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170章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从刘光琪身上移开,若有似无地扫了李怀德一眼。
    李怀德立刻领会了那眼神的含义。
    他赶忙调整坐姿,身体前倾,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光奇同志!那……咱们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安排?您给指个方向!”
    “指方向谈不上。”刘光琪淡然一笑,仿佛刚才那番关於国际水准的论断只是寻常閒谈,“说再多理论都是虚的,东西到底行不行,总得造出来才知道。”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对吧?”
    说罢,他不再迂迴,直接切入实质。
    “李厂长,我建议以轧钢厂的名义起草一份联合研製申请。”
    “主体机械部分交给第二重型机器厂,主要电气设备联繫东方电机厂负责。至於轧钢厂自身,则集中力量完成最核心的工艺技术整合、设备总装和后期调试工作。”
    他將任务条分缕析地拆解开来。
    “多方协作,匯聚各家优势,用最高效率把这台四辊轧机落到实处!”
    这番话让李怀德听得有些发懵。
    他本以为这份功劳会由轧钢厂独揽,没想到刘光琪一开口就把蛋糕分了出去。
    李怀德忍不住问道:“光奇同志,咱们厂自己不能 ** 製造吗?非得跟別人合作?”
    问题问得有些底气不足,却又透著不甘。
    “可能性不大。”刘光琪直截了当地点明,“李厂长,轧钢厂的主要业务始终是钢铁製品加工。整机研发製造並非你们所长,技术积累还不够。”
    “况且,贵厂的优势本就不在这里。”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单位去办,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见到今日在场的殷副部长,刘光琪终於彻底明白第三轧钢厂何以成为厅级单位。
    显然,这家厂子在早年娄姓商人手中,甚至在公私合营之前,不过是一家 ** 小厂。
    那时候什么都沾一点,却又什么都不够精深。
    直到公私合营之后……
    冶金系统的领导层並未採取激进的革新措施,而是持续扩充职工规模,把握时机兼併其他工厂。
    可以预见。
    若非刘光琪先前推动的技术变革,
    为整个体系注入强劲动力,第三轧钢厂或许將长期滯留在钢铁產业的落后梯队。
    这也就不难理解,
    为何在未来的钢铁產业格局中,多家厅级单位扶摇直上,躋身赫赫有名的核心集团,
    唯独第三轧钢厂,未能占据一席之地,
    最终在时代的浪潮中悄然沉寂。
    此刻,
    一直静默的殷部长忽然出声,嗓音沉厚而坚定:
    “怀德同志,
    就依照光奇同志提出的方案执行。”
    他的目光落在刘光琪身上,眼底浮现出此前未曾有过的讚许与信赖:
    “光奇同志,
    这台四辊轧机的后续工作,还需你多倾注心力。需要协调哪个工厂、调配何种资源,
    你儘管向轧钢厂提出建议,我会要求他们全力配合。”
    事实证明,
    李怀德確实具备敏锐的头脑,
    否则也难以走到今日的位置。
    儘管刘光琪的话语令他心头一震,他仍迅速稳住了思绪。
    於是,
    四辊轧机的研製计划就此尘埃落定,
    正式步入製造阶段。
    隨后,殷副部长以严谨的官方姿態,与林司长就部委间的协作细节交换了意见,
    言谈之间毫无上级的居高临下,亦无半分轻慢,
    反而將林司长置於同等的对话层面。
    这其中,
    固然有一机部部长事先来电沟通、明確由通用机械司全权负责的背景,
    但更重要的,
    是殷副部长自身的清醒考量——
    一个临近退休的老同志,何必在即將晋升的一机部副部长面前摆弄姿態?
    儘管林司长眼下仍是司长,
    但其副部长的提名已进入上报流程。
    以通用机械司近年累积的业绩与贡献,晋升只是时间问题。
    与未来的一机部副部长建立良好关係,绝非多余之举。
    而林司长亦从容应对,言辞周全而不失亲切。
    一番既正式又融洽的交流之后,此次合作的基调便已確立——
    新型四辊轧机的研製,
    將由一机部与冶金部共同牵头推进。
    一机部机关大院外,
    李怀德立於伏尔加轿车旁,並未急於上车。
    手中紧握著带回的四辊轧机技术图纸,耳畔仍迴响著刘光琪那句简短的话:
    “轧钢厂的技术能力尚有不足。”
    寥寥数字,
    却如一根锐刺,无声地扎穿了他长久以来赖以自得的安稳领域。
    作为非技术背景出身的副厂长,
    他过去始终认为,轧钢厂的平稳运转依靠的是人际脉络——
    部委的生產指標要靠工厂规模、工人数量以及饭局上的周旋来爭取;
    车间订单依赖与供销系统人员的称兄道弟;
    甚至连工厂评级,也离不开上报材料中的业绩渲染。
    至於技术?
