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回稟
第196章 回稟
宋昭是晌午过后进的宫。
他风尘僕僕,緋色官袍有点儿皱巴巴的,靴子也灰扑扑的。进了御书房,他撩起袍角就要跪。
“免了。”萧容与坐在书案后,抬手虚扶,“坐。常平,上茶。”
宋昭没坐,站著从怀里掏出一本摺子,双手呈上:“陛下,绍兴、寧波诸事已处置完毕。林益民家產抄没,共计白银六百三十二万两,田產、铺面若干,均已造册入库。涉案吏员一百二十七人,依律处置。那些鬼船已移交工部查验。陈阿沅姑娘已隨贺子瑜先行返京,安置在贺家一处別院。於三爷……按陛下吩咐,在绍兴城外置了田宅,派人暗中看顾。沉船之事,是因为林家私自將船买给外邦,谎报沉船。康平伯夫人与她那双儿女,已经发配为平民百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萧容与接过摺子,隨手放在案上:“辛苦了。这趟差事办得不错。”
宋昭低头:“臣分內之事。”
常平端了茶进来,放在宋昭手边的茶几上。宋昭没动,抬眼看向萧容与,犹豫片刻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贺將军……盐漕清厘使一职,”宋昭悉心考量一番道,“臣回京路上听闻。贺將军是武將,掌兵之人,去管盐漕钱粮……是否有些……不大合適?”
萧容与端起自己那杯茶,轻抿了一口。
“你也觉得不合適?”
“臣不敢妄议圣裁。”宋昭忙道,“只是……盐漕关乎国本,牵涉甚广。歷朝歷代,此职皆由精通钱粮刑名的文臣出任。贺將军忠勇,然毕竟……隔行如隔山。且朝中文官对此已有议论,恐生掣肘。”
萧容与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朕让贺阑川兼任此职,自然有朕的考量。”他说,语气淡淡的,“不过你既然问起,朕倒想问问你——贺家三兄弟,贺穹清膝下,为何只有贺覆嵐一人在边关?”
宋昭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萧容与继续道:“当年先帝在时,曾有意让贺阑川隨父镇守北疆。贺老將军是怎么回的先帝?”
宋昭回忆了一下:“老將军说……覆嵐性子更烈,耐得住边关苦寒,適合军营。阑川……心思细,留在京中,或许更有用处。”
“是啊。”萧容与点头,“贺覆嵐性子烈,贺阑川性子稳。所以一个去了边关,一个留在了京城。”
他抬起眼,看向宋昭:“可你还记不记得,那时贺阑川自己是怎么想的?”
宋昭沉默了片刻。
他记得。那年贺阑川才十六,刚在羽林卫当差。听说能去北疆,眼睛都是亮的。他去找过先帝,跪在殿外求了半天。后来不知怎的,就不提了。再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贺阑川就成了御前侍卫统领,一步步到了今天。
“他想去。”宋昭低声说。
“他想去,”萧容与重复了一遍,“可后来他没去。为什么?”
宋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或者说,他隱约猜到些,但不敢说。
“因为贺老將军不让。”萧容与替他答了,“老將军说,贺家已经有他和贺覆嵐在边关,够了。贺阑川得留下来,照看他小儿子贺子瑜。贺阑川听了,就没再爭了。”
他把茶杯放下,眼睛看著宋昭:“你是不是也觉得,贺阑川这是孝顺,是识大体?”
宋昭没点头,也没摇头。
萧容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呀,看事情,总是看表面。”
宋昭不解。
萧容与似乎觉得坐久了,就站起身来走到殿堂下,打开了那扇不常开的窗,风顿时就涌了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
“贺覆嵐前几年回京述职,朕见过一面。”他说,“长得……不太像贺老將军。也不像已故的贺老夫人。”
宋昭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
“陛下……您是说……”
“朕什么也没说。”萧容与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著宋昭,“朕只是告诉你,贺阑川这个盐漕清厘使,朕用他,不是因为他是贺穹清的儿子,也不是因为別的。”
“朕用他,是因为他能办事。心思细,看得清,沉得住气。盐漕这潭水太深,文官里头,盘根错节的太多了。朕需要一个克制文官的局外人,这人未必全在规矩里,可以替朕去趟一趟。”
宋昭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贺覆嵐不像贺家人……陛下这话让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萧容与看著他脸上的表情,知道他想明白了。
“贺阑川这个清厘使,不好当。”萧容与继续说,“朝里朝外,多少人盯著。盐税是块肥肉,动了谁的,谁都要急。朕让你协助他,不是让你去给他打下手,是让你看著他,护著他。有些事,他武將出身,未必想得到。你在文官里待得久,知道他们的弯弯绕绕。”
宋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躬身:“臣……明白。”
“真明白了?”萧容与问。
“真明白了。”宋昭抬起头,看著萧容与,“陛下信重贺將军,臣定当竭力辅佐,绝无二心。”
萧容与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去吧,回去好好歇几日。清厘使衙门开衙的事,等贺阑川那边准备妥当了,朕再叫你。”
“是,臣告退。”
宋昭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容与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本奏摺,好像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谈话,只是寻常交代。
宋昭抿了抿唇,推门出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常平轻手轻脚地进来,给萧容与换了杯热茶。
“陛下,”常平低声道,“宋相他……”
“他听懂了。”萧容与说,合上奏摺,揉了揉眉心,“听懂就好。”
常平不再多问,退到一边。
萧容与重新看向窗外。外头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贺覆嵐的身世,他其实也拿不准。只是当年见过一面,觉得那眉眼,那身架,和贺穹清实在不像。而贺覆嵐的相貌倒有几分像……
像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贺阑川知道不知道?如果知道,他这些年留在京城,是心甘情愿,还是別的什么?
萧容与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不重要。他对自己说。只要贺阑川能办事,能忠心,別的,都不重要。
至於贺覆嵐……只要他安安分分守著北疆,別生二心,他也可以永远都是贺穹清的儿子。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萧容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硃笔。
该批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