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与虎谋皮,不如为虎作倀!
夜色如墨,乾京城墙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灰白。
乾京,六部官署。
烛火摇曳,映得杜文渊面色阴晴不定。
他刚从张府归来,衣袖翻飞,指尖还沾著未乾的墨跡。
案上堆满各地急报,纸张散落一地,如同此刻纷乱的朝局。
“王爷传命,让我等稳住京畿,以待王归。”
杜文渊指尖划过一份文书,声音低沉,“张阁老,您看……”
张阁老坐在上首,枯瘦的手指轻叩案几,节奏缓慢却沉稳。
他身后的阴影里,那道黑衣人影若隱若现,如同附骨之疽。
“苏清南要钓大鱼,大鱼,便是晟王和北秦!!不对……还有……”
张阁老想说的是还有他们……
他那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乾京,便是他放下的最大诱饵。”
“诱饵?”杜文渊皱眉,“可乾京如今残破,群龙无首,何来诱饵之说?”
“诱饵,是空城。”
张阁老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那片沉沉夜色,“苏清南不取乾京,是因为他留不住。他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个把椅子!”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窗外,声音压得极低:“可他偏偏留下一座空城……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乾京无主,谁来抢,谁便是他的敌人。”
“晟王南下,必入乾京。”
张阁老声音冷冽,“他以为乾京是肥肉,殊不知,是绞索!”
杜文渊浑身一震,恍然大悟。
他低头看著案上的舆图,手指在乾京城的位置重重一点:“学生明白了!传我命令,六部各署,大开正门,百官排班视事,对外宣称——太子病重,由百官挑选一位未分封的皇子暂摄朝政,静候北凉王归位!”
“要让苏白落以为,乾京已如囊中之物,让他全速赶来,自投罗网!”
张阁老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知道,杜文渊虽有野心,没有野胆,但却有识局之能。
如此,他们也掌握住先手,有资格决定这盘棋未来的走势。
……
河北,旷野之上。
三万甲士列阵,旌旗蔽日,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晟王苏白落一身银甲红袍,骑在白马上,手持长枪,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南方。
叶梅手持令旗,策马来到阵前,高声传令:“王爷,军情急报!乾京六部已开,百官排班,太子臥病,乾京群龙无首!李达铁骑已撤离乾京周边,江东空虚,正是我等南下良机!”
苏白落仰头长笑,笑声中带著三分狂傲,三分不甘,还有三分忌惮:“苏清南!你真的以为天下无人能制你吗?”
“本王这就南下,踏平江东,入主乾京!到时候,看你又如何自处!”
他猛地调转马头,长枪直指南方,声震四野:“全军出击,全速南下!踏平江东,入主乾京!”
“踏平江东!入主乾京!”
三万將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天地轰鸣。
马蹄声如暴雨,敲打著大地,捲起漫天烟尘,朝著江东方向滚滚而去。
苏白落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与苏清南,本是同宗亲叔侄,当年他的母亲宸妃娘娘也曾对他有过恩情。
只是没想到,他们二人终究走到了兵戎相见的一步。
可这天下,若不夺,便永无出头之日。
……
乾京皇宫,东宫偏殿。
太子苏承乾蜷缩在软榻上,双目空洞。
如今的他是还是大乾储君,却无半分帝王气魄。
他自幼长於深宫,见惯了勾心斗角,却从未见过这般天翻地覆的剧变。
帝王驾崩,国师战死,整座皇城一夜之间沦为废墟,他除了瑟瑟发抖,別无他法。
这时,殿门突然被推开。
杜文渊身著緋色官袍,步履沉稳走入,周身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
一夜之间,他奉张阁老之命,调动麾下心腹,接管了六部留守官吏,安抚了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派兵守住了皇宫四门与京城九门,將满城乱象,硬生生压下几分。
榻上的苏承乾见他进来,身子猛地一颤,缩得更紧,声音颤抖:“杜……杜大人……”
杜文渊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但却全无往日的恭敬。
他道:“太子殿下,臣杜文渊,奉阁老之命,暂理朝堂事务,如今京城已稳,百官归位,殿下无需惶恐。”
“父皇死了,老国师也死了,苏清南……苏清南他还会回来吗?”
苏承乾声音发颤,满眼都是恐惧。
“北凉王是否归来,臣不知,但臣在,便会护住乾京,护住殿下,护住这大乾残存的江山。”
杜文渊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內,“殿下且安心静养,朝堂诸事,交由阁老打理,待局势安定,再从长计议。”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杜文渊眸中闪过一丝灼热的锋芒。
昨夜张阁老的嘱託,犹在耳畔。
可此刻他却轻蔑一笑。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现在是谁的人,改站在谁的身边。
与虎谋皮,不如为虎作倀!
如今的这乾京,这朝堂,此刻正是他一展抱负的舞台。
他攥紧双拳,大步朝著六部衙署走去,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张阁老门下的门生,而是这乱世乾京的掌权人。
……
天门山巔,云雾终年不散,观星台立於山巔,直插云霄。
顾清玄一袭素白道袍,负手立於观星台中央。
他的身前古镜悬空。
镜面之中,映照著天下气运流转,映照著乾京的破败,映照著河北的铁骑,映照著南疆的瘴气,更映照著极北之地,那道隱隱鬆动的封禁之门。
他闭目凝神,指尖掐诀,天地间的气运脉络,尽数在脑海中呈现。
乾京龙气动盪,人间诸侯乱起,门后凶气外泄,天地秩序,已然出现裂痕。
大弟子立在身后,神色凝重:“师尊,人间流言四起,极北禁门气息异动,门后势力,怕是要破土而出了。”
顾清玄缓缓睁眼,眸中星河流转,看透世间气运因果,声音清淡,却带著天地秩序的威严:“八十年前,龙气运失,便已埋下祸根,如今不过是因果循环,劫数至矣。”
“师尊,我们当真要一直观望?”
