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独走

      第189章 独走
    一大早,客寓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沈堂凇醒得早,或者说,他昨夜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萧容与昨晚说的话,还有那双看著他、说“你要信朕”的眼睛。他在床上躺了会儿,躺不住,索性起来洗漱。
    推门出去时,院子里已经有个人在了。
    虞泠川站在石榴树下,背对著他,好像在等人。天色还灰濛濛的,晨雾没散,把他那身影衬得有些模糊。他右手的绷带已经取了,就那么垂在身侧,仔细看著还是有点不太自然,但比之前好多了。
    听见脚步声,虞泠川转过身。
    “沈先生,早。”
    沈堂凇点点头,走过去:“起这么早?”
    “嗯。”虞泠川应了声,目光在沈堂凇脸上停了停,“先生昨晚没睡好?眼睛还有点肿。”
    沈堂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有点。”
    两人就这么站著,一时无话。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
    虞泠川冷不丁开口:“先生,我不跟你们回永安了。”
    沈堂凇诧异,转过头看他。
    虞泠川脸上很平静,就那么看著沈堂凇:“我想过了,我回去能干什么?琴也弹不了了,软玉阁应该也不需要我这种弹不好琴的人,待在先生身边,也是个拖累。倒不如……就留在江南,找个清静地方,做点小营生,也能养活自己。”
    沈堂凇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他想起之前怀疑虞泠川的那些事,夜里的黑影,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可他也想起在扬州雨夜里背他逃命,想起他去找贺阑川搬救兵。
    人心是复杂的。沈堂凇想,也许虞泠川確实有秘密,可那些好也不全然都是假的。
    “你想好了?”沈堂凇问。
    “想好了。”虞泠川点头,声音轻轻的,“总不能一直麻烦先生。”
    沈堂凇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里头有些碎银子和铜板。他把整个钱袋塞到虞泠川手里。
    “拿著。”
    虞泠川低头看著手里的钱袋,手指收紧,攥紧了。
    这是沈堂凇第二次塞钱给他。
    “先生……”
    “別推。”沈堂凇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你手还没好全,做活也做不了重活。这些钱,够你撑一阵子。等手好了,再做打算。”
    虞泠川没再推辞,把钱袋仔细收进怀里。他抬起头,看著沈堂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特別亮。
    “先生,”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特別真诚,没有以往的柔柔弱弱,“我本来想,等手好了,带先生去慈谿,见见我阿婆的。她做的桂花糕,是慈谿一绝。可现在……先生明日就要走了,慈谿离这儿还有些距离,怕是来不及了。”
    他看著比自己矮一些的沈堂凇,微微垂眼,能看见沈堂凇那浓密微翘的睫毛:“以后……等先生哪天得空,来慈谿,我带先生去尝尝。我阿婆人很好,她一定会喜欢先生的。”
    沈堂凇听著,点点头:“好,有机会一定去。”
    虞泠川又认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那拥抱很轻,一下就分开了。虞泠川下巴抵在他肩头。沈堂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草药的清苦。
    然后他听见虞泠川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先生,我好似心悦你。”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廓。轻到沈堂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等他反应过来,虞泠川已经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先生保重。”虞泠川说,对他深深一揖,“咱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从容的往外走去。
    沈堂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那句“我好似心悦你”还在耳边迴响,震得他脑子嗡嗡的。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沈堂凇还站在院子里,直到常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诧异道:“沈先生,您站这儿发什么呆?虞琴师呢?方才还见他人呢!”
    沈堂凇回过神,点点头:“他走了。”
    “走了?”常平一愣,“不跟咱们回京了?”
    “嗯,说留在江南。”
    常平“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道:“那您快进屋用早膳吧,一会儿就该收拾东西了。”
    沈堂凇“嗯”了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虞泠川已经走了。带著他那些秘密,带著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心悦”,走了。
    沈堂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又很快释然了。
    也许这样也好。他想。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他推门进了屋。
    外头街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出城门。虞泠川坐在车里,背靠著车壁,闭著眼。
    怀里那个钱袋硌在胸口上,是他忘不了的感觉。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些碎银子,又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是那只草编的蚂蚱。沈堂凇编的那只,歪腿的,丑丑的。他一直贴身收著。
    虞泠川看著那只丑蚂蚱,轻轻在唇瓣边碰了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軲轆軲轆地响,朝著慈谿方向去了。
    沈堂凇不知道,这一別,再见面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也不知道,那句“心悦”,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只想把自己的路走好,走稳。
    ——
    早膳。
    萧容与坐下,端起粥碗,目光在桌上一扫,隨口问:“虞琴师呢?还没起?”
