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困兽犹斗

      淮南与江东交界的谷道,秋风卷著枯叶,擦过森寒刀枪,漫过漫漫烟尘,天地间只剩压抑的沉寂。唯有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晟王苏白落的三万大军,已尽数踏入谷中,甲冑鲜明,旌旗猎猎,却无半分骄躁。
    苏白落勒马立於阵前,银甲上的红袍被风掀起。
    他並未被一路顺遂冲昏头脑,反而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密林,指尖轻轻敲击著马鞍。
    叶梅策马近前,压低声音道:“王爷,两侧山林草木异动,虽无兵马踪跡,却透著一股肃杀气,怕是真有埋伏,咱们是否改道?”
    身旁副將也躬身进言:“王爷,乾京消息来得太过蹊蹺,杜文渊怎会轻易稳住六部,这分明是引君入瓮!”
    苏白落抬眼望向谷道尽头,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却无半分退意。
    他半生蛰伏,隱忍多年,在皇室倾轧中步步为营。
    好不容易攒下三万精锐,等来了乾京大乱的时机,岂会因一丝疑虑,就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天下?
    “改道?”
    苏白落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带著几分狠厉,“本王早已没有退路,今日要么入主乾京,定鼎天下,要么马革裹尸,埋骨於此。”
    他早已看透苏清南的算计,所谓空城诱饵,所谓三面合围,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不得不闯。
    待苏清南腾出手来,天下再无一人能与之抗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传我命令,前军变锋阵,稳步推进,两翼轻骑探林,后军严防退路,弓弩手上前,戒备两侧!”
    苏白落声音沉稳,全无方才的狂傲,军令一道道传出,三万大军瞬间变阵,阵型严谨,进退有度,全然不是仓促应战的散兵。
    他能在皇室纷爭中站稳脚跟,能收拢三万精锐死心塌地追隨,从不是只靠野心,更有过人的统兵之能,多年沙场打磨,早已练就一身临危不乱的本事。
    叶梅见状,立刻挥动令旗,大军阵型变换,前排士卒持盾而立,弓弩手搭箭上弦,直指两侧密林,探路轻骑策马冲入林中,步步探查。
    一时间,谷道內气氛紧绷,大战一触即发。
    ……
    密林高处,嬴月立於树梢,看著谷中井然有序的晟王大军,眉头微蹙。
    青梔在旁沉声道:“晟王早有防备,阵型严谨,贸然出击,怕是会有不小伤亡。”
    嬴月眸中寒光闪烁,指尖攥紧腰间剑柄:“苏白落能走到今日,本就不是庸碌之辈,他看穿了埋伏,却依旧敢进,是抱著鱼死网破的心思。”
    “不急,王爷有令,围而不歼,先耗其锐气,他三万大军困在谷中,粮草有限,军心迟早涣散,咱们耗得起。”
    她看得透彻,苏白落虽有谋略,却缺了底气,孤军深入,无援无粮,即便再善统兵,也只是困兽之斗。
    东侧山林,陈两仪勒住马韁,看著下方严阵以待的晟王大军,对著麾下將士摆手,示意按兵不动。
    北侧官道,李达重甲铁骑列阵,却並未封堵死退路,只是牢牢牵制,给苏白落留著一丝虚假的生机。
    这场合围,从一开始就不是速战速决,而是猫捉老鼠的博弈。
    苏清南要的不是快速剿灭晟王,而是磨尽他的锐气,揪出他背后暗藏的势力,同时震慑天下诸侯。
    ……
    乾京六部官署,烛火摇曳。
    杜文渊看著手中淮南传来的急报,指尖划过纸面,沉声道:“晟王识破埋伏,列阵以待,三路伏兵並未贸然出击,战局陷入僵持。”
    张阁老坐在上首,浑浊的眼眸微微睁开,缓缓点头:“苏白落若是这般轻易落败,也不配与苏清南爭这天下。他是除了北凉王外,皇室宗亲里唯一有胆识、有谋略的人,困兽犹斗,必有后手。”
    阴影里的黑衣人,气息微动,冷声道:“晟王麾下,有藏剑山庄,藏剑山庄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真拼杀起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杜文渊对於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顿时惊讶不已。
    但很快淡定下来。
    张阁老瞥了一眼身后阴影,淡淡开口:“你是想让暗线助他?”
