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奇遇
第197章 奇遇
沈堂凇在家歇了两日,阿橘粘人得紧,整日趴在他膝头打呼嚕。胡管事则变著法子给他燉汤补身子,鸡汤、鱼汤、骨头汤,一顿不重样。
到第三日早晨,沈堂凇推开窗,外头是个难得的晴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打上任司天监少监,他还一次都没去过那个衙门。
他换上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揣了块出门的牙牌,跟胡管事说了声,便溜溜达达出了门。
司天监在皇西南角一地势高的地方,不算太远,但比天枢阁远点儿,路是好走的,走过去约莫两刻钟。那一片多是些清冷衙门,礼部的库房、太常寺的乐器局——那是本朝废了的衙门,匾额都蒙了灰。
沈堂凇按著衙门是掛的牌匾走找,终於看见了自家衙门。
这是处极大的院子。青砖墙,黑瓦顶,门脸朴素,只悬著块乌木匾,上书“司天监”三个篆字,漆都有些斑驳了。门口也没人守著,两扇朱红大门虚掩著,露出里头一道长长的、青石板铺的甬道。
沈堂凇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推开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老远。里头比他想像中更开阔,甬道两侧是些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廊下堆著些器具,瞧著像是观天仪、漏刻之类的。
他顺著甬道往里走。越走越静,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某种规律的、嘀嗒嘀嗒的响动——是水运浑象在转?
走到甬道尽头,是个三进的院子。正屋的门开著,里头传出说话声,轻轻的,像在討论什么。沈堂凇走过去,在门口停下。
屋里是间厅堂,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卷。正中摆著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上头摊著图纸、算筹、几件精巧的铜製仪器。四五个穿著青灰色袍子的年轻人围在案边,正低头看著什么。
而站在案首,背对著门口的那个人——
沈堂凇呼吸一滯。
那人穿著身半旧的藏蓝道袍,头髮全白了,在头顶松松挽了个髻,用根普通的木簪固定。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僂,正俯身指著图纸上某处,低声说著什么。
那声音温厚,是老年人那种慢悠悠的腔调,温和慈祥。
“这里,子午线的偏移,要再校准半分。前几日观测,金星过中天时,晷影偏了约莫半刻。”
一个年轻人小声问:“温监正,会不会是仪器老旧,有了误差?”
老人直起身,转过脸来。
沈堂凇看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清癯的脸,皱纹不少,收拾得乾乾净净。眉毛很淡,眼睛是温和的褐色,眼尾有很深的鱼尾纹。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此刻正带著点笑意,耐心地看著提问的年轻人。
像。
太像了。
像他记忆里那个总爱坐在老藤椅里,摇著蒲扇给他讲星星故事的姥爷,爱教他识別中药材的姥爷。
姥爷是个乡下的村医,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在院子里研究天文学或者种几颗药材。小时候的夏天,沈堂凇常被接到姥爷家,夜里搬两张竹椅到院子里,一老一小仰著头看星星。姥爷指给他看北斗,看银河,说那几颗小亮点是卫星。老人的声音也和眼前这人一样,温厚,慢悠悠的,像夏夜的凉风。
姥爷在他高考前一年夏天走的,和妈妈一起,埋在了泥石流里,那时候自己还与妈妈因为高考志愿问题吵了一架,后来姥爷说凇凇,给爷爷去村东头广场买包飴糖回来。
自己因为姥爷的话捡了一条命,却失去了最爱的两个人。
沈堂凇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死死咬著牙,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带出哽咽。
屋里的人终於察觉门口有人。几个年轻人转过头,看见沈堂凇,都愣了愣。他们不认得这人,但这身打扮,这通身的气度,又不像閒杂人等。
温九爻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堂凇脸上,停顿了一下。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然后,慢慢浮起一丝……难以形容的温和。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沈堂凇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进门槛,躬身行礼。
“下官……沈堂凇,是去岁前任司天监的少监。特来……拜见监正大人。”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覷,隨即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行礼:“见过沈少监!”
温九爻眼里掠过一丝恍然,隨即笑了。那笑容很真切,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原来是你。”他绕过书案,慢慢走过来,在沈堂凇面前几步处停下,上下打量他,“老夫早就听闻,陛下点了位年轻的少监,才学出眾,心性质朴。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沈堂凇低著头,不敢再看他的脸,怕控制不住情绪。他盯著老人洗得发白的袍角,低声道:“下官……上任许久,一直未来衙门点卯,实在失职。今日得閒,特来向监正请罪,也……认认门。”
“何罪之有啊?”温九爻摆摆手,语气温和,“司天监本就是清閒衙门,若非祭祀、颁歷的大日子,平日並无太多庶务。你年轻,陛下另有差遣,老夫是知道的。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屋里坐。你们几个,”他看向那几个年轻人,“去把昨儿观测的簿子整理出来,未时前放到我案上。”
“是,监正。”几个年轻人应了,又好奇地偷偷瞄了沈堂凇几眼,才鱼贯退了出去。
温九爻引著沈堂凇到窗下一张矮榻边坐下。榻上铺著竹蓆,中间摆著张矮几,上头有一套简单的茶具。他在对面坐下,提起小泥炉上煨著的铜壶,给沈堂凇倒了杯茶。
“粗茶,莫嫌弃。”他说著,自己也倒了杯,双手捧著,慢慢喝著。
沈堂凇端起茶杯。小口抿著,借著氤氳的热气,掩饰发红的眼眶。
“温大人……”他开口。
“叫老夫温监正,或是温老,都行。”温九爻温和地打断他,“司天监里,没那么多虚礼。咱们这儿,说白了,就是一群看星星、算时辰的閒人。除了几个老傢伙,就是些半大孩子,没那么多规矩。”
沈堂凇点点头,从善如流:“温老。”
温九爻笑了笑,放下茶杯,看著沈堂凇:“你方才在门口,瞧了老夫许久。可是……老夫脸上有什么不妥?”