    常平正给沈堂凇盛粥,闻言回道:“回老爷,虞琴师走了。说是……不跟咱们回京了,留在江南。”
    萧容与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堂凇。
    沈堂凇低著头,专心喝粥。
    “什么时候走的?”萧容与问。
    “天刚亮那会儿。”常平说,“在院子里跟沈先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萧容与“嗯”了一声,重新低头喝粥。
    吃了半碗粥,萧容与又抬头,这次目光直接落在沈堂凇脸上。
    “先生,”他说,“虞琴师跟你说了什么?”
    沈堂凇放下勺子,老老实实道:“他说……不跟咱们回京了,想留在江南。我给了他些盘缠,让他把手养好。”
    “就这些?”
    沈堂凇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碗沿:“还说……以后若有机会,让我去慈谿尝尝他阿婆做的桂花糕。”
    他略过了那句“我好似心悦你”。
    萧容与盯著他看了几秒,不知道信没信。
    “倒是会挑时候走。”他慢条斯理地夹了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咱们明日就动身,他今日走。先生还给了盘缠,倒是周全。”
    沈堂凇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抬起头,看见萧容与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心里莫名一紧,想解释:“我就是觉得他手还没好全,一个人留在江南,怕是艰难……”
    “先生心善,朕知道。”萧容与打断他,“只是这虞泠川这人心思深。他留在江南,是真想清净过日子,还是另有打算,谁说得准。”
    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过走了也好。”萧容与语气恢復了平静,“他那些心思,那些算计,留著也是麻烦。先生既给了他盘缠,也算全了这段缘分。以后如何,是他自己的造化。”
    话说到这份上,沈堂凇不敢再接。
    一顿早膳吃得有些沉闷。贺子瑜端著碗进来时,感觉气氛不对,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没多话,埋头猛吃。
    饭后,眾人各自收拾行装。沈堂凇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坐在床边,看著窗外。
    想起那个轻得像羽毛的拥抱,想起那句飘进耳朵里的“心悦”。
    然后他又想起萧容与早膳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心里乱糟糟的。
    次日早晨。
    常平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个包袱:“沈先生,您看看还缺什么不?这一路回京,得走十来天呢。”
    沈堂凇回过神,摇摇头:“不缺了,多谢常公公。”
    常平把包袱放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先生,老奴多句嘴……陛下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昨日早晨陛下不是对先生发脾气,先生您別往心里去。”
    沈堂凇一愣,看向常平。
    常平嘆了口气:“老奴在宫里待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有那个虞琴师看您的眼神……不太一样。陛下怕是也看出来了。”
    常平的话欲言又止,沈堂凇也明白了。
    原来陛下……真不喜欢虞泠川。
    可能比不喜欢更重一点。
    “我知道。”沈堂凇最终说,“多谢常公公提点。”
    常平点点头,不再多说,退了出去。
    沈堂凇一个人在屋里收拾好东西。直到外头传来贺子瑜的大嗓门:“沈先生!收拾好了没?咱们该出发了!”
    他站起身,拎起包袱,推门出去。
    院子里,车马已经备好。萧容与站在车前,正跟贺阑川交代什么。见沈堂凇出来,他吩咐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继续说著什么。
    “上车吧。”他说。
    沈堂凇“嗯”了一声,走到车边。萧容与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温热,力道沉稳。
    沈堂凇上车坐好,萧容与隨后上来,在他对面坐下。车门关上,车帘放下,外头的声音被隔开。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很安静。沈堂凇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绍兴城在晨光里渐渐远去。这座他待了不到一个月的江南小城,发生了太多事。
    萧容与也看著窗外,手指在膝上轻轻点著,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沈堂凇忽然开口。
    “陛下。”
    萧容与转过头,看向他。
    “虞琴师他……”沈堂凇犹豫著用词,“他救过我,也帮过忙。我给他盘缠,只是……只是觉得他可怜,没別的意思。”
    萧容与看著他,眼神深邃,见眼前人解释,也不像之前那般硬邦邦的模样。
    “朕知道。”他说,语气缓和了些,“朕不是怪先生。只是……”
    “只是有些事,先生看不明白。虞泠川此人,不简单。他接近你,帮你,或许另有目的。朕不想你被他利用,更不想你……为他伤心。”
    “我不会的。”沈堂凇说,“不是有陛下在嘛!”
    萧容与听这话,愣愣的看了他半晌,忽然摇头笑了。
    “那就好。”他说,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朕与先生歇会儿吧。”
    沈堂凇“嗯”了一声,也靠向车壁。马车顛簸,有节奏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