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夜游(二)

      眼泪一颗颗从衣襟滚落,又滴在手背上。
    裴芷瞧著一滴滴泪珠,想要努力憋回去又不爭气地越掉越多泪珠子。
    谢玠瞧著身边的人抽泣著,羸弱细瘦的肩一颤一颤的,似雨打修竹似的。他心里掠过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绪。
    很烦躁,但却不是对著她的哭泣烦躁。而是想一切让她如此伤心哭泣的人与事,统统都斩杀殆尽。
    母亲又怎么了?
    他谢玠眼中,连君父都不曾放在眼里的。
    “莫哭了。”谢玠伸出手想要拂去她的眼泪,却又觉得实在不顺手。索性,长臂一伸將她整个人都揽了过来。
    “不许再哭了。”
    他掐著她精巧的下頜,皱著剑眉瞧著她被泪水模糊的烟眸,“大半夜唤你出来,不是让你哭废掉一半时辰的。”
    裴芷被他的话噎了下,只能抬眼茫然看著近在咫尺的谢玠。
    突然,她发现了自己竟被抱在他的膝上。顿觉身下仿佛安放了两根烧红的烙铁似的,不由扭著要下来。
    “別动。”
    谢玠面色一凝,一抹极淡的緋红浮上了耳尖。怀里的人香又软,抱著小小一只很是舒服。只是太过舒服了些,反而身上某处变得不舒服了。
    裴芷被他呵斥住登时不敢再动,只能抱著他的肩,垂著眸不说话。
    谢玠见她安静下来,不再哭也不再乱扭,便將头静静靠在她的肩上一会儿。
    裴芷脸热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谢玠全然的放鬆,只是这放鬆方式叫她好生害羞。
    她没有经歷过,也不知男女之情是要这般亲昵。摸摸小手不够,还得大半夜將她偷唤著出来只为了靠著她。
    不过她向来迟钝了些。
    虽觉得大爷举止不妥却没有反抗的心思,只静静让他揽在怀中,默默闻著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
    过了好一会儿,谢玠从长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盒子递给她。
    裴芷接过,问:“这是什么?”
    谢玠眸色深邃:“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芷將盒子打开,不由眼睛亮了亮。是一枝喜鹊登枝的翡翠玉簪。玉簪被匠人磨得很透明,上面的喜鹊栩栩如生。
    是一根巧夺天工的簪子。
    裴芷放在手中把玩,玉雪的面上浮起笑:“真好看。”
    谢玠见她高兴,一向冷厉的眸色缓和了许多,沉声道:“喜欢下次还送你。”
    裴芷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大爷不要破费了。大爷已经送我许多了。”
    谢玠听了並未搭话,指了指盒子里面另一样东西,轻咳一声:“这个也是送你的。”
    裴芷看去,原来是一根长命缕。
    她拿了起来看了一眼:“是大爷房中哪个手巧的丫鬟打的?挺精致的。”
    说著,她才想起来。端阳节互赠长命缕的事。
    为了送大爷长命缕,还被谢府的门房指著鼻子骂了。当然,大爷后面为她出了气,令她忘了送出去的长命缕下落了。
    於是裴芷便问出口。
    谢玠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裴芷见他清冷不搭话,还以为他將自己送的东西隨意放在松风院中了。
    她连忙找补道:“那不是什么打紧的东西,大爷不用放在心上。”
    谢玠听得她这么说,缓缓挑起眉:“不放在心上,放在哪儿?”
    裴芷怔愣住,回过神来才发现大爷竟然是与她玩笑。
    她瞬时俏脸生起了红晕,喏喏不知该怎么回。就在她绞尽脑汁时,谢玠將手伸到了她面前。
    然后在她疑惑之下掀开了长袖,露出一根细长缠了好几圈的长命缕。
    谢玠:“不放心上,放身上,可否?”
    裴芷呆呆看著他,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热力。鼻尖突然酸涩无比,原来她隨手做的小东西他竟戴在身上。
    大爷,原来没瞧不起她。
    她如同这不值钱的长命缕一样,是能配著他的。
    她拼命压抑著心中陌生的、波涛汹涌的情愫,伸出手指轻轻捻著他腕间的五彩长命缕。
    谢玠只能看见她垂著头,一小片玉样的侧面。
    他又拿出她做的络子与香囊。
    裴芷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眼眶酸胀得令她不住眨眼,努力將要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这些顏色都不衬大爷的衣裳。”她轻声道,“过了端阳节,大爷就赶紧摘了吧。”
    长命缕是五彩丝线编的,香囊上打结的络子也是。
    谢玠时常穿的都是清冷沉肃的衣衫。这些五顏六色的辟邪络子掛著太扎眼了。
    谢玠將方才盒子里的那根长命缕系在她的手腕上。
    他仔细看了一会:“刚好,很衬你。”
    裴芷看著两人交握的手上都有同样的长命缕,展顏笑道:“与大爷是一样的了。”
    谢玠捏了捏她软绵绵的手,冷寂的眸里终於有了浅淡的笑意。
    端阳节京中要开三天的夜市。谢玠便带著裴芷隨著行人徜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广义渠两边正是热闹的时候。有不少画舫楼船停在岸边,或徜徉在水中。画舫上灯火通明,有歌姬舞姬在船台上献艺。还有花船沿岸招徠生意,吆喝笑骂声此起彼伏。
    谢玠带著裴芷沿著河堤慢慢走了一会儿,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裴芷戴著帷帽还好,行人只能瞧见她窈窕的身影,还有出尘清冷的气质,猜测她是美人。
    可谢玠走过,无数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当真是连圣上都夸过“姿容俊美、鹤骨松风”的奇绝美男子。沿途许多已出阁的、未出阁的小姐们纷纷向他投去恋慕的目光。
    躲在面纱之后的裴芷都能感受到道道炽热的目光,她不由看向身边的谢玠。
    他依旧面色冷峻,不见一丝笑容。
    那些小姐们见自己不管使了多少眼神,谢玠都未曾將眼光落在旁的半分,尤自不死心跟了上来。
    慢慢的,两人身后就跟了一大群窃窃私语又眼带羡慕的大小娘子们。
    裴芷走著走著,便觉得不自在起来。
    虽然知道大爷很好看,但这般被许多大小娘子追著看,的確是心里怪怪的。
    她停了下来,轻轻扯了扯谢玠的长袖:“大爷……”
    谢玠看向她,指了指前面的酒楼:“那边可以歇歇脚。”
    “又或是你想吃点夜宵。贞娘子的餛飩摊子也在旁边。”
    裴芷一愣,想起了他第一次夜半送来的餛飩。竟没想到那么久了,大爷竟然记得那么牢。
    裴芷想了想,问:“贞娘子的餛飩摊不应该是在田字坊吗?”
    谢玠看了她一眼。面纱朦朧,她的明眸晶亮,带著一丝浅笑。
    谢玠抿了抿薄唇,半天才道:“也能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