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观星
第202章 观星
五月的夜风带著芍药的清香,从半开的窗吹进御书房。
萧容与放下批完的最后一本奏摺,揉了揉眉心。他端起手边已经半凉的茶,刚要喝,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陛下,”常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司天监温监正递了加急密奏,说是……关乎国运。”
萧容与的手停在半空。
司天监的加急密奏,这些年他只收到过两次。一次是盛运末年城王谋反,荧惑守心;一次是永安三年,黄河大汛前。每一次,都伴著腥风血雨。
“拿进来。”
门被推开,常平双手捧著一个没有標记的牛皮纸封,躬身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无声退了出去。
萧容与看著那个牛皮纸封,撕开。
“臣温九爻,冒死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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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监少监沈堂凇,自去岁十月受命以来,迄今八月有余,至司天监衙门点卯,仅一次。其日常多在文思殿行走,或伴驾侧,或独处读书。於天文历法、星象观测、节气推算等司天监本职,未闻其涉猎分毫。
此於规制不合,於职守有亏。
然臣今夜斗胆上奏,非为纠劾其失职,实因有更要紧之事,不得不报。
自沈少监入京以来,臣夜夜观天,见紫微垣帝星之侧,忽现一陌生小星。其光清冷,其行诡譎,不在二十八宿之列,不循黄道十二宫之轨。初时微弱,几不可见;近日渐明,已侵天市垣。
臣翻遍司天监所藏历代星图、异象录,未见有此星记载。其出没无常,明灭不定,所行轨跡,与世间一切已知星辰皆异。
更奇者,三日前,戴央戴老醉中见沈少监,脱口呼『仙人』。戴老年逾八十,曾任前朝司天监监正,辅佐两朝,其所学所识,非臣能及。醉后之言,或为荒唐,然……
臣不敢妄断,只得据实以陈。
沈堂凇此人,命格奇特,不在五行之中,跳出三界之外。若任其流连朝堂,恐生变数。然若强逐之,或更生不测。
臣愚见,当留沈堂凇於司天监。一则全其官职,堵朝野之口;二则借司天监清静之地,观其行,察其心;三则……
或可借其『不在五行』之异,引星辰之力,镇王朝气运。
留此人,则紫微稳固,国祚绵长;逐此人,恐星移斗转,天下动盪。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绝非危言耸听。歷代司天监监正口口相传之秘录有载:遇异星现世,或为祥瑞,或为灾殃,全在应对之道。
沈堂凇,即此异星。
伏乞陛下圣裁。
臣温九爻,顿首再拜。”
这封信,萧容与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很快,眉头皱起。
第二遍,看得很慢,手指在“不在五行之中,跳出三界之外”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第三遍看完,他闭上眼,將信纸轻轻放在案上,向后靠在椅背里。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萧容与睁开眼,对门外说:“常平。”
“老奴在。”
“去司天监,叫温监正来一趟,就说朕要问夏至祭祀的事。”
“是。”
常平去了。半个时辰后,温九爻来了。
“臣温九爻,参见陛下。”
“坐。”萧容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九爻坐下,常平送上茶,退到门外守著。
门关上了。屋里就剩下两人。
外头守著的常平,起初还能听见屋里隱约的说话声,陛下的声音低,温监正的声音也低,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就完全没声了,静得嚇人。
常平在廊下站著,夜风越来越凉。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挺亮的,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里头还没动静。
他不敢走,也不敢睡,就在那儿站著,手揣进袖子里。腿站麻了,就轻轻跺跺脚。
远处终於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身后的书房门开了。
温九爻从里头出来。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可常平眼尖,瞧见他走路时脚步有点沉,袍角沾了点灰——像是在哪儿跪过。
“温监正慢走。”常平躬身。
温九爻点了点头,径直往外走。他手里拿著个明黄色的捲轴——是圣旨。
常平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陛下和温监正说了什么?还下了圣旨?
他不敢多想,等温九爻走远了,才轻轻推门进去。
萧容与还坐在书案后,背靠著椅子,闭著眼。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那封牛皮纸信还摊在那儿。
“陛下,”常平小声说,“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
萧容与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他看了看窗外,天確实亮了。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了。”
萧容与“嗯”了一声,撑著桌子站起来。他站得有点晃,常平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朕没事。”萧容与摆摆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让萧容与有些发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常平。”
“老奴在。”
“去擬旨。”萧容与低声咳了一声,“司天监少监沈堂凇,自即日起,逢五逢十至文思殿当值,余下时日,皆在司天监研习天文历法,不得有误。”
常平愣了愣,赶紧应下:“是,老奴这就去。”
他退出去,心里琢磨著。逢五逢十才来文思殿,一个月也就六天。其他时候都得在司天监待著。这……陛下这是要把沈先生从身边调开?
