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林薇又看向他,眼中闪过锐色:“天道?张先生可知何为天道?”
    “天道……天道乃自然之理,阴阳之序!”张善昂首。
    “那我再问您。”林薇缓缓道,“春日花开,秋日果熟,是天道否?”
    “自然是。”
    “女子怀胎十月,分娩生子,是天道否?”
    “这……也是。”
    “那女子既能承天地生育之德,为何不能承治国安邦之智?您口口声声『男主外女主內』,可曾想过,这『內外』之分,究竟是天道如此,还是人为所定?”
    她不等张善回答,继续道:“上古之时,女媧补天,造人创世,可曾有人告诉她『女子该居於內室』?商周之际,妇好为將,征伐四方,可曾有人斥她『拋头露面』?如今您拿著后世腐儒编出来的条框,去套千年之前的先贤——究竟是谁在违逆天道?”
    张善脸色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扶苏在旁听得心神激盪。
    他忽然想起那日林薇所说:“任何制度礼法,若成了束缚生机的枷锁,就该被打破。”
    这些关於男女之別的教条,何尝不是一种枷锁?
    淳于越见状,知道再辩下去己方占不到便宜,当即转移话题,直指林薇身份:“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不过是公子府上一介侍女,无师承无来歷,也敢在此妄称先生,传授所谓『心学』?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转向扶苏,痛心疾首:“公子!此女来歷不明,所言所行皆悖逆常理,您万不可再受她蛊惑啊!”
    一直沉默的孔鮒,此时忽然开口:“淳于公所言,也不无道理。”
    他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著林薇:“姑娘所言『心学』,確有几分新意。但学问之道,讲究传承有序。不知姑娘师承何人,所学又源自哪家典籍?”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在这个时代,任何学说都必须有渊源、有传承。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难长久。
    林薇看著孔鮒,眼神好奇。
    他就是孔圣的后人?这可是儒家的真正传人。
    “孔先生问得好。”她轻声道,“我的师承……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但说无妨。”孔鮒神色依旧淡然。
    林薇深吸一口气,只能现场硬编。
    “我师承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学派,而是全人类千百年来发展的智慧。”她缓缓道,“我所学的,不是哪家典籍,而是无数先贤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以史为镜,可以为师。”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即便如此!”淳于越咬牙,“也改变不了你无师承、无来歷的事实!一个连自己学问从何而来都说不清的人,也配称先生?”
    “罢了。”
    林薇一声轻嘆,“既然你们非要这么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吟道: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象亦无我。”
    四句吟罢,雅间內一片死寂。
    窗外市井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只剩茶炉上水沸的咕嘟声。
    淳于越等人怔怔地看著林薇,一时竟无法理解这诗中深意。
    事实上连林薇自己都略显恍惚。
    “躲天意,避因果……”孔鮒喃喃重复,眼中渐渐泛起惊涛骇浪。
    他读遍典籍,从未听过这等说法。
    这女子所言,已非寻常学问之爭,而是直指天道、因果、真我的终极之问!
    “你……你这是何意?”淳于越声音发乾。
    林薇微微一笑,笑容中带著几许释然。
    理不辨不明,过去的她只是单纯地知道这些话语……如今,她好像也渐渐明悟话中真意了。
    这就是教育的迴旋鏢嘛?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弟子,也不是任何学派的传人。我就是我,林薇。我的学问,来自我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来自我对歷史的思考,来自我……本心的觉悟。”
    她看向孔鮒:“孔先生,您问我师承何人。我现在可以告诉您——我师承的,是这浩浩青史,是这芸芸眾生,是这天地间最根本的『道』。”
    “而这道……”她一字一句,“不在竹简典籍中,不在圣贤语录里,只在每个人的心中。只要您愿意擦亮眼睛,敞开胸怀,便能看见。”
    孔鮒彻底呆住。
    他一生钻研儒家经典,自以为已窥见圣人之道的门径。
    可今日这女子寥寥数语,却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是一种超越了学派、超越了时代、甚至超越了生死轮迴的……智慧。
    淳于越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那四句诗,像四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敢触及的领域。
    “今日就到此吧。”
    扶苏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淳于师,孔先生,林薇先生是我的客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来歷,既在我府上,便该得应有的尊重。”
    他看向淳于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您是我的老师,我敬重您。但若您连最基本的『有教无类』都做不到,那这师生之谊……”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淳于越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话。
    孔鮒却忽然上前一步,对著林薇深深一揖。
    这一揖,惊住了所有人。
    “姑娘……不,先生。”孔鮒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恳,“今日听君一言,振聋发聵。有先生为公子师,又何必老夫来献丑。先生大才,万望以后,多有討教。”
    “好……”下意识答应的林薇又有点怂,“我就在扶苏公子府上,先生可隨时过来,不过……我说不定会让先生失望。”
    “好,好!”孔鮒只当她在谦虚。
    淳于越等人见状,知道今日已彻底败下阵来,只得悻悻告辞。
    雅间內,终於重归平静。
    扶苏长舒一口气,苦笑道:“先生,今日让您受委屈了。”
    林薇摆摆手,重新坐下倒茶:“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就喜欢和人吵架……”
    吵输了也就算了,回回都能吵贏那还不爽啊?
    扶苏脸上僵了僵,“先生这爱好……挺独特。”
    “嘿嘿~”
    一阵沉默后,林薇忽然问,“公子,你知道我刚才那四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扶苏想了想:“是说……要顺从天意,认清自我?”
    “差不多。”林薇点头,“但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被各种枷锁困著。时代的枷锁,身份的枷锁,观念的枷锁……这些枷锁让我们看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她看向扶苏:“就像你,被『长公子』这个身份困著,被『儒家弟子』这个標籤困著,被『仁君理想』这个执念困著——你可曾问过自己,剥去所有这些,你究竟是谁?你想要什么?”
    扶苏怔住。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而我的枷锁……”林薇自嘲一笑,“是『女子』,是『侍女』,是『来歷不明』。但今日我想明白了——这些枷锁,不过是別人贴在我身上的標籤。真正的我,不受这些束缚。”
    这也是她刚刚意识到的事情——自己尚且如此,这个时代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咸阳宫的巍峨殿宇: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女子又如何?侍女又如何?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便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追寻真理的脚步。”
    她一手指天,目光高远,“我要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知道——女子,可顶半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