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再对峙
“吱呀——”
雅间门被猛然推开,守在门口的扶苏隨从踉蹌退后两步,脸上带著无奈与焦急。
茶香繚绕中,扶苏与林薇同时抬眼。
门口站著数人。
为首的是那名为孔鮒引路的下人,此刻满头大汗,躬身赔罪:“公子恕罪!小人、小人实在不敢让孔先生久等……”
他受了赵高叮嘱,更知晓这是陛下吩咐下来的要旨,哪敢让孔鮒在门口多等?
他身后,两道身影並肩而立。
左边是花白鬚髮的淳于越,一身儒袍端正,面色沉凝,眼中带著审视与不悦。
右边则是一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身著粗布深衣,头戴竹冠,神色淡然中带著疏离——正是孔鮒。
两人身后,还跟著两三名年轻儒生,皆面露倨傲。
屋內一时寂静。
扶苏率先起身,整理衣冠,拱手行礼:“淳于师。”
又看向孔鮒,眼神惊疑不定,“这位……可是孔鮒先生?”
孔鮒略一頷首,算是回礼,目光却越过扶苏,落在他身后的林薇身上。
这少女不过双十年华,一身浅青襦裙,正悠閒地端著茶盏,眉眼间无半点慌乱,反倒带著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
她就是门口隨从所说的“先生”?
倒是有点意思……
“您二位怎会一起来此?”扶苏奇怪。
这两人理应没什么交集,这位孔先生听说受封不受令,一直隱居在鲁地,什么时候来了咸阳?
孔鮒面无表情,“受人之託,前来与公子一见。”
淳于越却面色压抑著不快,“老臣也是来寻公子的……今日在朝堂上老臣几番諫言,皆被陛下驳回。下朝后欲寻公子商议对策,在门口刚好与孔先生碰上。”
“只是……”他目光锐利地射向林薇,“听闻公子又与此女私会——一介侍女,也敢妄称先生,將公子困於这茶舍雅间,是何居心?”
扶苏面色一急,起身打算解释。
却不想林薇放下茶盏,首先轻笑一声:“我是什么居心不知道,倒是淳于先生您,带著这么多人闯进来,是打算以多欺少?”
“你!”淳于越身后一个年轻儒生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林薇斥道,“放肆!区区女子,也敢对淳于公不敬!”
这儒生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满是倨傲。
他从未见过林薇,只听同门说起公子府上有个侍女妖言惑眾,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林薇挑眉看向他:“你又是哪位?”
“在下叔孙通门下弟子,张善。”那儒生昂首道。
“张善?”林薇眨眨眼,“没听说过……”
什么臭鱼烂虾,史书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张善觉得林薇是在嘲讽,脸色更沉:“女子本应居於內室,修习女德,你却在此拋头露面,妄议朝政,还敢阻拦公子与其师相见……简直不知廉耻!”
林薇挑挑眉,又要战斗了嘛?
她缓缓起身,走到张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起来:“张先生说得对,女子是该居於內室。那请问,您母亲、您妻子、您姐妹,可都老老实实待在內室,从不出门?”
张善一愣:“这……自然不是……”
“那她们出门时,可有如您这般『知廉耻』的君子指指点点,说她们『拋头露面』?”林薇步步紧逼,“还是说,您只敢对我这个无依无靠的侍女大放厥词,对贵家女眷却半个字不敢多说?”
“我、我……”张善一时语塞。
“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林薇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儒生,“诸位满口仁义礼智信,却连最基本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都做不到。对我一个女子重拳出击,对真正的权势者却唯唯诺诺——这就是儒家教你们的君子之道?”
淳于越脸色铁青:“休要胡搅蛮缠!今日老夫来,是要与你辩个分明!”
他上前一步,鬚髮微颤:“那日你在公子府上,大言不惭,说什么『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將我等毕生所学贬得一文不值。这几日,老夫与诸同门反覆琢磨,已想明白你那套说辞的漏洞!”
“哦?你说说看。”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你说『人人皆有良知』,又说『心即理』。那老夫问你——若人人心中自有真理,何须圣贤教化?若贩夫走卒之心与王侯將相之心无异,何以有贵贱尊卑?若良知可断是非,何以世间有奸邪之徒?”
他一口气说完,眼中闪过畅快。
这几日,他们这些儒生聚在一起,將林薇那日的言论反覆剖析,终於找到了破绽。
这女子所言,看似高妙,实则自相矛盾!
孔鮒在旁静静听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心即理”……“致良知”……
这些说法,他闻所未闻,却隱隱觉得触及某种根本。
林薇却笑了,笑声清脆,在安静的雅间內格外清晰。
“淳于先生,您这几个问题,问得真好。”她缓步走到窗边,望著窗外街景,“可惜,您一个都没问对地方。”
“什么意思?”淳于越皱眉。
“您问,若人人心中自有真理,何须圣贤教化?”林薇转身,目光清澈,“圣贤教化的,不是『真理』,而是『发现真理的方法』。就如同一颗明珠蒙尘,圣贤不是將另一颗明珠塞给你,而是教你如何擦去尘埃,让你自己的明珠发光。”
她顿了顿,继续道:“您问,若贩夫走卒之心与王侯將相之心无异,何以有贵贱尊卑?那我反问您——贵贱尊卑,是天生註定,还是后天所立?尧舜为君时,可曾自詡高人一等?孔子周游列国,可曾因出身鄙薄而自轻?”
“至於奸邪之徒……他们的良知並未消失,只是被私慾遮蔽,如同明珠蒙尘。教化之要,不在强加道理,而在唤醒那颗本自光明的良知之心。”
淳于越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林薇所言,环环相扣,竟將他们一眾儒生精心准备的问题一一化解。
“巧言令色!”张善忍不住喝道,“你这些歪理,不过是为女子干政找藉口!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內,天地阴阳,各司其职。你一个女子,不安於室,却在此蛊惑公子,已是违逆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