大弟子急切道,“天门守天地万载,若是禁门大开,门后凶物出世,这方天地,將生灵涂炭。”
“观望,並非不作为。”
顾清玄目光落在古镜之上,镜中恰好映出乾京城外那座破庙,映出那道玄色身影,“苏清南……他是此劫的因,也是此劫的果。”
“他集龙气,欲开门,本就与门后势力不死不休,晟王、北秦、南疆,不过是这场浩劫的边角料。”
“待他与门后势力真正交锋,待禁门彻底裂开,便是天门出手之时。”
“天门守的,从来不是人间皇权,不是某个人的生死,而是这方天地的存续。”
大弟子闻言,不再多言,躬身立於一旁。
顾清玄重新闭上双眼,周身气息与天地相融,如同一块磐石,静静等候著天地大劫的到来,等候著那场註定到来的超凡之战。
……
虚空棋局,云雾依旧。
黑衣女子看著棋盘上愈发密集的黑子,终於落下指尖的棋子,黑子入盘,彻底將白子的退路封死,形成合围之势。
“晟王已入淮南地界,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苏清南的包围圈,看似困住了晟王,实则晟王南下,便能牵动各方势力,彻底將他拖入乱局。”
白衣男子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白子,依旧钉在黑子腹地,岿然不动。
“包围圈?”
他轻声开口,语气淡漠,“那是苏清南故意留的入口,引晟王南下,不是困住,是收网。”
“晟王三万兵马,在长生天人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他一路南下,从未遇到阻拦,你真当是侥倖?”
黑衣女子眉头紧锁,“苏清南只有一人,即便他是长生天人,也难敌天下各方势力,他这是自寻死路。”
“一人,便可定天下。”
白衣男子指尖轻抬,落在那颗白子之上,“他要的,从来不是躲避,是一网打尽,所有藏在暗处的敌人,所有覬覦天下的梟雄,所有门后的爪牙,他都要借著这次乱局,一一拔除。”
“你布的局,不过是给他扫清障碍,让所有牛鬼蛇神,主动现身。”
话音落,白衣男子指尖轻推,那颗白子骤然向前一步,竟直接撞向对面的黑子。
虽势单力薄,却带著一往无前的锐气,破开了一丝黑子的合围。
黑衣女子看著棋盘,脸色微沉,指尖攥紧,却无言以对。
……
淮南境內,官道之上,尘土漫天。
晟王苏白落的三万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未曾遇到任何阻拦,顺利踏入淮南地界。
苏白落策马立於高处,望著眼前平坦的官道,眸中得意尽显,嘴角噙著一抹势在必得的冷意。
“苏清南不过徒有虚名,夺得龙气便仓皇逃窜,任由本王挥师南下,这天下,终究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叶梅策马来到身侧,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王爷,我军一路南下,太过顺利,未免有些蹊蹺,嬴月的江东兵马,李达的铁骑,皆无动静,怕是有诈。”
“有何诈可惧?”
苏白落不屑一笑,挥鞭指向远方,“乾京大乱,苏清南不知所踪,江东、北凉各自为政,谁敢拦我三万大军?即便有埋伏,本王也能踏平!”
“传令全军,继续南下,直奔姑孰城,拿下江东,再攻乾京!”
他早已被野心冲昏头脑,被这一路的顺利蒙蔽双眼,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苏清南布下的天罗地网,踏入了一座看似无边无际,却无路可逃的死局。
大军继续前行,旌旗蔽日,马蹄轰鸣,朝著江东腹地,一步步深入。
而在淮南与江东交界的密林之中,嬴月一身劲装,立於树梢之上,看著远处逼近的晟王大军,眸中寒光凛冽。
青梔立於身旁,沉声道:“公主,李达铁骑已北上堵死退路,陈两仪部眾已封锁东侧,三面合围,已成,只待王爷下令,便可收网。”
嬴月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北方破庙的方向,声音清冷:“传我命令,按兵不动,等晟王大军彻底进入包围圈,再动手。”
“咱们这位皇叔,野心勃勃,自以为掌控全局,殊不知,从他挥师南下的那一刻起,便已是王爷盘中的鱼,瓮中的鱉。”
密林之中,无数兵马蛰伏,刀枪出鞘,蓄势待发,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盯著逐渐靠近的晟王大军,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发起雷霆一击。
……
乾京城外,破庙之中。
苏清南盘膝坐於草堆之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沉寂,与周遭破败环境融为一体。
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声音恭敬:“王爷,晟王大军已入淮南,三面合围完成,嬴月、李达、陈两仪各部,皆已待命,隨时可以收网。”
苏清南缓缓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长生天人的威压,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著南方淮南的方向,秋风拂过,吹动他的玄色袍角,周身透著一股俯瞰天下的淡漠。
“鱼,已经入瓮了。”
“传我命令,收网。”
一声令下,天下棋局,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