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回京
第192章 回京
车马驶进永安城门时,已是黄昏。
夕阳斜斜地掛在西边城楼上,將巍峨的城墙、繁华的街市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街上行人依旧熙攘,是京城独有的烟火热闹。
沈堂凇掀起车帘一角,望著外头熟悉的街景。离开不过月余,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扬州码头的腥咸,绍兴东市的晨雾,乡村夜雨的淅沥……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都化作了此刻车窗外这片暮色里的万家灯火。
车队在宫门前分开。萧容与的御輦径直入宫,沈堂凇乘坐的小马车则拐上了通往澄心苑的巷子。
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的青苔在暮色里显得愈发浓绿。马车在澄心苑门口停下,沈堂凇刚推开车门,就听见一声惊喜的呼喊:
“先生!先生回来了!”
胡管事从门里小跑著出来,花白的头髮在晚风里飘著,脸上笑开了花。他怀里还抱著个毛茸茸的橘色糰子——是阿橘。
阿橘原本在胡管事怀里打盹,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琥珀色的圆眼睛先是迷迷瞪瞪地眨了眨,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那人时,瞳孔猛地放大。
“喵呜——”
它发出一声带著点委屈、又满是惊喜的叫声,四爪在胡管事臂弯里一蹬,轻盈地跃下地,几乎是扑到了沈堂凇脚边。毛茸茸的大尾巴高高翘起,绕著沈堂凇的腿打转,脑袋一下一下地蹭著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嚕声。
沈堂凇蹲身將它抱起,手臂微微一沉。“阿橘,”他掂了掂,笑著用额头轻碰猫咪毛茸茸的脑袋,“你是不是胖了?”
阿橘“喵”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撒娇。
胡管事在一旁乐呵呵地看著,听到这话,忙道:“先生可別冤枉阿橘!老奴每日都按先生走前吩咐的喂,一点儿没多给。是先生您自个儿瘦了!”他上前两步,借著门口灯笼的光,仔细打量沈堂凇的脸,眉头皱了起来,“瞧瞧,下巴都尖了,脸色也不如走时红润。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没吃好没睡好!”
沈堂凇抱著阿橘站起来,阿橘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整只猫摊成一张橘色的毛毯,呼嚕声更响了。
“路上还好,就是事情多了些。”沈堂凇简单解释了一句,抱著猫往院里走,“胡伯,这些日子辛苦您了,把家里和阿橘都照看得这么好。”
“不辛苦不辛苦!”胡管事跟在后面,脸上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先生平安回来就好!老奴这就去西市,挑只最肥的母鸡,给先生燉汤补补!再买条鲜鱼,清蒸了,最是养人!”
他说著就要往外走,被沈堂凇叫住了。
“胡伯,天快黑了,明日再去吧。隨便弄点吃的就行,我不挑。”
“那怎么行!”胡管事不赞同地摇头,“先生出门这些日子,定是没吃上一顿安生饭。今儿个回来了,第一顿必须吃好些!”他顿了顿,又笑道,“先生放心,西市离得不远,老奴脚程快,赶在宵禁前定能回来。您先回屋歇著,泡泡脚,解解乏。热水我让人一直备著呢。”
沈堂凇拗不过他,只好点点头:“那您路上当心些。”
“晓得了!”胡管事应了一声,脚下生风地出去了。
沈堂凇抱著阿橘走进院子。暮色渐浓,院子墙角自己种的薄荷,梔子花都被胡伯打理的特別精神。
阿橘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用圆溜溜的眼睛瞅著他,又“喵”了一声,像是在问:这些天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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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堂凇走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把阿橘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著它光滑温暖的背毛。
阿橘舒服地伸展开四肢,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尖愜意地轻轻摆动。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的霞光。院里的灯笼被胡管事走前点亮了,昏黄的光晕洒下一小片温暖。
沈堂凇靠著椅背,闭上眼。耳边是阿橘规律的呼嚕声,远处隱约传来街市的喧譁,更远处,是皇宫方向传来的、沉沉暮鼓声。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最初初来乍到、一度想要逃离、如今却莫名感到一丝安心的“家”。
膝盖上的重量忽然一轻。沈堂凇睁开眼,看见阿橘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用两只前爪扒拉著他的前襟,努力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怀里拱,一边拱一边发出细细的、带著点不满的叫声。
沈堂凇失笑,重新把它抱好,手指轻轻挠著它的下巴。阿橘立刻仰起头,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嚕声更响了。
“想我了,是不是?”沈堂凇低声问。
“喵。”阿橘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
沈堂凇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胡管事带著喘的说话声:“卖鸡的老张还剩最后一只,肥得很!我瞧著好,赶紧买下了!鱼也新鲜,活蹦乱跳的!”
