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万世同》

      舞台渐黑又渐亮。
    观眾耳中尚且余著主持人的报幕声,知道这是今天最后一部乐章,名为《万世同》。
    渐亮的舞台,南清商站在那。
    背后既没有合唱团、也没有伴舞,连个女伴都没有,显得寥落又孤单。
    乐起:
    打击乐手轻叩青瓷盖碗——“叮”。
    余音未散,钢琴泛音如海雾升起,在低音区持续五度震音,如海浪拍岸。
    圆號吹出温暖和声,如朝阳洒满甲板。
    大提琴奏出宽广d大调主题,如船影破浪。
    长笛以快速三连音模擬海鸥盘旋……
    南清商开唱:
    “舟自海来……”
    南清商的第一个音——“舟”——
    从极弱骤然拔至high g。
    不靠力量,而靠气息的凝聚。
    像一道银线刺穿晨雾。
    也穿透了观眾们的耳朵,观眾们即便已经听了四场演出,听了那些央音天之骄子们的歌喉,但南清商声音中的力与美仍有鹤立鸡群之感。
    太出眾了!
    亮、高、远、空……一个字就似是把听者的魂灵带到了青空之中。
    如鹰盘旋在於千帆之上,看到有船自海上来,载乳香、载青瓷,船货交织,不为战爭,只为文明之美。
    你带来青瓷的冷光,我献上乳香的暖烟。
    器物可触,气息无形,而文明因彼此照亮而完整。
    “……不问方言。
    载我瓷光,
    载彼香菸。”
    第一段毕,观眾席上所有人忍不住彼此瞧了一眼,舞台上的是谁啊。
    这声音条件简直太好了。
    张既白即便已经听过几次南清商的排练,此刻仍是沉浸其中,这个声音……简直可称为天籟。
    ……
    二段起。
    李北左手钢琴切分节奏模仿塔布拉鼓,右手快速跳音如金幣碰撞……
    小提琴滑音模仿乌德琴……
    南清商的声音化作一场温润夏雨,洒向喧闹市集:
    “市自晨开,
    不限衣冠。
    陈我锦色,
    陈彼金环……”
    “市自晨开”四字,他改用气声混入真声,音色忽然柔软如绸缎。
    却又在“金环”二字猛然提亮,如阳光照在金幣上叮然一响。
    ……
    第三段。
    李北左手高音区奏弗拉明戈音型,右手低音区奏非洲五度循环。
    圆號吹出爵士和弦。
    长笛+单簧管嘹亮对位……
    “舞自心出,
    不拘步旋。
    踏我鼓点,
    踏彼琴弦……”
    热闹的、欢快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节奏,把观眾的耳朵带回人间,他们感受到了喧闹和风情。
    那一场舞,可能是舞在一千年后三里屯的霓虹下。
    也可能是舞在一千年前长安西市的驼铃尘烟中。
    胡旋女双袖捲起丝路风沙,琵琶声碎玉壶光。
    三里屯地铁站口少年,隨耳机律动的即兴。
    舞从未停歇——
    它只是换了人间。
    ……
    到了终章。
    李北的钢琴以极弱持续低音c,如大地承托万邦灯火。
    弦乐组全员使用弱音器以泛音群奏出缓慢三和弦。
    长笛在极高音区吹出气声长音,单簧管以循环呼吸奏出微弱低音。
    风铃被微风吹动……
    “灯映千邦……”
    南清商的声音从胸腔升起,低而温润,如烛芯初燃,
    尾字音高落在g3,用直声,无一丝装饰,每个字都如水晶雕琢。
    “不分夜天……”
    音区陡然拔高至c5,
    音色转为银白透亮,像月光穿过薄云。
    “天”字尾音微微上扬,不落回,悬於空中——
    “映我笑语……”
    高音再升,至e5,
    此刻他的声音已非“人声”。
    而是一道垂直向上的光束。
    清越、锐利、毫无杂质。
    如冰刃划过天幕,照亮所有观眾的心怀。
    “映彼星躔!”
    他唱出一个a5长音,在中央c上方两个八度!
    不用强声,不用颤音,不用任何技巧炫耀。
    只以纯净的气息支撑,让声音自然延展,
    一调更比一调高——
    不止是音高叠加,更是灵魂的持续升腾。
    最终段,四叠声,从g3始,一叠更比一叠高,直至a5,將所有观眾的心和眼,轻轻提起,越过屋檐、云层与青空、星辰与宇宙。
    那一刻,人间仰望,群星回眸,天地共此声。
    打击部的盖碗在最后轻叩一声“叮”——
    作为人间对星空的回应。
    ……
    久久。
    场內没有掌声也没有人声。
    那些领导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如此纯粹的、触及灵魂的音乐力量了。
    好半响,才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不是不精彩,不是不好听,而是太过美妙的音乐,反倒让他们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態度。
    用力鼓掌的是张既白,这就是他想要的天籟。
    他不认为南清商的作品比其他四人更好,但南清商的声音条件……就是耍无赖啊。
    然后,投票吧。
    林曼青望了一眼沈怀瑾,这个时间,他们谁开口都不合適,最合適的是张既白,但张既白显然有点忘情了。
    於是岳峰咳了一声,作为央音院长,他有必要主持这个场面。
    他说:
    “这些作品都不错,《世界锦江迴响》恢弘大气,《chengdu pulse》有奇思妙想,《银杏叶落·万国同跑》结构最完整,《归墟引》立意很高,《万世同》的唱功十分出色,《万世同》的作者和主唱是同一个学生……”
    岳峰在场级別最高,他先开口本不太合適,但张既白不说话,其他人等级又不太够,所以他先说。
    本打算拋个引子,让大家討论一下,但就在这时,大屏幕上,忽的亮出了人影。
    一段视频,开始在音乐厅大屏幕上播放。
    是在一扇屏风后,景中是一座沙发,明显是偷录,面面有点晃,就听到一个女声说:
    “那位要求寧寧唱成8课题小组中某个指定学生的作品。”
    “他们太危险了!”
    “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他说那些人他都能搞定,就算不赞同,也不会反对。”
    “真是手眼通天啊……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某种邪教仪式,他用的那些手段,我们不是也无法理解么?”
    “哈斯巴根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
    ……
    “关掉!关掉!”
    林曼青站起拼命尖叫。
    她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静风姿,像是一个疯子。
    其他部委领导则是惊讶的目光望向林曼青的丈夫,也就是视频中另外一个主角,沈怀瑾。
    林曼青继续嚷著:“这些都是假的!是污衊!”
    沈怀瑾已经失去全部力气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
    刚刚回到后台的南清商,望著屏幕上的影像……猛的,他把目光转向后台一角。
    沈昭寧在那,她缩在那,第四组的演员都已经退场了,她没走,她像是一个闯了大祸的孩子,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即便如此,她也能注意到南清商的目光。
    南清商的目光像是一个按钮,启动了什么。
    沈昭寧猛得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衝过来,她的腿受伤,走两步就扑倒。
    南清商上前一步把她扶住,沈昭寧一张嘴就要咬住南清商的手,但咬上时,那动作却变成了吻。
    她亲吻他的手。
    像是信徒归於神。
    忽的,门被推开,许燃一脸惊慌之色的闯了进来:“妧姐被周立人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