    “苏白落不能死。”
    黑衣人声音低沉,“他活著,才能继续牵制苏清南,才能让这池水更浑!若是他败了,苏清南下一个就会踏平张府,清算你我。”
    杜文渊垂首站在一旁,心中瞭然。
    苏白落的生死,早已不只是诸侯爭霸,更是两方暗势力的博弈,他这颗棋子,夹在中间,更需步步谨慎。
    ……
    天门山巔,观星台。
    顾清玄身前古镜,映照著谷中对峙的两军,镜中气运交织,晟王麾下兵戈之气浓烈,虽处劣势,却未溃散。
    大弟子轻声道:“师尊,晟王未乱,战局僵持,苏清南的合围之策,似乎被破了。”
    “破不了。”
    顾清玄声音清淡,眸中星河流转,“苏白落的兵戈气再盛,也敌不过苏清南的天人气运,他看似有一战之力,实则气运早已枯竭,不过是迴光返照。”
    “他爭的是人间帝位,苏清南谋的是天地大道,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对局。僵持……不过是苏清南有意为之,等他玩够了,棋局自然会落子。”
    说罢,他闭目凝神,不再看镜中战局,心思早已落在极北禁门,落在那道即將降临的门后身影上。
    人间诸侯的纷爭,於他而言,终究只是小事。
    ……
    虚空棋局,云雾翻涌。
    黑衣女子看著棋盘上,代表晟王的黑子,虽被白子围困,却依旧顽抗,未曾被吞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白落还算有些本事,不至於不堪一击,这盘棋,还有的下。”
    白衣男子睁眼,目光落在那颗垂死挣扎的黑子上,语气淡漠:“顽抗,不过是延长落败的时间,改变不了结局。他身后的死士,江湖势力,在长生天人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苏清南放缓节奏,不是破不了局,是在等,等你我布下的其他暗子现身,等张阁老按捺不住出手,他要一网打尽,而非只取一颗黑子。”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指尖捻起一颗新的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我倒要看看,他能等多久。”
    ……
    谷道之中,对峙已过两个时辰。
    晟王大军粮草渐少,士卒开始躁动,却在苏白落严苛军令下,依旧保持阵型。
    苏白落立於阵前,看著两侧纹丝不动的密林,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他终於明白,苏清南根本不想速战,是在活活耗他,耗他的粮草,耗他的军心,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
    “王爷,再这样下去,不用敌军进攻,我军自行溃散!”副將急切道。
    苏白落攥紧手中长枪,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事已至此,唯有拼死突围,杀出生路。
    “传我命令,死士营衝锋,撕开东侧密林防线,轻骑紧隨其后,本王亲自断后,杀出去!”
    一声令下,阵中三百死士骤然出列,个个身披黑甲,手持利刃,眼神狠厉,毫无惧色,朝著东侧密林疯狂衝锋。
    这些人是宸妃旧部,忠於苏白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衝锋之势,势不可挡。
    密林之中,喊杀声终於响起,陈两仪麾下轻骑迎战,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死士悍不畏死,硬生生撕开一道小口。
    苏白落见状,长枪一挥,亲卫紧隨其后,策马朝著缺口衝去,他要趁著合围未牢,杀出重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就在此时,北侧李达铁骑骤然压上,南侧嬴月步卒全力合围,原本鬆弛的包围圈,瞬间收紧!
    苏清南的收网之令,终於落下。
    苏白落回头望去,后路已被彻底封堵,身后是漫天箭雨,身前是死战的敌军,三百死士接连倒下,缺口瞬间被封死。
    他浑身浴血,策马而立,看著周遭层层围堵的敌军,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壮与不甘。
    “苏清南,你就算困住本王,也別想轻易拿下我!”
    困兽犹斗,尚且疯狂,更何况是这位,覬覦天下半生的晟王。
    谷道之中,血战,正式打响。
    ……
    乾京城外破庙,苏清南缓缓睁开眼,听著亲兵传来的战报,眸中无波无澜。
    “晟王死士衝锋,战局胶著。”
    他站起身,望向淮南方向,轻声道:“不急,让他打,打至力竭,打至绝望,再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