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没告诉你的

      柳智敏下了计程车,小跑著奔向公寓。走进电梯时,她看了一眼手机,离8点还有十几分钟。时间只够她换完衣服之后简单地化个妆。
    其实她昨晚已经想好了今天要穿什么。5月末的首尔还没有被初夏的热浪袭染,入夜后还有些冷。她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紧身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短款的黑色皮衣外套。下装是同样黑色的高腰紧身牛仔裤,搭配一双黑色高筒的系带马丁靴。看起来酷颯又利落。
    (灵感来源)
    她对著镜子转了转,对自己今天的这身搭配很满意。刚想迈步出去,又折回来,补了一层口红。这才拿起包出门。下楼的时候,她收到了giselle发来的消息:
    “约会加油,晚上记得回家。”
    柳智敏会心一笑,给好友回了一个爱心,戴上口罩,走出了公寓的大门。
    她沿著街边往公园的方向望去,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路边,他斜倚在车门上,视线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两道斜飞入鬢的剑眉微微蹙著,深黑的眼瞳沉静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路过的人可能以为他看到了什么引发了深思,但其实沈忱单纯只是在发呆。
    柳智敏躡手躡脚地绕到了他身旁,小拳头敲在他的肩上。
    “欧巴!在想什么?”
    沈忱的目光立刻恢復了神采,转过身看向她:“在想待会儿要去哪。”
    两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彼此,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黑色为主的搭配,沈忱穿了一件黑色的翻领夹克,里面是同样深炭灰的针织衫。跟他以往常穿的休閒西装比,这套衣服显得更有活力,气质也有所不同。
    “这套衣服很適合你,”沈忱眼中闪过一丝惊艷:“今天很漂亮。”
    “只是今天吗?”
    “今天尤其。”
    她有节奏地点了两下头,笑意在眼底漾开。趁著他不注意,拉下口罩,踮起脚在他侧顏上轻啄了一下。
    “给你的奖励。”
    沈忱第一反应是环顾了一圈周围——他们此刻正站在大街上,不知道是否有路过的人。他的这种顾忌只持续了一瞬,视线又落回她脸上,丹凤眼的眼尾上挑,两个人就这么相视一笑。
    “但愿这会儿附近没有dispatch的人。”
    柳智敏俏皮地吐了下舌头:“现在后悔的话应该也来不及了。”
    “上车吧,”沈忱向著车的方向歪了歪头:“带你去个地方。”
    柳智敏这时才注意到他换了台新车,好奇地打量著。和他之前开的那款张扬的双门宝马四系相比,今天他开的这款起亚ev6就不起眼了很多,是首尔街头隨处可见的车型。
    “你换车了?”
    沈忱探过身来帮她把安全带扣好:“准確地说是又买了一台。那台现代商务车一直不太用,还给公司作其他用。”
    “怎么想到要买起亚的车。”
    “总是开那台宝马来找你过於显眼了,我可不希望你因为这种事情上头条。”一边说话,他一边伸手摩挲著她后脑中绕成的髮髻:“这个丸子扎的好可爱。”
    “好了啦,”她皱起小翘鼻,看起来像是有些不满的样子,很快又破功。
    “这么夸我,可是会让我骄傲的。”
    “只是说实话而已。”
    他发动车子,电机轻盈地启动,把街景拋在身后,然后又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把头髮扎起来露出整个额头也这么漂亮的人。”
    柳智敏偏过头把脸转向车窗,耸动的肩膀证明面前的人正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愉悦。最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欧巴,你现在像变了个人一样。”
    “啊?有吗?”他故作惊讶地说。
    “当然了,变化超级大。”
    “变得更让人討厌了,还是更让人喜欢了?”
    “你猜。”
    “我不知道。”沈忱呼吸的频率都透著一股心满意足的味道。
    “之前公司有很多人都说你说话很刻薄,你这不是很会说好听的话吗。”
    “我的情商很珍贵,一般不会乱用。”
    不知不觉,白色起亚来到了汉江边。柳智敏递给他一个黑色口罩,两人就这么一起全副武装的下了车。
    五月末的汉江边有一种鬆弛的热闹——汝矣岛汉江公园的草坪上铺著各色野餐垫,零散的跑步者从旁边经过,到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远处的汉江大桥掛著灯,倒影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柳智敏拉著沈忱进了便利店,在冰柜前研究了许久,突然眼前一亮,从冰柜里拿了四罐乐天的新奇士西柚汽水和七星的cider zero,又向店员买了两杯冰,就这么在便利店的吧檯上兑了起来。
    她很是专注地把两杯现调的汽水混合好,递给沈忱。
    “喏,这是我的特调柚子味汽水,试一试吧!”
    沈忱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爽的柚子和青柠混合的酸甜味道充斥著他的口腔,碳酸衝击著他的味蕾,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很好喝,”沈忱点点头,“我记得这款新奇士西柚味是有点苦的。”
    “对,所以要和cider zero的柠檬青柠中和,这样就好喝很多。”
    “你怎么发现这个搭配的。”
    柳智敏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口罩的遮挡让他看不全她的表情。
    “我读中学的时候,大家都叫我柚子,会送我各式各样的柚子味的饮料。我几乎把市面上所有柚子味的汽水和果汁都喝了个遍,后面一次一次研究出来的。”她的右手在胸前虚按了一下:“在这方面,我可是专家。”
    沈忱给她比了个赞:“你在学校真的很受欢迎。”
    她欣然接受了这个夸奖,眼睛一转,又问道:
    “你喜欢柚子的味道吗?”
