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夜游(一)
话音落,偏厅中针落可闻。
苏老夫人说得很是平静,不像从前中气十足大吼大叫。但这样平静如水的样子,反而令在座的人心生萧索。
苏老夫人看来是对这最疼的么女已经彻底失望了。
裴母苏四娘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样,跪下:“母亲,四娘不敢断亲。”
苏老夫人慢慢道:“別跪我。你自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一颗心早就贴在了宗族荣耀上面,只是你的宗族荣耀是別人家的。”
“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原也没有想著让你回报娘家。但你这几年做的事越发荒唐自私。”
“你既铁了心要过继一个,想必以后也没有阿芷的份了。既是如此,那就趁早断亲,省的以后反目成仇。”
裴母苏四娘茫然,不知所措。
苏二娘实在是忍不住,满脸失望:“四娘,你且回去好好想清楚明白。过继一个儿子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阿芷是你亲生的女儿,你一点都不为她將来打算?”
裴母苏四娘辩解:“我就是为了她。家中没有兄弟她以后难道会好过?若是我有个儿子,谢家断然不可能將她和离的。”
苏二娘听得她这么说,知道她已经没救了。摇了摇头,不再搭理她。
苏老夫人:“你先回去,將你嫁裴若的嫁妆单子拿出来。我那边也有一份,找出来,明日就算清楚,是你的,你拿回去。不是你的,一针一线我都要拿回来。”
裴母苏四娘大惊:“母亲!”
苏老夫人摆手:“滚吧。”
裴母苏四娘失魂落魄走了。偏厅中静默得可怕,眾人都將目光落在静静端坐旁边的裴芷。
各种各样的目光,有怜惜的、不解的,还有惋惜的。
裴芷承受著来自亲人的关切眼光,心中黯然,缓缓靠在苏老夫人怀中。
苏老夫人搂著她,长长嘆了口气。
裴芷出了弄园往絳霜阁走去,每一步沉若玄铁。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要断亲。但知道经过这晚上闹开了后,她与母亲仅剩微薄的母女情分就彻底断了。
从前对母亲几次失望,总以为她不会再做出更过分的事。却还是每次都被母亲新的所作所为再寒一分心。
別人家的母亲是慈母,是羽翼宽大的雌鸟,將女儿护得牢牢的生怕沾了外面半点风雨。
而她的母亲像纠缠的倀鬼,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是要將她敲骨吸髓的恶魔。
不指望风雨能替她挡一挡,相反她人生诸多苦难都是母亲带来的。
苏二娘与苏三娘在她离开弄园之前,陪著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说来说去都是叫她不要泄气,不要担心。说母亲不至於那么愚蠢非要断亲不可,顶多分点银子走了就不会来打扰她了。
可只有她知道。
母亲就算是真的断了亲,还是会想方设法与她胡闹。
她早就认清了母亲不爱她,也早就认了命。
可还是將母亲想得太好了。
她站在垂花拱门边,默默垂泪。
阮三娘提著灯去寻裴芷,瞧见的就是一袭孤影站在梨花树下。月光皎洁,如银练似的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身边的阴影。
想起弄园发生的事,心也跟著难受。
阮三娘上前轻声耳语了两句。
裴芷从沉默中醒过神来,眼里带著诧异:“就在府外。”
阮三娘点了点头:“时辰还尚早,我已让府中偏门的门房留著门。小姐可以出去一半时辰。”
裴芷犹豫了片刻,便回了絳霜阁换了一件便於出行的衣裳,戴上帷帽悄悄出了府。
她一出了苏府偏门,就瞧见远处停著那辆黑沉沉的大马车。
心骤然急速跳了两下,裴芷瞧著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夜市,一咬牙便隨著梅心到了马车边。
短短的距离,令她心跳得很快。
她很少夜间出行,特別是逛节日夜市。记忆中只记得很小时,父亲裴济舟因拗不过长姐裴若的央求,曾偷偷带著两姐妹在上元夜出去过一回。
京城的上元夜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夜市。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满京城的百姓仿佛不眠不休似的,足足將上元夜的热闹燃尽了三天三夜。
她年纪太小,对各种精彩的花灯记忆模糊,只记得父亲买的一个糖葫芦。
她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好甜,是今生没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后来回到了府中,她悄悄將糖葫芦压在枕头下,藏了好久,久到蚂蚁爬上了床头……
儿时的记忆与街上人来人往的盛景搅做了一堆,一时竟分不清是回到了小时候的上元节,还是如今的端阳节。
“还不上来?”
清冷的嗓音从马车中传来,隨之而来的,是掀起的车帘露出了一张在黑夜里都妖冶惊艷的一张俊脸。
裴芷猛地收回思绪,明眸触碰到他过分冷峻的眉眼,心下颤了颤。
“大爷。”
她规矩行了个礼,然后才踩著脚蹬上去。
这次倒没出什么错,就是帷帽的面纱太长太拖累。进了马车,一只修长的手將她的帷帽拿了下来。
裴芷被帽檐打了一下,不由歪了歪脑袋。她闷哼一声。
谢玠果然放轻了手,將她帷帽放在一边,这才打量她。
她一身藕粉色薄纱长裙,外披一件黛色长衣,遮住了鲜嫩的顏色。整个人宛若浓黑夜里含苞待放的一只菡萏。
瀰漫著怡人清香,又自带骨子里的清冷出尘。
谢玠眸光落在她微红的眼梢,面色沉了沉:“又哭了?”
裴芷怔愣片刻,想起方才的事又觉黯然神伤。
谢玠伸手轻拂过她的眼梢,最后轻轻將她微散的鬢髮捋在了耳后。
良久,他淡淡道:“別难过了。不值当的。”
裴芷眼眶一红,垂了头。
一句话便让她知晓,大爷知道她的窘境了。
知晓了她是裴家最不受宠的二女儿,是母亲眼中不该出世,也不配活得更好的人。
她好难过。
如她这样被母亲厌憎的人,哪里能配的上天之骄子般的谢家大郎君?
前面十七八年,她始终告诉自己——上天让她降生一定有它的道理。
只是今夜亲耳听见母亲寧可去过继一个外人,也不愿意指望她时,那种锥心刺骨的全盘否定。
她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不堪到生她的人都厌弃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