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满目琳琅皆旧债,半截枯骨是故人

      赵无极看著地上那团几乎维持不住人形的灰白色光影,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眼神带著实质的厌恶,没有再多看一眼。
    右手手腕微抖,那柄横在身前的暗青色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利落入鞘。
    “若这游魂惊扰了大阵运转,洛清雪,你全权负责。”
    赵无极丟下这句话,声音乾瘪且透著不可违逆的警告。
    他不再理会侧门处的两人,脚下青色剑气勃然喷涌,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剑光拔地而起,直衝营地中央的主阵眼方向破空而去。
    狂风捲起地上的碎石,砸在石墙上啪啪作响。
    洛清雪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著那道远去的剑光,直到它融入营地上空繁杂的阵法光芒中。
    她收起长剑,剑柄与剑鞘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噠声。
    她转过身,宽大的白色斗篷在风中扬起。
    洛清雪走到苏长安身前,屈膝蹲下,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夹著一枚灰褐色的丹药。
    那是低阶固魂丹,表面布满粗糙的纹路,散发著一股略显刺鼻的药气。
    洛清雪没有说话,直接將那枚丹药塞入苏长安虚幻的口中。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著公事公办的生硬。
    “侧门已封,你走不了了。”
    洛清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的苏长安,声音依旧冷得透骨。
    “跟我去后勤伤兵营。”
    苏长安趴在冰冷的石板上,伸出半透明的手臂撑住地面。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甚至有一部分穿透了坚硬的石块。
    她借著洛清雪伸手搀扶的那一点力道,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来。
    刚站稳,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半透明的肩膀隨著咳嗽的频率不断耸动,灰色的斗篷在风中瑟瑟发抖。
    借著低头咳嗽的掩护,苏长安的舌尖微微捲起,將那枚带有刺鼻药气的固魂丹压在舌根下方,没有吞咽。
    此刻,她的神魂深处正处於一种极其危险的境地。
    残存的天狐本源与她刚刚强行扯入神魂表层的绝灵气息,正在体內疯狂地互相绞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形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
    任何外来药力的介入,都会瞬间打破这个平衡,引发神魂不可逆的当场自爆。
    苏长安將喉咙里泛起的腥甜强行咽下,任由那枚丹药在舌下慢慢散发著苦涩。
    洛清雪拽著苏长安的手臂,带著她向营地深处走去。
    侧门內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井然有序的营地,此刻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
    无数身穿白袍的內门弟子从帐篷中涌出,他们的脸上带著无法掩饰的惶恐,手中紧紧抓著各色法器。
    在各级执事的厉声呼喝下,这些弟子成群结队地沿著石板路上的阵纹,匆忙奔赴各个阵眼节点。
    头顶上空,十二层防御光幕在远方不断传来的庚金煞气衝击下,发出扭曲变形的嘶鸣。
    苏长安低垂著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拖著沉重的步伐,冷眼旁观著周遭的一切。
    她的视线越过慌乱的人群,扫过地面上那些正在被激活的阵法纹路,扫过那些高耸的聚灵塔,扫过一队队巡逻弟子交接的盲区。
    她在识海中快速运转。
    太上忘情宗这处北域主营的布防图,正在她的脑海中一点点被勾勒出来。
    灵脉的走向,阵眼的分布,防御的薄弱点,所有信息被她一一拆解,烙印在记忆深处。
    两人穿过一条冗长的营帐通道,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营地中央的巨大广场。
    广场地面的青石板上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的阵纹,此刻正散发著幽蓝色的光芒。
