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输给东方梔语,他不冤!

      淮南谷外,秋风如刀,割得人麵皮生疼。
    苏白落策马衝出东侧缺口,骤然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刺破长空,蹄下溅起满地染血尘土。
    眼前竟是三条岔路,条条都是死局。
    往北,李达重甲铁骑列阵如山,甲冑寒光映天,厚重杀气扑面而来,那是撞碎了也难越的铜墙铁壁。
    往东,陈两仪偏师蛰伏林间,旌旗半掩,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他入瓮。
    往南,嬴月率江东军结下死盾阵,盾如坚城,矛如密林,连风都穿不透。
    他环顾四周,眼底血色翻涌,终究一提马韁,悍然朝南杀去。
    刀光剑影里,血肉横飞间,他终究是冲透了数重防线,可勒马驻足时,才惊觉自己依旧困在笼中。
    这笼子,早已不是那方寸谷道,是苏清南布下的天罗地网,是整片天地,是他逃不掉,也挣不脱的宿命囚笼。
    他端坐马上,浑身浴血,银甲之上嵌著数支羽箭,箭鏃入肉。
    他竟未曾拔去,任由鲜血浸透战袍,顺著甲缝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红梅。
    缓缓回头,望向那片廝杀正酣的谷道。
    藏剑山庄青衫剑客,二十余年精心栽培的顶尖战力,已然折损十数人,尸身倒在血泊里,长剑断作两截。
    当年宸妃留下的死士,三百忠魂,如今剩不到半数,个个带伤,气息奄奄。
    他耗费二十余载光阴,步步为营,隱忍筹谋,攒下的全部家底,不过一日光景,便折损大半,付诸流水。
    叶梅策马紧隨其后,身上血跡斑斑,声音发紧,带著难掩的慌乱:“王爷,咱们接下来,往哪边走?”
    苏白落没有应声,只是抬眼,死死望向北方。
    北方是乾京,是那座破庙,是苏清南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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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人,安坐破庙之中,一动不动,未曾亲赴战场,未曾展露半分修为,却仅凭一纸军令,便將他三万大军困在这淮南谷地。
    进不得,退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剎那间,他心头一片通明,所有迷雾尽数散去。
    “他不是要杀我。”
    苏白落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彻骨的悲凉。
    叶梅一时怔住,茫然看向他。
    “他若真想杀我,以长生天人之威,亲自出手,我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苏白落嘴角勾起一抹惨澹笑意,“他不来,是在等。等我的人死光,等我的底牌出尽,等我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人,自己跳出来。”
    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叶梅,字字苍凉:“他在钓鱼,而我苏白落,就是那条上鉤的鱼。”
    叶梅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王爷,那咱们……”
    苏白落抬手,轻轻打断她,指尖缓缓探入怀中,摸出那枚云纹玉佩。
    玉佩温润如玉,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著当年宸妃掌心的温度,又似带著苏清南与生俱来的天人气息。
    他低头,凝视著玉佩上繁复的云纹,看了许久,久到身旁风声都变得沉寂。
    “她当年,是想用这枚玉护著我。”
    “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亲生儿子,要置我於死地。”
    轻声呢喃罢,他將玉佩重新揣入怀中,紧紧攥住,隨即勒转马头,韁绳一紧,战马转头朝南。
    “往南走。”
    叶梅彻底懵了,失声喊道:“王爷!南边是嬴月的死盾阵,去了便是自投罗网啊!”
    “嬴月不会杀我。”苏白落目光坚定,声音平静得可怕,“苏清南不让她杀我,她只会困我,困到我油尽灯枯,困到我所有底牌耗尽。可我苏白落,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笼子里。”
    他策马缓步向南,行得数步,骤然驻足,未曾回头,声音清冷,传遍全军:
    “传令下去,全军向南,全力衝击嬴月防线。不必惜命,死得人越多,苏清南便越心急。”
    叶梅满心不解,却终究没有多问,领命转身,去传下军令。
    ……
    乾京城外,破庙之內。
    亲兵单膝跪地,將谷中战况一字不差,尽数稟报:苏白落未向北突围,反而掉头向南,直衝嬴月盾阵,攻势猛烈,麾下士卒死伤惨重。
    苏清南静立庙门之前,面朝北方苍穹,一言不发。
    天色灰濛濛的,乌云压顶,低得仿佛要塌下来,秋风卷著寒意,吹得他衣袂翻飞,周身气息沉寂,宛如一尊无欲无求的天人塑像。
    沉默许久,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清淡,却透著几分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看出来了。”
    亲兵抬头,满脸疑惑。
    “他看明白本王在钓鱼,索性不跑了。”苏清南缓缓转身,目光平静,“他向南衝锋,从不是为了突围,是为了求死。用他麾下將士的死,用他自己的惨状,逼本王心软,逼本王亲自现身,赌本王会顾忌天下人口舌,背上弒叔的骂名。”
    顿了顿,他语气淡漠,无波无澜:“可本王,不急。”
    说罢,他迈步走入庙中,坐於案前。
    桌上摊著一幅舆图,大乾疆域尽在其中,河北、江东、淮南、北秦、南疆,皆被他用硃砂笔圈画,圈痕凌厉,尽显天下格局。
    他凝视舆图片刻,提笔落墨,在河北之地,重重画下一个叉。
    “传令嬴月,收紧盾阵,一人不放;传令李达,率铁骑自北压境,断其退路;传令陈两仪,自东合围,不给其半分喘息之机。”
    他看著舆图上那道墨色叉痕,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他死,本王为其收尸!而他,必须死。他不死,这天下,终究不姓北凉。”
    言罢,他放下笔,闭目凝神,周身再无半分气息。
    ……
    谷道南侧,嬴月盾阵之前。
    苏白落端坐马上,望著眼前密不透风的盾阵。
    盾后是长矛,矛后是弓弩,嬴月一身银白战袍,立於阵心,手按剑柄,风姿卓绝,却也冷若冰霜,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守关战神。
    他凝视良久,缓缓开口,声音穿透风声,传入盾阵之中:“嬴月公主。”
    嬴月默然,未曾应声。
    “你回去告诉苏清南,他想要的东西,我知道下落;他想知道的旧事,我一清二楚。”苏白落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玉佩,高高举过头顶,“他不亲自来见我,我便死在此地,让他一辈子,都查不出他母亲东方梔语的真正死因!”