可看陛下那神色,又不像是不待见沈先生了。
常平摇摇头,不再多想,赶紧去擬旨了。
圣旨是第二天送到澄心苑的。
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捧著明黄捲轴,站在院子里。胡管事赶紧把沈堂凇叫出来接旨。
沈堂凇跪在青石板上,听小太监尖著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司天监少监沈堂凇,自即日起,逢五逢十至文思殿当值,余下时日,皆在司天监衙门研习天文历法、观测星象,不得怠惰,不得有误。钦此。”
沈堂凇愣住了。
逢五逢十?那就是初一、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一个月就六七天能去文思殿。其他时候都得待在司天监?
“沈少监,接旨吧。”小太监把圣旨递过来。
沈堂凇双手接过,胡管事忙塞给传旨太监一个红包。小太监掂了掂,笑眯眯走了。
“先生,”胡管事凑过来,小声说,“这圣旨……是让您去司天监坐班了?”
沈堂凇点点头,看著手里的圣旨。
为什么?
是因为他总在文思殿待著,朝里有人说閒话了?
沈堂凇想不明白,索性也无所谓,去哪儿不是去呢,安安心心呆著不惹事就好了。
明日是十六,按圣旨,他得去司天监。
——
翌日清晨,沈堂凇换上官服,揣著那捲明黄圣旨,往司天监去。
五月的天,晨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沈堂凇心里倒没什么不痛快——在文思殿是看书,在司天监也是看书,左右都是清閒差事。况且前日见过温监正,总觉得那位老人温和亲切,像极了他记忆里的姥爷,心里反倒隱隱有些期待。
走到司天监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前,沈堂凇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乌木匾。前些日子来是客,今日来,就是正儿八经的“坐班”了。
他伸手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悠长。甬道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沈堂凇顺著甬道往里走,走到三进院子的正屋前。门开著,里头传来温九爻温和的声音,正跟谁说著什么。
“这里,夏至日晷影最短,测算时需再精……”
沈堂凇在门口停住,探头往里看。
温九爻正俯身站在紫檀木长案前,指著摊开的图纸,对一个年轻人低声讲解。
似是察觉到门口有人,温九爻抬起头。看见沈堂凇,他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那笑容深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叠了起来。
“沈少监来了?”他直起身,绕过书案迎过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快进来,快进来!我正想著,你今日该到了。”
那年轻人也转过身,看见沈堂凇,忙躬身行礼:“见过沈少监。”
沈堂凇走进屋,对那年轻人点点头,又看向温九爻,忍不住问道:“温老这是……早知道我要来?”
温九爻笑呵呵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里闪著光:“自然知道。昨日陛下降旨,让你来司天监研习,老夫是第一个知道的。”他顿了顿,看著沈堂凇,语气更温和了些,“其实……是老夫向陛下请的旨。”
沈堂凇一怔。
温九爻走到窗边的矮榻旁,示意沈堂凇坐,自己也坐下,提起小泥炉上煨著的铜壶,给他倒了杯热茶。
“不瞒你说,”温九爻將茶杯推到他面前,目光慈和地看著他,“那日你头一回来衙门,老夫就觉得与你投缘。你这孩子瞧著就让人喜欢。老夫在司天监待了大半辈子,带过的年轻人不少,可像你这般气质的,少见。”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陛下让你在文思殿行走,原是恩宠。老夫想著啊,你既领了司天监少监的职,总该学学咱们这行的本事。天文历法,观星测象,里头学问大著呢,有趣得紧。老夫年纪大了,一身本事,总得找个可心的人传下去。那日见了你,就觉得……或许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沈堂凇听著,心里那点因为突然被“调离”文思殿而產生的困惑,渐渐散了。原来不是陛下嫌他碍眼,也不是朝中有人说了什么,是这位老人家喜欢他,想教他东西。
“温老厚爱,晚辈惶恐。”沈堂凇诚心道,“只是晚辈於此道一窍不通,只怕愚钝,辜负了您一片心意。”
“哎,话不能这么说。”温九爻摆摆手,笑道,“谁也不是生来就会。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连星图都认不全呢。肯学,有心,比什么都强。再说了,”他眨了眨眼,带著点老小孩的狡黠,“咱们司天监清静,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你在这儿,想看书看书,想观星观星,累了就歇著,闷了老夫陪你说话,比在文思殿整日看著陛下那张威严的脸,岂不更自在?”