沈堂凇抱著阿橘起身,走进屋里。胡管事已经提著鸡和鱼进了灶房,里面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和水声、剁肉声。
他把阿橘放在榻上,换上身乾净的家常旧袍,他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纤尘不染,笔墨纸砚都摆在他习惯的位置。他走时翻开一半的书,还摊在那里,胡管事细心地用一枚玉镇纸压著。
沈堂凇在案后坐下,阿橘跳上书案,踱著优雅的步子走过来,在他摊开的手稿旁坐下,尾巴盘在身前。
灶房里飘出鸡肉的香气,混著姜和酒的味道,越来越浓。胡管事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
沈堂凇伸出手,阿橘立刻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蹭他的手指。他心里那片从南下开始就一直翻涌的海,渐渐平息下来。
宫城方向,暮鼓声歇,晚钟又起。沉浑的钟声一层层漾开,迴荡在永安城的上空,宣告著又一个寻常夜晚的降临。
外头街上,更夫拖著长调喊:“火烛小心——水缸挑满——春风陡峭——关灯灭火。”
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沈堂凇忽然想起离京那日早晨,腰间別著萧容与送给自己的匕首“凝水”,他坐在马车里,看著宫墙在身后远去,心里满是前路的未知与惶然。
如今回来了,带了一身风霜,也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阿橘在他手底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和尖尖的小牙。然后它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椎骨节节凸起又平復,最后轻盈地跳下书案,踱到门口,回头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他用饭。
沈堂凇笑了笑,起身跟著它走出去。
灶房里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小小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正中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和一碟清蒸鱼,还有一碟炒青菜。
胡管事搓著手,脸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先生快坐!趁热吃!这鸡燉了快一个时辰,肉都烂了,汤也鲜。鱼是现杀的,最是嫩滑。”
沈堂凇在桌边坐下,先舀了碗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他抬头对胡管事笑道。
胡管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他自己盛了碗饭,在沈堂凇对面坐下,自己却不动筷,只一个劲儿劝沈堂凇多吃。
阿橘蹲在沈堂凇脚边的凳子上,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鱼。沈堂凇夹了块没刺的鱼肉,吹凉了,放在手心递过去。阿橘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舔他的手心,又仰头看著他。
“只能吃这些,多了不好。”沈堂凇点点它的鼻尖,又给它夹了块鸡肉。
胡管事不时问几句路上的见闻,沈堂凇挑著能说的说了些。
吃完饭,胡管事抢著收拾碗筷,说让沈堂凇休息休息。沈堂凇只好抱著阿橘,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月牙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掛在天边。星子三三两两地亮起。
澄心苑的夜晚,和南方任何一个夜晚似乎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月色,一样的星光。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阿橘。猫咪吃饱喝足,困意上来,已经眯起了眼睛,只有尾巴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几点灯火在其中明灭。
那个人,此刻也在那片宫墙之內吧。
沈堂凇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想他干什么。
他静下心,此番南下,他以为自己是去“完成任务”的,是去“改变歷史”的。可兜兜转转一圈回来,改变的,或许首先是他自己。
“先生,热水烧好了,您可以沐浴了。”胡管事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沈堂凇收回目光,应了一声,抱著阿橘走回屋里。
浴桶里热气氤氳,水面上飘著些胡管事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乾花瓣,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说是解乏的。沈堂凇褪去衣衫,踏进水里。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长途跋涉的酸痛一点点化开。
阿橘蹲在浴桶旁的矮凳上,好奇地看著他,偶尔伸出爪子,试图去捞水面上的花瓣。
沈堂凇靠在桶壁上,闭上眼。水汽濡湿了睫毛,思绪也跟著飘散。
崖洞那夜冰冷的石头和温暖的怀抱,雨夜农舍里交握的手和安稳的睡眠,河边打水漂时萧容与眼里的笑意,书房里自己崩溃的眼泪和那句“你要信朕”。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信吗?
他问自己。
或许是开始相信了吧!
阿橘“喵”了一声,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浴桶边,用爪子扒拉著桶沿,仰头看著他。
沈堂凇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澈的猫眼。他伸手,沾了点水,弹在阿橘鼻尖上。
阿橘被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甩甩脑袋,不满地冲他叫了一声,然后转身,扭著毛茸茸的屁股走开了,跳上窗边的软榻,团成一团,不理他了。
沈堂凇笑了起来,等他有时间了,也要给阿橘洗个澡。
沐浴更衣后,沈堂凇一身清爽地走出来。阿橘还窝在软榻上,背对著他,一副“我生气了”的样子,只有尾巴尖不安分地轻轻甩动。
沈堂凇也故意不理会它,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
后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动声色,眼角余光瞥见一团橘色慢慢挪过来,先是蹭了蹭他的脚踝,见他没反应,又轻轻一跳,落在他膝上。
阿橘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轻轻“喵”了一声,带著点儿討好,尾巴卷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沈堂凇这才放下书,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阿橘立刻眯起眼,喉咙里又响起了呼嚕声,刚才的小脾气一扫而空。
“先生,”胡管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水,“这是安神汤,趁热喝了吧,晚上好睡些。”
沈堂凇接过碗,一饮而尽。
胡管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胡伯,还有事?”沈堂凇问。
“是这样,”胡管事搓了搓手,“您走的这些日子,倒是有几拨人来拜访过。有司天监的温正监,也有工部的几位大人,”他说,“老奴都按规矩回话了。”
沈堂凇听著胡管事的话隨即点点头:“知道了,辛苦您应付。”
“不辛苦,都是分內事。”胡管事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前两天,澄心苑隔壁那户空宅子,像是有人要搬进来了。老奴瞧见有工匠进出拾掇,动静还不小。只不知是哪家,还没见著主人。”
沈堂凇对此倒不甚在意。澄心苑所在的这片区域,本就是朝廷赐给官员居住的,邻居更替是常事。“无妨,等人家搬来,若来拜访,您替我准备份得体的见面礼便是。”
胡管事应下,见他碗里的汤喝得差不多了,便接过空碗,又叮嘱了几句早些歇息,这才端著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