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169章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隨即爆发出部长爽朗的笑声:“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稍后冶金部的同志会来对接图纸,你负责把关键环节讲明白。其余的事,部里会安排。”
    掛断电话后,刘光琪一抬眼,发现林司长不知何时已站到身旁,指间的菸捲积了长长一截菸灰,正怔怔瞧著他。
    半晌,林司长摇摇头,眼底却漾开笑意:“你这小子……我就知道,但凡有你经手的事,总不会 ** 淡淡。”
    林司长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刘光琪刚从电话机旁转过身。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里打著旋儿,阳光斜斜地切过桌角,將一叠图纸染成暖金色。
    “电晶体那边还烫著手,你倒好,转头把四辊轧机的模型都搭出来了?”林司长倚在门框上,眼角笑纹深深浅浅地漾开,“你这脑袋里是不是装著两套算盘,一边拨著电子管,一边还能轧钢板?”
    他没等回应,自己先摇了摇头,声音里透著藏不住的欣慰:“你这孩子,简直是追著往我功劳簿上添字。”
    这些年,部里谁不知道研究处出了个刘光琪。从踏进机关大门那天的行政十九级,到如今稳稳坐在十 ** 的椅子上,年轻人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溅起的火花却总能照亮身边人。林司长抬手抚过窗台,指尖沾了层薄灰——他有多久没亲自操心过处里的琐事了?自从把这小伙子提上来,那些棘手的、创新的、旁人挠破头也无解的项目,总能在某个清晨变成工整的报告落在他案头。
    有时候深夜批文件,他会对著檯灯走神:同僚们爭破头的副部长提名,怎么就悄无声息落了自己肩上?转念便笑了——还不是托这年轻人的福。那些垒起来的成绩单,早把他垫到了旁人够不著的高度。原本想著明年调任前能安安稳稳过渡,谁知临了临了,这孩子又送来这么份厚礼。
    “司长。”刘光琪的声音把他思绪牵了回来。年轻人站在光影交界处,肩背挺得笔直,话说得却像温水淌过卵石:“技术上的事我搭了把手,往后真要落地投產,还得靠司里协调资源、统筹安排。这是大傢伙儿共同的成果。”
    林司长听著,心头那点熨帖慢慢漫开,漫成眼底一片温煦的欣赏。他见过太多急著表功的年轻人,话说得漂亮,吃相却难看。眼前这位却总能把分寸拿捏得像精密仪器——该推进时半步不落,该退让时悄然隱入人群。这份通透,哪里像二十来岁的人该有的?
    “你啊。”林司长虚虚点了点他,语气亲昵得像在说自家子侄,“有时候老练得让我这老头子都惭愧。”
    他忽然敛了笑意,朝前迈了半步。阳光此刻完全罩住了刘光琪,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功劳簿在我心里记著呢。”林司长声音压低了,每个字却沉甸甸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往后就算我挪了窝,这本帐也会有人接著记——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话到这里便剎住了,只留个意味深长的尾音悬在半空。刘光琪抬起眼,正对上领导含笑的眸子,里头闪著些他暂时读不懂的光。他心下摇头,嘴角却浮起无奈的笑——这位上司啊,总爱在话里埋鉤子。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助理探进半个身子:“冶金部和轧钢厂的同志到了。”
    楼前空地上停著三辆伏尔加,漆黑的车身在秋阳下泛著冷冽的光。先下车的是位鬢角微霜的长者,冶金部的徽章在他深灰色中山装上別得端端正正。身后跟著的田司长笑得眼缝都快不见了,老远就朝这边招手。
    另一侧车门推开,轧钢厂李怀德主任躬身钻出来,身后几位技术员跟得紧,有个年轻些的甚至踮起脚尖朝大楼张望,眼神热切得像要烧起来。
    两拨人匯在一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刘光琪。然后,让所有轧钢厂来人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那位鬢角染霜的副部长竟快走几步,极其自然地与年轻人並肩站到了一排。林司长、田司长、李主任,所有人像排练过似的,齐齐落后了半步。
    “光奇同志。”副部长侧过脸,目光里盛著毫不掩饰的惊嘆,“你这惊喜给得我们措手不及啊。计算所那边千头万绪,你倒好——”他伸出手,虚虚指了指大楼的方向,仿佛能透过砖墙看见那台尚未面世的机器,“抽个空就把四辊轧机的难关给破了。冶金部几个老伙计听到消息,愣是围著电话机確认了三遍。”
    刘光琪的手臂被轻轻碰了碰,那张脸上除了舒展的笑意,便只余下深长的嘆息。
    其中缘由,彼此皆已瞭然。
    一机部这一年所建的功业,实在不胜枚举。
    原本已在工业领域隱隱居於首位,倘若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亦能顺利问世,那么一机部的分量——
    在诸多部委之间,恐怕还得再向上提几分。
    而这一切的源头,
    正是眼前这位年纪尚轻的人。
    人群稍后处,
    李怀德跟在队伍里,满面红光如秋日盛放的菊,嘴角扬起后便再未垂下。他心里反覆滚著同一个念头:当初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求取技术,
    实是平生最明智的选择。
    与此同时,
    他对某人的轻视也几乎到了极致:
    “好在老杨那人端著架子,倒让我抢了先机……这般难得的人才,竟也不知拉拢维繫……”
    “老杨啊老杨,合该你今日不能到场。”
    “呵!”
