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吵朝

      第193章 吵朝
    清晨,永安殿。
    文武百官乌泱泱站了一地,按著品级排著。
    贺阑川站在武官那列前头,腰背笔直,目不斜视。他爹贺穹清坐在下头一把特设的交椅上,老头子头髮全白了,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半眯著,瞧著像在打盹。可那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动那么一下。
    萧容与坐在龙椅上,脸色瞧著有点疲惫。他垂著眼,手里拿著本奏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下头在吵。
    吵的是钱。
    “陛下!”度支部尚书李中明出列,嗓门挺大,说话间细白的肉轻轻颤动,他捧著笏板,声音在殿里嗡嗡响,“北疆军餉,去年腊月才拨过一轮,这才几个月?又要追加三十万两!国库不是聚宝盆,银子不会凭空生出来!户部、工部、礼部,哪个不要用钱?春耕要发种子,各地水利要修,灾民要賑济——哪样不要银子?北疆將士是辛苦,可也得体谅朝廷的难处!”
    他话说完,抬眼飞快地瞟了下龙椅方向。
    萧容与低头轻笑一声,淡淡道:“李爱卿的意思是,北疆將士的餉银,可以缓一缓?”
    “臣不是这个意思!”李中明赶紧道,“臣是说……要统筹安排,分个轻重缓急。北疆如今並无战事,韃靼那边也安分,这餉银……是不是可以稍缓数月?等夏税收上来,再……”
    “李尚书此言差矣!”
    武將队列里,一个络腮鬍的將军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是镇北军副將赵阔。“北疆是没打仗,可戍边的將士天天在冰天雪地里站著!去年冬天多冷?冻伤了多少人?药材、冬衣、炭火,哪样不是钱?今年餉银一拖再拖,再拖下去军心就要乱了!韃靼是没打过来,可谁知道他们哪天就打过来?等打过来了再发餉银,来得及吗?!”
    “赵將军!”李中明转身看向他,眉头紧皱,“朝廷的难处,你也要体谅!北疆要钱,南边要是有水患要钱,西边修路要钱,东边海防也要钱!国库就那么多银子,给了你,別人怎么办?都像你们这样狮子大开口,朝廷还过不过了?!”
    “什么叫狮子大开口?!”赵阔火了,脸涨得通红,“北疆將士的命不是命?他们在边关吃沙子喝风的时候,你在京城享福!现在要点餉银,就成了狮子大开口了?!”
    “你——”李中明也急了。
    “好了。”
    萧容与放下手里的奏摺,声音刚刚好,不大不小,殿里立刻静了。
    他抬眼,目光在李中明和赵阔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的贺阑川身上。
    “贺將军,北疆军餉,你如何想?”
    贺阑川出列,抱拳:“回陛下,北疆將士,確实不易。去年冬寒加之韃靼异动,冻伤者眾多,药材短缺。餉银拖欠,军中已有怨言。但李尚书所言,也非虚言。国库吃紧,各处都要用钱。”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拨十万两应急,补发一月餉银之需。余下二十万两,可分两批,等夏税入库再拨。如此,既安军心,也不至令国库捉襟见肘。”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表態,又看向李中明:“李爱卿觉得呢?”
    李中明心里飞快盘算。十万两,虽然肉疼,应该还是能挤出来。要是咬死了不给,这满殿武將怕是都要恨上他。他想起上回宋昭坑他捐钱那事,满朝文武看他那眼神……
    他咬了咬牙,躬身道:“贺將军所言……老臣觉得可行。就先拨十万两,余下的,等夏税。”
    赵阔还想说什么,被贺阑川一个眼神止住了。
    萧容与点点头:“那就这么办。李爱卿,儘快筹措,五日內拨付北疆。”
    “臣……遵旨。”李中明躬身退回队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十万两,又没了。
    他刚站定,萧容与又开口了。
    “还有一事。”萧容与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朕此次南下,见两淮、两浙盐务、漕运,积弊颇深。盐价飞涨,贪腐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朕已处置了一批,好在根子还在。盐务、漕运,关乎国本,需得好好整顿。”
    他说著,目光在文官队列里扫过:“朕打算,设一个『盐漕清厘使』,专司督查盐务、漕运,肃清积弊,整飭纲纪。诸位爱卿,可有人选推荐?”
    殿里的人又开始默不作声。
    盐漕清厘使,这位置权力不小,可也是个烫手山芋。南下那趟,砍了多少脑袋?死了多少人?谁碰谁不好过。
    文官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李中明低著头,心里直打鼓。他管著度支,盐税是国库一大进项,这清厘使要是查得狠了,动了他碗里的肉怎么办?要是他在朝堂上贸然引荐人,那么朝廷文武百官不都知道是他想动这块肥肉了!实在不妥啊!
    萧容与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笑了笑。
    “既然诸位爱卿都不愿举荐,那朕就自己定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直坐在那儿、像睡著了一样的贺穹清身上。
    “贺老將军。”
    贺穹清眼皮抬了抬,慢吞吞站起来,躬身:“老臣在。”
    “令郎贺阑川,”萧容与道,“此次南下,协助查案,处事果断,心思縝密。这盐漕清厘使,就让他兼任吧。老將军觉得如何?”
    贺穹清花白的眉毛动了动,躬身:“陛下圣裁,老臣与犬子,定当竭尽全力。”
    萧容与点头,又看向贺阑川:“贺將军?”
    贺阑川出列,单膝跪地:“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託。”
    “好。”萧容与道,“起来吧。清厘使一应属官、职权,朕会让人擬好章程递上来。”
    “是。”
    事情定了,殿里气氛却更微妙了。武將兼任盐漕清厘使,这摆明了是要动真格。文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管钱粮那几个。
    李中明低著头,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贺阑川是皇帝的人,让他来查盐漕,这分明是衝著他们来的。他想起扬州、绍兴那些被砍的脑袋,额头冒汗。
    又议了几件琐事,早朝总算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李中明走得急,在殿外台阶下被赵阔拦住了。
    “李尚书。”赵阔皮笑肉不笑,“北疆那十万两,您可抓紧啊。將士们等著米下锅呢。”
    李中明扯出个笑:“赵將军放心,本官……一定儘快。”
    “那就好。”赵阔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李中明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一甩袖子,也走了。
    贺阑川扶著他爹慢慢往外走。贺穹清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陛下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贺阑川“嗯”了一声。
    “盐漕这块肉,多少人盯著。你这一脚踩进去,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贺穹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怕不怕?”
    贺阑川摇头:“不怕。”
    贺穹清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拍拍他胳膊:“行,是老子的种。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你爹顶著。”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贺阑川抬头看了看天。
    这差事,不好办。可陛下既然给了,他就得办好。
    至於得罪人……得罪就得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