    沈忱的视线飘向上方,回忆起久远的过去吃柚子的记忆,那个时候不知道是没买到好的品种,还是单纯的运气不好,他印象里的柚子都是又苦又酸的。
    “一般般,”他摇了摇头,“对於水果形式存在的柚子,我没什么兴趣。”
    他这个奇怪的说法勾起了她的兴趣:“还有其他形式的柚子吗?”
    “当然了,我比较喜欢以人类形態存在的柚子。”
    这个直球的表白击穿了柳智敏的心理防线,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睫毛飞快地扇了两下,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而是直视著他,瞳仁里映著头顶的灯光。
    她歪著头看了他两秒,伸出手,轻巧地点著他的侧脸。
    “你今天晚上是吃了什么特別甜的东西吗?怎么说得都是些甜言蜜语。”
    沈忱牵住她停留在自己脸旁的手:“没有什么特別的,和往常一样。”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確认什么:“大概是月亮的问题。”
    柳智敏歪著头看他:“月亮?”
    “嗯,”沈忱拿起那杯特调汽水又喝了一口,“今晚月色真美。”
    她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是她大概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柳智敏低头把剩下的半罐汽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轻声地说:
    “我还有很多没有告诉你的配方。”
    “好。”
    “不过你得负责买冰。”
    “好。”
    “还有杯子。”
    “好。”
    她终於忍不住抬起头瞪他:“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沈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会。”
    柳智敏被气乐了,抬手作势要打他,手腕在半空被他截住。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轻轻握著,没有用力,也没有鬆开。
    两个人就这么在便利店吧檯前对视了几秒。
    “走了,”他拿起杯子说:“去江边。”
    柳智敏跟在后面,笑容在黑色口罩的遮掩下绽放。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夜风迎面扑过来,带著江水的潮气。他们沿著草坪边缘的石板路往江边走,起初还有零星的几个路人——牵著狗的年轻女人,戴著耳机慢跑的男生,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夫妇。但走著走著,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
    柳智敏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件事。她正低著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嘴里嘟囔著“冰块加太多了”,然后发现沈忱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头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前面两三米处,一对原本並肩走著的情侣,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著男朋友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留出整条路。
    “……”柳智敏愣了一下,回头看身后。刚才那个慢跑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拐上了另一条岔路,原本坐在草坪上聊天的两个女生,这会儿的声音也逐渐在风里变得越来越弱。
    整条步道上,方圆十米之內,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皮衣,黑色马丁靴,口罩遮住半张脸。又看了看沈忱——黑色夹克,黑色长裤,同样口罩遮面。两个人都是高挑的身形,並排走在一起,步调一致,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零碎的声响。
    在路人眼里,这大概不是什么约会的情侣,更像是是黑帮出来巡视地盘。
    柳智敏在他手心轻轻挠了一下:“你看。”
    沈忱站在旁边,先是茫然地扫视著周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终於反应过来。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松下来,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里脱出来,变得鬆弛了许多。
    “我们看起来很嚇人吗?”
    沈忱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你挺嚇人的。”
    “呀!”
    “我是说衣服,karina xi,皮衣、马丁靴、黑口罩——你这身打扮,有兴趣去netflix试一下女特工吗?”
    “你也差不多。我们站在一起,像是要去抢银行的。”
    “抢银行的一般不穿情侣装。”
    “那穿什么?”
    “不穿什么,会把丝袜套在头上。”
    她笑著踢了他一脚。他侧身躲开,动作不大,刚好让她的脚尖擦过他的裤腿。两个人就这么在空荡荡的步道上你一下我一下地闹著,脚步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远处的汉江大桥上,车流不息,灯带在水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痕。草坪深处有人放了一只夜光风箏,在天上飘著,忽明忽暗。
    闹够了,她重新把口罩按好,端著杯子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后她半步。步道很宽,足够两个人並排走,但他们之间始终隔著那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认识的人”的標准间距。
    柳智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忱也停下来。
    “我们能不能正常一点?”她看著他,汉江的波光映射在她眼眸中。
    “什么叫正常?”
    “就是……”她想了想,往他身边迈了一步,肩膀几乎挨著他的手臂,“正常约会的两个人,不是这样走路的。”
    沈忱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缩短的距离,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后退。
    她又迈了一步,这回肩膀真的碰到了他的手臂。皮衣的布料蹭著他的夹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看,”她仰起脸看他,“这样不就很好吗?”
    沈忱望著她。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只手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柳智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的手,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表情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不相干的事。但他的手指微微张著,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她咬著嘴唇,忍住了笑,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他的手指立刻收紧了。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垂在身侧,小指勾著小指,藏在黑色的衣摆之间。从远处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满意地往前迈步,他跟著走。步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江面一下子开阔起来,对岸的灯火铺了满眼。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髮丝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背。
    步道拐过弯,江边的路灯稀疏了许多。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光线从头顶压下来,只照亮脚下那一小片地,再远就融进夜色里了。草坪尽头有人在弹吉他,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送过来时已经听不清旋律,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音符在水面上飘。
    柳智敏四下看了看。前后几十米都没有人,她伸手把口罩勾下来,掛在一只耳朵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口罩戴了太久,脸颊上压出浅浅一道红痕,她自己不知道,只是仰著脸,让夜风直接扑在皮肤上,舒服地眯起眼睛。
    沈忱也把口罩拉下来。他的下巴上有一点刚长出来的胡茬,很浅,光线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柳智敏注意到了。她盯著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蹭了蹭。
    “扎手。”
    “忘了刮。”他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她的手,而是自己把脸送了上去。
    “男人都这样吗?”
    “什么样?”
    “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
    沈忱没有接话。
    她也不追问,只是握著他的手指紧了紧,然后鬆开,改成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贴著掌心,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修长而温暖。她把自己的手整个塞进去,和他紧紧地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