沈堂凇心里一紧,忙摇头:“没有,只是……只是觉得温老有些面善,像……像一位故人。”
“故人?”温九爻挑眉,“不知是哪位故人?”
沈堂凇喉咙发堵,半晌才低声道:“是……是下官的一位长辈。已经……过世多年了。”
温九爻“哦”了一声,眼里掠过一丝瞭然,还有淡淡的怜悯。他没再追问,只轻轻嘆了口气。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缘相识,便是福分。无缘再见,也莫要太过伤怀。你那长辈若泉下有知,见你如今出息,也该欣慰的。”
沈堂凇听著这话,鼻子又是一酸,赶紧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遮掩。
温九爻像是没看见,转了话题:“你既来了,老夫带你转转。司天监虽清冷,倒也有几样东西,或许你会感兴趣。”
他说著站起身。沈堂凇也跟著站起来。
两人出了正屋,沿著迴廊往后院走。温九爻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给沈堂凇介绍。
“这排屋子是藏书阁,里头收著歷代天文、历法、算学的典籍,有些是孤本。那边是仪器房,浑仪、浑象、圭表、漏刻,都在里头。平日有专人养护,定期校准。”
他指了指院子东侧一座三层高的砖石建筑:“那是观星台。夜里若天气好,会有人上去观测天象。上头风大,你身子单薄,上去时记得多披件衣裳。”
沈堂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观星台是这座院子里最高的建筑,青砖垒砌,有石阶盘旋而上。台顶是平的,四周有栏杆,隱约能看见上面架著些仪器。
正看著,观星台底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摇摇晃晃走出个人来。
是个比温九爻更老的老人。头髮鬍鬚全白了,乱蓬蓬的,像堆枯草。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惨白。他穿著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旧袍子,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沾著些可疑的污渍。一手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拎著个油光鋥亮的酒葫芦。
老人脚步蹣跚,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著不成调的曲子。离得近了,能闻见一股浓烈的、劣质烧酒的味道。
温九爻停下脚步,看著那老人,眉头微微蹙了蹙。
老人晃到近前,眯缝著眼,看看温九爻,又看看沈堂凇。他那双眼浑浊得厉害,眼白泛黄,眼珠子像是蒙了层雾,看人时没有焦距。
然后,他的目光在沈堂凇脸上停住了。
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努力在聚焦。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脸贴到沈堂凇脸上。酒气混合著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堂凇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忍住了。
老人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嚅动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个字。
沈堂凇没听清。
温九爻却脸色微微一变,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挡在沈堂凇身前,温声道:“戴老,您又喝多了。我让人送您回屋歇著。”
那被称作戴老的老人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著沈堂凇。他猛地抬起那只没拄拐杖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沈堂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清楚了些。
沈堂凇听清了。
他说的是——
“仙……仙人……”
仙人?
沈堂凇觉得这老人是喝醉了说胡话,正想说他喝多了时,就见那戴老眼睛一翻,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哐当”掉在地上,残酒洒了一地。然后他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旁边倒去。
“戴老!”温九爻疾步上前,伸手去扶。但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哪里扶得住。眼看戴老就要栽倒在地,斜刺里衝出两个一直远远跟著的、穿著青灰袍子的年轻人,眼疾手快地一左一右架住了戴老。
戴老已经彻底昏睡过去,脑袋歪在一边,喉咙里发出响亮的鼾声。
“快,扶戴老回屋歇著。”温九爻鬆了口气,对那两个年轻人吩咐,“小心些,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摔。”
“是,监正。”两个年轻人应著,一左一右架著戴老,小心翼翼地在后院去了。戴老脚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温九爻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堂凇,脸上恢復了之前的温和,但眼里多了些沈堂凇看不懂的东西。
“嚇著你了?”他问。
沈堂凇摇摇头,但是看见一个八十来岁的老头在自己身前要摔跤,確实有点儿嚇人:“没……那位是……”
“戴央,戴老。”温九爻说,语气里带著复杂的情绪,“前朝的司天监监正,辅佐过先帝。先帝驾崩后,他便辞了监正之位,向当今陛下举荐了老夫。之后……就一直待在司天监,再没出去过。”
他嘆著气看著沈堂凇,缓缓道:“戴老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不清楚了。时常说些胡话,莫要往心里去。”
沈堂凇点点头,確实是胡话,这世道哪有什么仙人啊。
温九爻似乎不想再多谈戴央,转了话题:“时辰不早了,你今日第一次来,可要在衙门用中饭?”
沈堂凇躬身道:“多谢温老美意,只是下官出来时未与家人说,怕他们久等。今日先告辞,改日再来叨扰。”
温九爻也没强留,点点头:“也好。司天监的门一直开著,你想何时来,便何时来。若有事寻老夫,让人递个话便是,记得多来。”
“是,多谢温老。”
沈堂凇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温九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久久未动。
温九爻抬起头,望向高远的天空,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里,映出天光云影,深不见底。
他低声,像是对著虚空中的谁说话:
“戴老啊戴老……你这一声『仙人』,叫得可真不是时候。”
风吹过,带走他的低语,散在空旷的院子里,再无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