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莫谓游魂无反骨,反教煞气护周全

      狂风倒灌。
    极北的冰雪混合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顺著破裂的阵法缺口涌入帐內。
    后勤伤兵营那张由高阶妖兽皮硝制、重达数百斤的厚重门帘,被这股实质化的气浪掀翻出去,粗大的固定铁环崩断,门帘打著旋飞出数丈,砸碎了角落里的几个药架。
    气浪去势不减,直逼帐篷內部。
    洛清雪站在苏长安身前,没有回头,右手剑指向前一点。
    单手掐诀。
    一道冰蓝色的灵力屏障在苏长安身前撑开,不大,刚好將趴在地上的灰色斗篷完全罩住。
    碎石与冰凌裹在气浪中砸上屏障,密集的涟漪一层叠著一层。
    足以將低阶游魂撕成碎片的罡风,被这道屏障硬生生劈开,分流向两侧。
    苏长安缩在斗篷下,半透明的躯壳维持著瑟瑟发抖的姿態,眼瞼低垂。
    罡风未歇,洛清雪腰间的宗门玉牌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血色光芒从玉牌內部爆射而出,將她白色的道袍映得通红。
    最高级別强制徵召令。
    玉牌內传出执法堂长老声嘶力竭的吼声:“所有內门弟子!即刻前往东南角丙字阵眼!死守节点!退后半步者,杀无赦!”
    洛清雪眼底的寒意更甚,反手按住剑柄,转过身看向地上的苏长安。
    时间紧迫,她没有多余的废话。
    洛清雪並指为剑,指尖逼出一点冰蓝色的剑气,剑指下压,绕著苏长安趴著的位置快速划动。
    剑气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圆形的困阵结界。
    淡蓝色的光幕顺著刻痕升起,將苏长安彻底锁在其中。
    “待在里面,別动。”
    洛清雪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团灰白色的光影,语气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结界既是保护你不被余波震碎,也是防止你乱跑。”
    “现在营地全面戒严,你敢踏出这个圈半步,执法堂的巡逻队会直接把你当做奸细就地抹杀。”
    说完,洛清雪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大步跨出残破的帐篷大门,白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瞬间融入了外面混乱的人流与漫天的光影之中。
    帐篷內恢復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结界外风雪肆虐的呼啸声。
    苏长安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双原本因为极度虚弱而显得涣散的眼眸,在洛清雪的气息彻底离开感应范围的一瞬,褪去了所有的偽装。
    黑沉沉的眼底,浮现出极度的冷静与锐利。
    她缓缓直起腰,灰色的斗篷从半透明的肩膀上滑落。
    苏长安抬起手,將半透明的手指贴在淡蓝色的困阵光幕上。
    洛清雪的剑意很冷,结界很坚固,足以困住寻常的筑基期修士。
    但苏长安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去强行衝撞。
    她闭上眼睛,神识顺著指尖探入光幕內部。
    太上忘情宗的阵法路数,她早在归元殿时就摸了个通透。
    神识顺著阵纹的走向,找到那处最核心的灵力节点。
    轻轻一拨。
    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细微脆响。
    淡蓝色的光幕闪烁了一下,表面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豁口,阵法的根基未损,预警机制也没有被触动。
    苏长安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一步踏出了结界。
    就在她刚刚走出结界的一瞬,帐篷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悽厉的哀嚎。
    大批身上染血的宗门弟子被同伴强行拖拽著,涌入伤兵营。
    帐內的气氛一寸寸冷了下去。
    苏长安立刻退到角落的阴影处,拉低兜帽,收敛气息。
    “快!治癒术!把伤口封住!”一名执事满脸是血,衝著帐篷內的医师大吼。
    几名医师迅速上前,双手亮起浓郁的绿色灵光,按向那些弟子的伤口。
    被按住的弟子爆发出更加惨烈的惨叫,身体在地上剧烈抽搐,双眼翻白。
    苏长安在阴影中看得真切。
    那些弟子的伤口极为恐怖,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更可怕的是,伤口边缘附著著一层暗红色的雾气。
