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赴宴
第201章 赴宴
铺子里的热闹渐渐散去。
看热闹的百姓早散了,只有几个閒汉还蹲在对街屋檐下,指著“沅舟载道”的匾额嘀嘀咕咕。宋昭摇著扇子,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拿起那只刚做完一半的笔架看了看,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陈师傅这手艺,真是越看越妙。”他转身,看向正收拾茶具的陈阿沅,“今日叨扰了,改日得空,我再来討杯茶喝。”
陈阿沅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躬身道:“宋相客气了,您隨时来,民女隨时恭候。”
贺子瑜凑过来,笑嘻嘻道:“宋相,您可得多来,多带点生意!您那些同僚、朋友,家里要添什么摆设,都往我们这儿引荐引荐!”
“好说好说。”宋昭用扇子点了点他额头,“就你小子机灵。”
他踱到门口,看了眼外头天色,又回头看向萧容与:“老爷,这时辰……该用晚膳了吧?折腾了这么久,我这肚子里可唱空城计了。”
萧容与正站在长案前,看著陈阿沅新画的一张战船草图,闻言抬起头:“饿了?”
“饿了。”宋昭老实点头,目光在屋里眾人身上扫了一圈,笑道,“您看,陈师傅忙活一天,贺將军、贺小公子也出了不少力,沈先生……”他顿了顿,看向站在窗边的沈堂凇,笑容深了些,“沈先生怕是也饿了。要不……老爷做东,咱们找个地方,给陈师傅这铺子开张,好好庆祝庆祝?”
萧容与还没说话,贺子瑜先跳了起来:“好啊好啊!我早就饿了!老爷,我知道西市有叫家香来楼,里头吃食一绝!还有他们家的晚春酿,老好喝了!”
“香来楼?”宋昭挑眉,“那地方可不便宜。子瑜,你这是要宰老爷一顿啊?”
“宋相您这话说的!”贺子瑜梗著脖子,“老爷请客,那是咱们的福气!再说了,陈师傅铺子开张,这么大喜事,不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他说著,眼巴巴看向萧容与。
萧容与放下手里的草图,目光扫过屋里眾人。沈堂凇站在窗边,侧脸在夕阳余暉里显得很安静。贺阑川立在门边,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陈阿沅有些无措地站在长案旁,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
“那就香来楼。”萧容与最终道,“常平,去安排。”
“是,老爷。”常平躬身应了,快步出去安排。
一行人出了铺子。街道上行人少了些,铺子开始陆续上门板。香来楼离得不远,走过两条街就是。
掌柜的早就得了信,亲自在门口候著。见萧容与一行人过来,忙不迭迎上来,躬身哈腰:“贵客里面请!楼上雅间早就备好了,清净,景致也好!”
萧容与微微頷首,当先走了进去。掌柜的在前面引路,穿过大堂。这会儿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不少人,猜拳行令,喧闹得很。见这一行人进来,有眼尖的认出宋昭和贺阑川,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掌柜的引著眾人上了三楼,推开最里头一间雅间的门。屋子很宽敞,临街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此时全都开著,晚风带著市井的烟火气吹进来。正中一张大圆桌,铺著乾净的桌布,上头碗碟杯箸已经摆好了。
“贵客请坐,请坐!”掌柜的亲自给萧容与拉开主位的椅子,又示意伙计给其他人布座。
萧容与在主位坐下。常平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宋昭在左手边坐下,贺阑川坐了右手边。沈堂凇犹豫了一下,在宋昭旁边坐下。贺子瑜拉著陈阿沅,在贺阑川下首坐了。陈阿沅显然很不適应这种场合,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
“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份。”萧容与对掌柜的道,“晚春酿先来两壶,温著。”
“是是是,马上就来!保管让贵客满意!”掌柜的连连应著,倒退著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雅间里安静下来。外头的喧闹被门隔开,只剩下隱约的市声,和窗外的暮色一起漫进来。
贺子瑜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嘿,这视野真好!能看见大半条街!阿沅你看,你铺子就在那边,瞧见没?就那个掛著红绸的!”
