齐有心怀不轨之人。”
    陈阿沅抿著唇,不说话。
    贺子瑜看著她低垂的侧脸,那左脸的胎记在晨光里红得刺眼。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心疼,又像是生气。
    “阿沅,”他声音软下来,“你跟我去京城吧。”
    陈阿沅猛地抬头,愣愣地看著他。
    “去……京城?”
    “嗯!”贺子瑜点头,眼睛更亮了,“我家在京城,我爹是镇北侯,我大哥是將军,我在京城熟!我给你找个住处,安顿下来。你想开铺子,我帮你张罗;你想做船模卖,我帮你找客源;你要是想去工部学点更精的,我找我爹疏通关係!总之,肯定比你自己在这儿强!”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陈阿沅就会拒绝。
    陈阿沅確实想拒绝。她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贺子瑜又抢著说:
    “你別急著说不!你想想,京城多大啊,能人多,机会也多!你这样的手艺,在绍兴可能埋没了,到京城,说不定真能闯出名堂!就算……就算什么都不图,就当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啊!”
    他蹲在那儿,仰头看著她,眼神巴巴的,像只等著主人点头的大狗。
    陈阿沅被他看得心乱。她移开视线,看著手里的木头小船。船舷已经修得很光滑了,在光下泛著温润的木色。
    去京城吗?
    那个只在爹娘口中听说过的、遥远又繁华的地方。
    她一个无依无靠、脸上有疤、手有残疾的女子,去了那儿,真的能活下去吗?
    “贺公子,”她低声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是侯府公子,我是……”
    “你是什么?”贺子瑜打断她,眉头皱起来,“阿沅,我贺子瑜交朋友,不看身份,不看脸,就看人!你人好,手艺好,心地善,我就愿意帮你!这跟你是侯府公子还是卖菜姑娘,没关係!”
    他说得斩钉截铁。陈阿沅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刻木头。
    贺子瑜见她不说话,更急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转回来,蹲下。
    “阿沅,你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
    陈阿沅愣住,抬头看他:“帮你?”
    “嗯!”贺子瑜重重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说八道,“我爹我哥总嫌我在外边野,不务正业。你要去了京城,开个铺子,我就能跟我爹说,我在外边认识了有本事的朋友,一起做正经生意!我爹爹哥哥一高兴,说不定就不念叨我了!”
    陈阿沅看著他,没说话。她知道贺子瑜在瞎编,可他那副著急的样子,又让她说不出狠话。
    “还有啊,”贺子瑜继续掰著手指头数,“沈先生肯定也愿意你去!他总夸你手艺好,说你有灵气。虞琴师……呃,虞琴师应该也没意见。陛下……老爷那边,更不会说什么!你看,大家都乐意你去!”
    他说得天花乱坠,陈阿沅听著,心里那点犹豫,一点点被说散了。
    她其实也想走。绍兴这地方,留给她的都是痛。爹娘惨死,自己被人欺负,那些流言蜚语……每一条巷子,每一处转角,都能勾起不好的回忆。
    去一个新的地方,从头开始,或许……真的能不一样。
    “可是,”她还有最后一点顾虑,“去京城,要很多盘缠吧。我……”
    “盘缠我有!”贺子瑜立刻说,“你先用著,等以后你铺子赚了钱,再还我!算我借你的!”
    陈阿沅看著他。贺子瑜也看著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全是期待。
    她终於,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贺子瑜一下子蹦起来,高兴得差点把旁边的装豆腐脑的碗踢翻。
    “你答应了?真答应了?不反悔?”
    “嗯。”陈阿沅看著他欢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不反悔。”
    “太好了!”贺子瑜搓著手,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然后一拍脑门,“我得赶紧去告诉沈先生!还有,得给你准备路上用的东西!被子,衣裳,乾粮……对了,你那些工具,木头,都得带上!我去找辆大点的车!”
    他说著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蹲在陈阿沅面前,郑重地说:
    “阿沅,你放心,到了京城,我肯定照顾好你。不让人欺负你,不让你受委屈。我贺子瑜说话算话!”
    陈阿沅看著他认真的脸,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子就散了。
    她点点头,信任道:
    “嗯,我信你。”
    贺子瑜笑了,笑得像朵花。他站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边跑边喊:
    “沈先生!沈先生!阿沅答应去京城了!”
    声音在晨光里传得老远。
    陈阿沅坐在屋檐下,听著那渐渐远去的喊声,低头看著手里的木头小船。
    船身已经成型,只差最后的打磨和上漆。
    就像她的人生,开始了另外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