    那是庚金煞气。
    这些暗红色的煞气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正在伤口处不断蠕动。
    高阶医师的治癒灵光刚刚接触到伤口,就被那些煞气吞噬殆尽,煞气顺著治癒术的灵力轨跡,反而加速了向弟子经脉內部的腐蚀。
    血肉在煞气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迅速发黑坏死。
    “没用!治癒术挡不住这煞气!”一名医师惊恐地收回手,他的指尖竟然也被沾染了暗红,嚇得他立刻挥剑削掉了自己的一块皮肉。
    绝望的情绪在伤兵营內蔓延。
    苏长安站在角落,目光锁定那些在半空中逸散的暗红色煞气。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但在这血腥味之下,苏长安闻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白寅的偏执。
    是那个在极西修罗场杀红了眼的老虎,跨越千万里虚空,硬生生撞碎空间壁垒后,留在这些伤口上的执念。
    苏长安的神魂核心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悸动。
    她能感觉到,这些煞气中没有半点花哨,只有最原始、最暴戾的破坏欲。
    那是白寅在绝望中寻找她的疯狂。
    他把自己的命填进去了,只为了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苏长安的呼吸变得沉重。
    她体內那股被强行扯入的极北绝灵之气,正在她的神魂边缘疯狂肆虐,不断剥离著她的能量。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看著那些让太上忘情宗医师束手无策的庚金煞气,苏长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继续躲藏。
    苏长安从阴影中走出,朝著距离她最近的一名重伤弟子走去。
    那名弟子已经被煞气折磨得失去了意识,胸口的一道爪痕深可见骨,大量的暗红色煞气正在伤口处翻腾。
    周围的人乱作一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著灰色斗篷的游魂。
    苏长安走到那名弟子身前。
    她缓缓蹲下身。
    灰色斗篷下,她半透明的躯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她伸出双手,没有任何防御,直接敞开了自己残破的神魂核心。
    来。
    她在心底默念。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她的神魂中传出。
    那些原本附著在弟子伤口上的暗红色庚金煞气,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停止了对经脉的腐蚀。
    煞气在空中停滯了一息,隨后化作一条条暗红色的细丝,顺著苏长安半透明的指尖,涌入她的体內。
    剧痛。
    一种要將灵魂撕裂的剧痛,瞬间淹没了苏长安的意识。
    庚金煞气是世间最霸道的杀伐之力,对神魂有著天然的致命克制,普通游魂沾染一缕都会立刻灰飞烟灭。
    但苏长安没有挣扎,也没有切断吸力。
    她咬住虚幻的牙关,任由那些暗红色的煞气冲入她的神魂深处。
    煞气入体的一瞬,直接撞上了盘踞在她神魂边缘的极北绝灵之气。
    绝灵之气试图吞噬煞气,而庚金煞气则爆发出毁灭的本能,疯狂撕咬绝灵之气。
    两股足以致命的力量,在苏长安残破的神魂战场上,展开了最残酷的绞杀。
    嗤嗤嗤。
    苏长安的体內发出细微的能量碰撞声。
    以毒攻毒。
    这是一种走钢丝般的极限赌博。
    庚金煞气的锋锐,切碎了绝灵之气的死寂。
    绝灵之气的顽固,又消耗了庚金煞气的狂暴。
    两股力量在互相倾轧中,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苏长安的身体在斗篷下剧烈颤抖。
    但在这极限的痛苦中,奇蹟发生了。
    那些原本要撕碎她的力量,在互相抵消后,残存的能量被她神魂深处的天狐本源强行镇压、吸收。
    藉助白寅跨越千万里送来的这份力量,苏长安那原本隨时会溃散的半透明躯壳,停止了消散。
    灰白色的光影逐渐稳定。
    甚至,短暂地凝实了三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不再频繁穿透实物的双手。
    “你这只傻老虎。”
    她轻声呢喃。
    声音细不可闻,却带著足以掀翻这极北风雪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