    踏入广场边缘的瞬间,苏长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一股尖锐到极点的刺痛,从她的神魂核心毫无预警地迸裂开来。
    那不是伤势发作的痛楚,而是一种跨越了理智,直击灵魂的本能悸动。
    广场正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通体由漆黑的黑曜石堆砌而成,表面流转著血色的镇压符文。
    祭坛上空,没有悬浮著任何太上忘情宗的镇宗法宝。
    那里悬浮著的,是一截残破的剑刃。
    剑刃的断口参差不齐,表面没有半点金属的冷硬光泽,反而透著一种骨质的惨白。
    在那惨白的骨质上,浸透了大量凝固的黑色血液。
    那些黑血早已深深扎根於骨髓之中,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与杀戮气息。
    那不是剑。
    那是一截剑骨。
    陈玄在归元殿地底,为了护她,强行重铸后又被准帝法则生生压碎的剑骨残片。
    苏长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归元殿地底的画面,狠狠扎进她的脑海。
    那个脊椎断裂,双臂全废的少年。
    那个膝盖震碎,却依然挡在她身前不肯倒下的背影。
    那个透支了全部神魂,驱动断剑硬抗漫天法则锁链的疯子。
    那是陈玄用命换来的东西。
    斗篷下,苏长安半透明的手指收紧,虚幻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她的魂力在这一刻几乎失控,神魂边缘的灰白色光影剧烈波动,边缘处撕裂开细小的裂纹。
    祭坛周围,盘膝坐著五名身穿金边白袍的阵法长老。
    他们双目紧闭,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道金色的符文锁链从他们的指尖飞出,缠绕在半空中的剑骨残片上。
    他们正在强行抽取。
    试图从那截浸透了黑血的剑骨中,一点一点剥离出陈玄残存的极致杀戮剑意。
    那是陈玄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意志,是他寧死不屈的执念。
    而现在,太上忘情宗的这些人,要用这份意志充当诛妖大阵的核心阵眼,去对抗天际那个即將杀到的血色白虎。
    用他的剑骨,来杀他的故人。
    苏长安在心底极慢,极冷地咀嚼著这个事实。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连呼吸都保持著一个游魂应有的微弱。
    但是,那双隱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黑沉沉的眼眸里,原本因过度虚弱而显得黯淡的光芒,在瞬间被冰冷刺骨的杀机填满。
    那杀机没有任何温度,比极北的暴风雪更冷,比绝灵法则更无情。
    太上忘情宗。
    这笔帐,她记下了。
    洛清雪察觉到了苏长安的停顿。
    她转过头,顺著苏长安的视线看了一眼广场中央的祭坛。
    那截剑骨上散发的杀气,连她这个修习无情剑道的內门天骄都感到胸口发闷。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低阶游魂是被祭坛上那恐怖的杀戮剑意震慑住了。
    洛清雪没有多言,一把扯住苏长安的胳膊,力道不重,却透著不容抗拒的坚决。
    “別看。”
    洛清雪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警告。
    “那不是你能探究的东西。”
    她拉著苏长安加快脚步,避开广场中心那片令人压抑的区域,走向广场边缘的一座巨大灰色帐篷。
    帐篷外掛著白色的布条,隱隱有血腥气和药味传出。
    那是后勤伤兵营。
    苏长安任由洛清雪拉著,她的视线从那截悬浮的剑骨上收回,重新低下头,將所有的杀机与愤怒尽数敛入眼底。
    洛清雪走到灰色帐篷前,掀开厚重的门帘。
    就在苏长安的脚即將跨入帐篷的那一瞬间。
    天际传来一声震碎云霄的虎啸。
    那啸声穿透了千万里的虚空,夹杂著无尽的暴虐,癲狂与绝望。
    它不是一只野兽的嘶吼,更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修罗在向整个天地宣战。
    整个太上忘情宗北域主营,在这声虎啸中剧烈摇晃。
    头顶的十二层防御光幕剧烈扭曲起来,光幕表面盪起惊涛骇浪般的涟漪,阵法节点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紧接著,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巨响。
    最外层的那道防御阵法,在白寅隔空传来的庚金煞气衝击下,轰然碎裂。
    漫天的阵法碎片化作刺目的光点,砸向营地。
    狂风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