这话说到了沈堂凇心坎里。他確实更喜欢清静,文思殿虽好,但总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多少有些不自在。司天监这儿,瞧著就閒散安逸。
“那……就劳烦温老教导了。”沈堂凇起身,郑重地对温九爻行了一礼。
“好,好!”温九爻高兴地连连点头,也站起来,“来,老夫先带你熟悉熟悉咱们这儿的『家当』。”
他引著沈堂凇在正屋里转。指著三面墙顶天立地的书架:“这些,是司天监歷代收藏的典籍。天文、历法、算学、星象、堪舆,乃至农时、节气、水文,都有涉猎。有些是孤本,外头见不著的。你閒来无事,可以翻翻。”
又走到紫檀木长案前,指著上头那些精巧的铜製仪器:“这是浑仪,观天用的。这是圭表,测日影定节气。这是漏刻,计时的。这些都是老物件了,用的时候得小心,但也最准。”
沈堂凇好奇地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铜製浑仪,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细密地刻著星宿和刻度,工艺精湛。他小心地转动著环圈,那些星辰的轨跡便在手中模擬出来。
“喜欢这个?”温九爻见他看得专注,笑道,“这是前朝工部大匠所作,比例极准。你若有兴趣,老夫教你用。今夜若天晴,咱们上观星台,用它看真正的星星。”
“好。”沈堂凇点点头,心里確实生出了些兴趣。现代天文学他略知一二,可这古代观测星辰的技艺,倒是新鲜。
“走,再去仪器房看看。”温九爻说著,引他往后院走。
仪器房是单独的一排厢房,门一推开,一股陈年的桐油和金属气味扑面而来。靠墙立著许多大型仪器,都用深色的绒布仔细盖著。
温九爻走到一个近两人高的物件前,轻轻掀开绒布一角。
底下是一座极为复杂的铜製仪器。
“这是浑象,”温九爻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很轻,有点虔诚的意味,“本朝开国时,太宗命司天监所制。可演示天象运行,推演日月食、五星连珠。已经一百多年了,偶尔还需上油养护,还是精准得很。”
沈堂凇仰头看著这座庞然而精密的古代仪器,心里震撼。在没有现代科技的时代,古人竟能造出如此复杂的天文仪器,靠的是何等智慧与耐心。
“这些……都是司天监的前辈们做的?”他轻声问。
“大多是。”温九爻点头,手指极轻地抚过冰凉的铜环,“一代代人,守著这些仪器,观测,记录,推算。改历法,定节气,报灾异。司天监不涉朝政,不党爭,只管头上这片天。可这片天,关乎农时,关乎水利,关乎百姓生计,也关乎……国运。”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看完了仪器房,温九爻又带他去了藏书阁。阁里幽深,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几乎抵到房梁,上面密密匝匝塞满了书卷。
“这儿的书,你可以隨意看。”温九爻从架上抽出一卷用蓝布套著的书,递给沈堂凇,“这是《甘石星经》的抄本,咱们观星的基础。你先看著,有不懂的,隨时来问老夫。”
沈堂凇接过,书卷保存完好。里面是工整的楷书,配著精细的星图。
“今日就先熟悉熟悉。”温九爻拍拍他肩膀,慈祥地笑著,“你的值房在那边,”他指了指正屋东侧一间小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平日里若无事,就在那儿看书。想观星了,跟我说,我带你上观星台。饿了渴了,后头有小厨房,隨时有点心热茶。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別拘束。”
“多谢温老。”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什么。”温九爻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戴老——就是那日你见的,醉醺醺的那位——他住在观星台下头。他年纪大了,脾气有些怪,若是衝撞了你,你別往心里去。他……也是个可怜人。”
沈堂凇想起那日戴央浑浊的眼睛和那句含糊的“仙人”,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温九爻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自便,自己则回到正屋的长案前,继续研究那些图纸和数据去了。
沈堂凇抱著那捲《甘石星经》,走到自己的值房。以前在天枢阁,方老那个怪老头,便喜欢吆喝自己看星看卦。自己也虽不算特別了解这些,但是也不至於什么也看不懂。
这一天,沈堂凇就抱著那边书看,虽然看得晕头转向的,但確实自在好多。
黄昏时分,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落日余暉。
温九爻站在正屋门口,仰头看了半天,惋惜地嘆了口气:“本想带你看看星的,看来今夜是观不成星了。云太厚,瞧不见。”
沈堂凇也有些失望,很快释然:“无妨,改日天晴再去。”
“只能如此了。”温九爻摇摇头,对他笑道,“那你今日就早些回去吧。明日再来。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巳时前来点个卯就成,有事晚些来也无妨。总归是清閒衙门,不耽误正事就好。”
“好,那晚辈先告辞了。”
沈堂凇收拾了东西,跟温九爻道了別,走出司天监。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和门楣上“司天监”三个字。这里,从今日起,就是他今后大部分时日要待的地方了。
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宫外走。
回到澄心苑时,外头掛起了大风,接著下起了雨。胡管事早就备好了晚饭,阿橘蹲在门边,见他回来,喵了一声,甩著尾巴跟进来。
“先生回来了?”胡管事迎出来,脸上带著笑,“头一日去司天监,可还习惯?同僚们好相处么?”
“习惯,温监正人很好。”沈堂凇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胡管事鬆了口气,给他盛了碗汤,“老奴还担心您不习惯。司天监那地方,听著就清冷。”
“不冷清,挺好的。”沈堂凇喝了口汤,想起温九爻慈和的笑容。
胡管事见他神色轻鬆,不似作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絮絮叨叨地说著他回来得及时,不然得要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