    嬴月眉头微蹙,指尖微微一动。
    苏白落仰天冷笑,声音苍凉而凌厉:“他尽可以安坐破庙,冷眼旁观。看著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毁在我的手里!”
    “这枚玉佩,藏有宸妃遗留的龙运碎片,藏有大乾龙运失窃的真相,藏有门后势力的秘辛,更有他查了二十三年,都未曾窥见的天机!”
    他举著玉佩,目光灼灼,直视盾阵中的嬴月:“我只给他两日时间。他不来,我便捏碎这枚玉佩,让所有真相,永远深埋地下!”
    嬴月鬆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沉默片刻,转身对身旁亲兵低语数句。
    亲兵领命,策马疾驰而去,直奔乾京城外的破庙。
    苏白落依旧举著玉佩,端坐马上,一动不动。
    秋风自北而来,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吹乱他鬢边髮丝,吹不散他眼底的偏执与悲凉。
    他的手臂早已酸胀不堪,却始终未曾放下。
    ……
    破庙之內,亲兵跪地,將苏白落的话,一字不落,转述给苏清南。
    苏清南静坐案前,面前摊著舆图,手中握著毛笔,笔尖墨汁早已乾涸,他却始终未曾动过分毫。
    亲兵话音落下,庙內一片死寂。
    许久,苏清南缓缓放下笔,抬眼,语气平淡,无悲无喜:
    “你去告诉他,他手里那枚玉佩,是假的。”
    亲兵瞬间愣住,满脸惊愕,以为自己听错。
    “真正的云纹玉佩,早在我母亲离世那日,便亲手交予本王。”苏清南站起身,再次走到庙门之前,望著北方苍穹,声音清冷,“她留下遗言告知本王,此玉在,真相在,龙运在;此玉失,一切皆毁。”
    他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亲兵:“去传命给嬴月,让她转告苏白落。他守了二十三年的宝贝,是假的;他引以为依仗的把柄,是假的。他偷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我母亲留下的真东西,都未曾见过一眼,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亲兵躬身领命,不敢多言,转身疾驰而去。
    苏清南站在庙门之前,任由秋风拂面,衣袂翻飞。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乌云更沉,久到周遭寒意彻骨,才缓缓转身,重回案前,闭目静坐。
    ……
    谷道南侧,一日一夜已过。
    苏白落始终高举著那枚云纹玉佩,手臂僵硬酸痛,鲜血顺著甲冑缓缓滴落,他却依旧岿然不动,死死等著苏清南的答覆。
    直至嬴月的亲兵策马赶回,附在她耳边低语完毕。
    嬴月听完,看向苏白落的眼神,带著几分复杂,几分怜悯,几分唏嘘。
    她策马上前,数步之遥,与苏白落隔阵相望,轻声开口:
    “王爷命我告知晟王,你手中这枚玉佩,是假的。”
    一语落下,苏白落高举玉佩的手臂,瞬间僵在半空。
    “真玉,早已在北凉王手中。宸妃薨逝那日,便將真玉託付於亲子。你手中这枚,不过是当年掩人耳目的仿品。”
    苏白落浑身一颤,瞳孔骤缩,低头死死盯著手中的玉佩。
    温润的玉质,繁复的云纹,一切都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可此刻看去,却处处透著虚假。
    他催动体內真气,试图唤醒玉佩中的龙运碎片,可玉佩死寂一片,毫无波澜,没有半分龙气涌动。
    “假的……”
    “竟然是假的……”
    他先是喃喃自语,隨即放声大笑,笑得癲狂,笑得悽厉,笑著笑著,两行血泪顺著眼角滑落,滴落在玉佩之上。
    不是悲泣,是极致的悲凉,是二十三年执念一朝破碎的荒诞与绝望。
    他守了二十三年,藏了二十三年,依仗了二十三年的底牌,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笑了许久,他终於止住笑声,抬手,狠狠將玉佩从脖颈扯下,奋力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玉佩应声碎裂,数块玉片散落泥地,沾满尘土,再无半分往日温润。
    苏白落低头,凝视著地上的碎玉,久久未曾言语。
    再抬头时,他眼底的偏执与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释然。
    “他贏了。”
    嬴月沉默,无言以对。
    “从一开始,他就贏了。”
    苏白落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悲凉,“他有东方梔语那样的母亲,算尽一切,布局半生,他从出生起,就贏了。”
    输给东方梔语,他不冤!
    那一刻,他心头骤然升起一个骇人念头,后背瞬间冷汗涔涔,寒意彻骨。
    那位惊才绝艷的宸妃,或许连自己的死,都算在了局中。
    甚至,她或许根本就没有死!
    “不对!”
    苏白落猛然想到了什么。
    但现在已经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