    他总觉得有技术科的骨干负责便已足够,只要机器照常运转、钢板如期產出,便不算落后。
    直到刘光琪轻描淡写地点出技术短板,他才感到脊背隱隱发凉。
    想起此前参观兄弟钢厂时,
    对方设备虽不及自家先进,但技术团队那股拼搏向上的精气神,却远胜己方。
    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
    轧钢厂能歷经公私合营、兼併重组,成长为近万人的大厂,
    更多依赖的是他与杨厂长向上爭取的资源灌注,
    而非工厂自身具备多强的根基。
    恰恰因为他始终著眼於扩大工人规模,反而忽略了技术实力的沉淀。
    倘若没有刘光琪推动的那场技术革新,
    待其他钢厂陆续完成设备升级,轧钢厂恐怕连订单都难以维繫。
    到那时,
    再多交际应酬、人情打点,也將无济於事。
    思及此处,
    李怀德心底不由得对刘光琪生出一丝感激。
    幸好这番话出自刘光琪之口,
    若换作他人,他未必听得进去。
    多亏这番话是今日听闻。若晚上几年,怕是要將整个轧钢厂都拖入泥潭。
    “李厂长!”
    技术科长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直接回厂,还是……”
    李怀德猛然回神。
    鬆开不知何时攥紧的图纸边缘,掌心已浸出薄汗。他脸上先前的亢奋已褪去,换上一副沉肃神色:“你们先回去。”
    稍顿,又加重语气嘱咐:“你亲自带著这份图纸,和保卫科的同志一起,送进厂里的保密柜。必须亲眼看著柜门锁死——锁好了再离开。”
    “我去冶金部一趟。”
    技术科长微微一怔。
    这倒稀奇。按李厂长往日的作风,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定要第一时间赶回厂里,当著眾人的面风光呈上。今日却转了性子,竟先往部里跑?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利落地应了声,便带著眾人乘车离去。
    另一辆车上,李怀德独自靠在后座。
    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向后滑去,他的思绪却逆著时间往前追溯——刘光琪临別时那些看似隨意的话,此刻一字一句在脑中反覆迴响,每想一遍,脊背便绷紧一分。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稳稳停在冶金部灰白色的大楼前。
    走廊里脚步声空旷。
    殷副部长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往会议室方向去,半路对隨行的田司长交代了几句文件准备的事。李怀德自然跟上,一路无话,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不算宽敞。
    靠墙的书架被各类冶金专著塞得满满当当,许多书脊已磨得泛白。最醒目的是对面墙上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全国钢厂分布图,红蓝铅笔画出的圈点与连线蛛网般交织,像是某种无声的战局推演。
    殷副部长坐下,甚至没碰桌上的茶杯,目光便直直落过来。
    “刚才光奇同志那些话,”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表面是说给我听,实际上句句都是说给你听的。你听明白了几分?”
    李怀德后背一紧,不自觉挺直了腰。
    “每一个字都记下了。”他喉结滚动,“领导,从前是我眼界太窄,只顾著厂里那点明爭暗斗,忘了咱们的根本是技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殷副部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
    “不是眼界问题,是你还没摸透工业这盘棋的底。”他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影显得格外凝重,“现在各条战线都在拼技术命脉。人家毛熊和鹰酱,轧机早就更新到 ** 了,我们呢?还守著老三辊当宝贝。光齐同志之前搞的那些数控工具机是开了个好头,可若就此停下——”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炬:“那就是坐吃山空,等著被时代扔进废料堆!”
    “光奇同志能把四辊机的图纸拿出来,是给咱们整个冶金口抢时间,是在枪林弹雨里撕开一道口子。”殷副部长走到李怀德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进人心里,“这个机会,你必须给我死死攥在手里,攥出血来也不能松!”
    他抬手,食指重重戳在地图某个標红的位置。
    “回去第一件事,扩编技术科。专门成立四辊轧机项目组,人、钱、设备,全部优先。”
    “第二,第二重型机器厂、东方电机厂,你亲自去对接。別再把事情往下推,这副担子,你得自己扛上肩。”
    “要是还只顾著经营你那点人情关係,”殷副部长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这厂长的位置,恐怕就得换个人来坐了。”
    最后几个字,已是冰凉的警钟。
    李怀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声应道:“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著手办,一定亲自督办到底。”
    他迟疑片刻,还是小心试探:“那……光奇同志那边,我该如何配合?”
    殷副部长抬手止住他的话。
    “態度要主动,心思要热忱。”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了些,分量却丝毫未减,“这个年轻人,我比你了解。若不是资歷尚浅,年纪尚轻……他是能直接通到上面院委的人物。”
    “即便现在,他也已经踏进了那道门槛,和我们这些老傢伙,差得不远了。”
    李怀德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上级院委——
    他原以为自己对刘光琪的评估已经够高了,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井底之蛙的揣测。才进一机部多久?竟已入了那样的视野……
    这年轻人,简直深不可测。
    殷副部长將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稍稍转缓,话里的力道却更沉:
    “他钻研出来的东西,是经过上面点头的。你跟著他的方向走,不会出错。”
    “记住,”他最后说道,每个字都像烙铁,“他是个做实事的。別玩虚的。”
    “你和他保持良好关係,不仅仅是为了这台轧机,更是为你自己、为轧钢厂谋一个长远的前途。”
    “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