陈阿沅也起身走过去,顺著他指的方向看。隔了两条街,她的“沅舟”铺子在暮色里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门楣上那两块匾额,在渐暗的天光里,特別清晰。
“看见了。”她轻声说。
“等晚上灯笼一点,更显眼!”贺子瑜兴致勃勃,“我让他们做了两个最大的灯笼,上面就写『沅舟』,天一黑就点上,保管整条街都能看见!”
陈阿沅转头看他。贺子瑜半个身子探在窗外,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人的侧脸在暮色张扬肆意。
“谢谢你,子瑜。”她小声说。
贺子瑜听见了,扭过头,咧嘴一笑:“谢啥!咱们是朋友嘛!”
那边,宋昭已经提起伙计刚送上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顺手给旁边的沈堂凇倒了一杯。
“沈先生,”他把茶杯推过去,眼里满是促狭的笑,“今日那爆竹,真是响。我这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的。”
沈堂凇端著茶杯的手一僵,他抿了口茶,四稳八方道:“是挺响的。”
“可不是么。”宋昭摇著扇子,目光瞟向主位上的萧容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桌人听见,“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今日那动作,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我站得那么近,都没反应过来,陛下已经伸手了。这份眼力,这份身手,臣等自愧不如啊。”
萧容与正端著茶杯喝茶,闻言抬眼,淡淡扫了宋昭一眼。
宋昭假装没看见,继续对沈堂凇道:“沈先生,您说是不是?陛下对您,那可真是……”他拖长了调子,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里头了。
沈堂凇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他知道宋昭是故意的,这廝就爱看人窘迫。
贺阑川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贺子瑜趴在窗边,回头好奇地问:“宋相,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动作?”
“没什么。”宋昭笑眯眯地,“说今日爆竹太响,陛下怕沈先生嚇著,护了一下。”
“哦。”贺子瑜似懂非懂,又转回去看街景了。
陈阿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隱约觉得宋相话里有话,又不太明白。她小心地看了眼沈堂凇,见沈先生耳朵尖都红了,以为是房子里热,轻声让子瑜把窗户打开些。
好在菜很快就上来了。
菜餚林林总总,摆了满桌。最后送上两壶温好的晚春酿,酒壶是白瓷的,描著淡金色的迎春花。
“都动筷吧。”萧容与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在面前的小碟里。
眾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
贺子瑜早就馋了,先夹了块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一边嚼一边含糊道:“好吃!肉嫩!”
陈阿沅夹了根春笋,小口吃著。眼前这些菜,她以前在绍兴,过年都未必吃得上。
沈堂凇夹了块鱼,低头慢慢挑刺。鱼肉很鲜,他有点儿食不知味。宋昭就坐他旁边,时不时瞟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先生,”宋昭果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正常了些,“尝尝这狮子头。松鹤楼的狮子头是一绝,肉剁得极细,摔打上百次,入口即化,还不腻。”
他说著,用公筷给沈堂凇夹了一个,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沈堂凇道了声谢,夹起咬了一小口。確实好吃,肉香浓郁,里头还掺了荸薺粒,增加了脆爽的口感。
“怎么样?”宋昭问。
“很好。”沈堂凇点头。
“那就多吃点。”宋昭笑道,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沈先生最近……气色看著好多了。刚回京那会儿,瘦得下巴都尖了。看来胡管事伺候得尽心,陛下赏的那些东西,也管用。”
沈堂凇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便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菜。
萧容与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动筷,多是吃些清淡的。他端著酒杯,慢慢喝著晚春酿。酒是温的,入口绵甜,后味有淡淡的花香。