    ……
    一机部,
    通用机械司,林司长的办公室內。
    没过多久,
    刘光琪便將四辊可逆式中厚板轧机的全套设计图纸摊开在桌上。
    厚厚一叠纸页铺展而开,令在场眾人目光皆是一凛。
    虽早知刘光琪擅於钻研,但亲眼见到如此繁复精密的设计图样,感受终究不同。
    此刻,这些图纸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无声述说著设计者的不凡。
    轧钢厂隨行的技术人员更是屏息凝神,
    眼中满是敬重与钦佩。
    ……
    隨后,
    刘光琪的声响响了起来,平稳而清晰。
    他特意將图纸转向冶金部那位副部长,指尖落在核心区域:
    “殷部长,请您看这儿。”
    “目前冶金系统主要使用的仍是三辊劳特式轧机,而我设计的这台四米二四辊可逆轧机,关键区別在於辊系分工。”
    “上下各设两支辊——支承辊专司承受轧制力,確保整体稳固;工作辊则全心负责钢板的成型轧制。”
    “如此布局,可使轧制力降低约三成,而成品钢板的精度却能跃升一个台阶。”
    “此外,这台设备採用可逆轧制,钢板一次进出即告成型,效率比起旧式机械,翻倍尚且只是保守估计。”
    刘光琪语速从容,
    將机械的优势层层拆解,细细道来。
    对面的殷副部长起初只是审视,隨后逐渐凝神,眉头微蹙,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叩击。
    显然是听入了心,
    却又未必全然消化。
    办公室里,轧钢厂的技术骨干们却早已眼含亮光,不时凑近图纸低声交流,
    脸上掩不住的都是兴奋与讚嘆。
    一段时间的静默后,
    刘光琪的讲解暂告段落,室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一旁的李怀德,
    听得似懂非懂。
    他先瞥了眼图纸上那些如天书般的符號,又悄悄望向上级领导凝重的面色,
    惯於察言观色的他,立刻知晓自己该做什么了。
    “光奇同志,”
    “我这话说得外行,您可別见笑。”
    李怀德將姿態放得格外低,“像我这號在厂里不主抓技术的人,图纸上这些门道……”
    “是一个也看不明白。”
    他话头一转,
    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光琪:
    “您就给咱透个实在话——这东西比起北边毛熊的,还有大洋对岸鹰酱的,究竟能不能赶上趟?”
    “到底……算个什么水准?”
    问题提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糲,
    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都清楚这才是今日最关键的一问。
    果然,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微微一凝。
    刘光琪的目光,
    几不可察地从李怀德与主位上的副部长之间掠过一瞬。
    此刻他已能断定——
    敢在冶金部副部长面前如此发问,若非背后有自家人的依仗,又能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
    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殷副部长,
    十之 ** ,便是李怀德口中那位“再过几年便到线”的靠山岳丈。
    难怪,
    难怪今日这般场合,轧钢厂来的是他李怀德,而非总揽厂务的杨厂长。
    这本身,已说明了太多。
    当初冶金系统下属的厅局级单位数不胜数,技术革新的试验点却偏偏选在了这家轧钢厂——其中缘由,刘光琪此刻才隱约觉察出几分微妙。
    他心下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冶金工业部的殷副部长、田司长、林司长,连同轧钢厂隨行的技术骨干们,全都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刘光琪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刘光琪反而从容地笑了笑。
    迎著那些灼热的视线,他吐字清晰地说道:“性能不逊於任何国外同类设备,属於国际先进水平。”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李怀德先是怔住,隨即瞪圆眼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重复道:“国际先进?”
    短短四个字,分量却足够让在座的副部长和李怀德立刻掂量出这台轧机的价值。
    果然,殷副部长闻言脸色骤变。
    他定了定神,急忙追问:“光齐同志,你確定这台设备真能跟 ** 、 ** 的技术媲美?”
    “无论是成品钢材的精度还是產能,都远远超过现在普遍使用的三辊劳特式中板轧机。”刘光琪简明扼要地解释道,“四米二规格的轧机產出的厚板,应用领域会广阔得多。”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篤定:“这套设计是我经过长期研究完成的,可靠性不必担心。殷部长,您完全可以放心。”
    “如果仍有疑虑,不妨等两个月后样机製造完成,用实际效果来验证。”
    殷副部长听罢,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当初將刘光琪从原单位借调过来时的情形——部里那些向来心高气傲的工程师们,起初是何等轻蔑,后来又是何等震惊。
    他並不精通四辊轧机的复杂技术细节。
    但他懂得看人。
    一个能被第一机械工业部视为珍宝、能屡次得到上级院委点名认可的顶尖研发人才,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声誉和前途开玩笑?
    图什么呢?
    更何况,刘光琪此前在数控工具机项目上取得的突破,眾人还记忆犹新。
    因此,殷副部长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
    想到这里,最后那点犹豫也隨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