贺阑川话也少,吃得很快,姿態不粗鲁。他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贺子瑜最活跃,一边吃一边说,从松鹤楼的菜说到营里的趣事,又说到西市新来了个杂耍班子,功夫了得。陈阿沅安静听著,偶尔抿嘴笑。
吃到一半,宋昭又提起话头。
“说起来,”他放下筷子,拿起酒杯,看向萧容与,“陛下今日给陈师傅题的那匾,『沅舟载道』,真是神来之笔。臣方才仔细品了品,这四字,既有对陈师傅手艺的肯定,又有勉励期许,更暗合了『载道於器』的古意。字也好,银鉤铁画,开阔大气。臣回去得好好临摹几遍。”
萧容与看了他一眼:“你今日话不少。”
“臣高兴嘛。”宋昭笑眯眯的,又抿了口酒,“陈师傅铺子开张,是大喜事。陛下亲临,亲题匾额,这是天大的恩宠。臣看著,也替陈师傅高兴。”
他目光又飘向沈堂凇:“说起来,沈先生今日那身衣裳,也很是应景。飘逸出尘,往那儿一站,跟幅画似的。我方才在铺子里就瞧见了,好些路人偷偷瞧呢。”
沈堂凇拿著筷子的手顿了顿。他穿的是萧容与赏的那件象牙白广袖袍子。今日出门前,胡管事非让他穿这件,说是新衣裳,开张的好日子,得穿体面些。他没多想,就穿了。谁知……
確实惹眼。
“宋相说笑了。”他低声道,“不过是件寻常衣裳。”
“寻常?”宋昭挑眉,摇著扇子,“沈先生,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这剪裁是京城最有名的云裳阁的手艺。这顏色,这款式……”他拖长了声音,瞥了眼主位上神色平淡的萧容与,笑道,“可一点都不『寻常』。”
沈堂凇瞬间不说话了,低头默默吃菜。
贺子瑜听得云里雾里,插嘴道:“沈先生穿这身是好看!跟仙人似的!宋相您不也常说,沈先生有仙气嘛!”
宋昭“噗嗤”笑出声,用扇子掩著嘴:“对对对,有仙气,有仙气。”
沈堂凇依旧不言。
萧容与放下酒杯,开口解围了句:“菜要凉了。”
宋昭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是是是,吃菜吃菜。”说著,殷勤地给沈堂凇又夹了块鱼,“沈先生,尝尝这鱼腹,最是鲜嫩。”
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吃著。宋昭时不时就要调侃两句,句句不离沈堂凇和萧容与。沈堂凇从一开始的窘迫,到后来渐渐麻木,只埋头吃菜,偶尔嗯啊应两声。萧容与大多数时候沉默,只在宋昭说得太过时,淡淡扫过去一眼,宋昭便立刻收敛,但过不了多久,又故態復萌。
贺阑川始终面无表情,吃自己的饭。贺子瑜心大,没察觉那么多弯弯绕绕,吃得欢快,还时不时给陈阿沅夹菜。陈阿沅慢慢也放鬆下来,小口吃著,听贺子瑜说些趣事。
晚春酿后劲確实不大,而沈堂凇酒量浅,喝了两小杯,脸上就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朦朧,看人时雾蒙蒙的。
宋昭瞧见了,眼睛一亮,又给他倒了一杯:“沈先生,再来一杯?这酒不醉人,暖身。”
沈堂凇摇摇头,声音有点软:“不喝了……头晕。”
“才两杯就晕了?”宋昭笑道,“沈先生这酒量,太浅了。以后陛下若赐宴,少不了要喝酒的。”
萧容与看了沈堂凇一眼,见他脸颊緋红,眼神迷离,便对常平道:“给他换杯热茶。”
“是。”常平立刻上前,把沈堂凇面前的酒杯撤了,换了杯热茶。
沈堂凇捧著茶杯,小口喝著。热茶下肚,舒服了些,头晕非但没缓解,反而更困了。他强打著精神,听著桌上人说话,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北疆那边,韃靼最近像密谋著什么,没动静……”是贺阑川的声音。
“……户部李胖子,说今年雨水多,恐有涝灾,要提前拨银子修堤,確实是得批款……”宋昭的声音。
“……阿沅你不知道,东市那边有个好玩的地儿……”贺子瑜的声音。
沈堂凇听著,眼皮越来越重。他身子微微晃了晃,赶紧坐直。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扶了下他的胳膊。
沈堂凇一个激灵,困意散了些。他转过头,看见萧容与不知何时侧过身,手虚扶著他,目光落在他脸上。
“醉了?”萧容与问,轻柔至极。
沈堂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道:“有点……晕。”
萧容与收回手,对常平道:“去要碗醒酒汤。”
“是。”
宋昭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扇子摇得更欢了,这次识趣没再出声调侃。
醒酒汤很快送来。沈堂凇喝了一小碗,酸酸甜甜的,脑子清明了不少,脸还是红扑扑的。
这时,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萧容与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手。
“差不多了,散了吧。”
眾人都放下筷子。贺子瑜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陈阿沅悄悄鬆了口气,这顿饭对她来说,还是太隆重了些。
眾人起身。萧容与当先往外走,常平紧跟其后。宋昭慢悠悠跟在后面,经过沈堂凇身边时,用扇子轻轻碰了碰他手臂,压低声音笑道:“沈先生,路可走稳了。需不需要……找个人扶扶?”
沈堂凇没理他,加快步子跟上。
下了楼,掌柜的早候在门口,躬身送客。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灯笼都点了起来。晚风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陈师傅,”萧容与在门口停下,看向陈阿沅,“铺子既已开张,便安心经营,旁的事情解决不了,告知子瑜,他心肠热。”
陈阿沅忙躬身:“是,谢老爷。”
萧容与又看向贺子瑜:“你送陈师傅回去。”
“是!”贺子瑜大声应了。
“阑川,”萧容与转向贺阑川,“盐漕清厘使衙门开衙在即,你早些准备。章程朕看过了,三日后,朕再与你细说。”
“臣遵旨。”贺阑川抱拳。
“宋昭。”萧容与最后看向摇著扇子、笑眯眯的宋昭。
“臣在。”宋昭躬身。
“你今日话很多。”萧容与淡淡道。
宋昭笑容不变:“臣高兴,话自然就多了些。陛下莫怪。”
萧容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常平赶紧跟上。
宋昭直起身,看著萧容与的背影,又看了眼跟在后面、脚步还有些飘的沈堂凇,他摇著扇子,对贺阑川道:“贺將军,一同走一段?”
贺阑川点头。两人並肩,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贺子瑜对陈阿沅道:“阿沅,走,我送你回去。正好消消食。”
陈阿沅点头,又看向沈堂凇:“沈先生,您……”
沈堂凇摆摆手:“我没事,你们先回。”
贺子瑜便不再多说,护著陈阿沅,往铺子方向去了。
街边只剩下沈堂凇,和已经走到马车边的萧容与。
沈堂凇站在原地,夜风吹著,酒意又有些上涌。他看著萧容与的背影,那人站在马车边,好像在等什么人,等谁啊?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真的有点醉了。不然怎么会站在大街上,看著皇帝的背影发呆,想皇帝在等什么人。
萧容与目光看向那儿站著歪七扭八沈堂凇,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喝点儿小酒就呆呆的,傻傻的。
隔著几步远,两人的目光在灯笼的光影里对上。
萧容与静静看著他。
沈堂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瞟回去。
然后,他看见萧容与很轻地,对他招了下手。
沈堂凇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
“上车。”萧容与对他说。
沈堂凇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萧容与:“陛下在等我啊!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远。”
“你这样子,走回去怕是要摔跤。”萧容与拒绝了他的要求,“上车,送你回去。”
沈堂凇晕乎乎的脑袋想不出別的话来,只能由著萧容与牵著自己的手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常平在外头吩咐了一声,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里一下子就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堂凇靠著车壁,酒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他强撑著,不想在萧容与面前睡著。但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的。
迷糊中,他感觉马车似乎顛了一下。他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没有倒在地上。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揽过去,让他的头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
沈堂凇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睡了过去。
萧容与低头,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人。脸颊还红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他伸手,將滑到沈堂凇腿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而后,他也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马车在夜色里平稳前行,穿过灯火阑珊的街市,朝著澄心苑的方向驶去。
远处,松鹤楼三楼的雅间窗口,宋昭摇著扇子,看著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容。
“真是……”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铁树开花,千年等一回啊。”
说完,他转身,对坐在桌边自斟自饮的贺阑川举杯:“贺將军,来,再喝一杯。给我讲讲贺將军以前隨贺老將军征战沙场的事情。”
贺阑川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