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新剧本
两天后,一行四人回了bj。
火车上王佳睡了一路,头靠在舒唱肩膀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舒唱一动不动,歪著脖子让她靠著,时不时轻轻扶一下王佳快要滑下来的脑袋。
罗晋戴著耳机听歌,手指在膝盖上打著拍子,眼睛盯著窗外发呆。
李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写写画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划掉重写。
到了bj站,几个人各自散去。
舒唱打车回家,王佳拖著箱子回学校,罗晋说要回花园新居补觉。
李军站在站前广场上,看著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横店那两天像一场梦,梦里有人请吃饭,有人叫他李导,有人给他夹菜,有人朝他吐舌头眨眼睛。梦
醒了,他还是那个北电的学生,兜里揣著学生证,书包里装著剧本,该上课上课,该盯后期盯后期。
........
宿舍还是老样子,李超的臭袜子掛在床栏杆上,风乾成硬邦邦的一团,顏色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黑,已经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顏色了。
马文龙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层茶垢,看著像出土文物。罗晋的床上被子没叠,团成一团,像个大馒头。
李军把行李箱往床底下一塞,坐到自己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他往后一倒,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比上次看又长了一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了墙角。
“军哥,你回来了?”李超从洗漱间探出头,嘴里叼著牙刷,满嘴白沫,头髮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嗯。”
“横店好玩吗?”
“还行。”
李超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在白沫里划了一下:“有没有见到明星?”
“见到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
豆浆油条,或者小米粥配咸菜,偶尔加个茶叶蛋。吃完去上课。表演课、台词课、形体课,一门不落。
王老师看见他笑著说:“哟,李导回来了?横店好玩吗?”
李军说还行。
王老师又问:“那你的后期做完了?”
李军说没呢,还在做。王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就去后期工作室。
剪辑室里的灯总暗的,只有屏幕的光照著周剪辑师的脸。
他坐在那儿,手在键盘上敲,眼睛盯著屏幕,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李军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著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这条,慢放零点五秒。”
“这个转场,加个淡入淡出。”
“这里的音效,再压一压,太炸了。”
周剪辑师一一照做,手指在键盘上飞。
晚上回到宿舍,李军就写新剧本。
他搬回了宿舍住,花园新居的房子空著。
李军觉得宿舍热闹,有人说话,有人打屁,有人拌嘴,有人打呼嚕。虽然吵,但有烟火气。
......
他根据田壮壮的提醒,写了一个新剧本。
冲奖片,名字叫《爱》。
上辈子他看过一部电影,麦可·哈內克执导的,2011年上映,拿了金棕櫚大奖。
那部片子讲的是两个老人,相依为命,老太太生病了,老先生照顾她,最后把她闷死了。
故事很简单,但拍得很震撼,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肉,不疼,但难受。
他上辈子看完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长沙的夜景,车流滚滚,他脑子里全是那部电影的画面。
这辈子,他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不是翻拍,是改编。把背景搬到中国,把人物改成中国人,把细节本土化。
核心不变;爱,到底是什么?
剧本写得很慢。
他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快。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的表情,他都要反覆琢磨。
老太太生病后的那种无力感,老先生照顾她时的那种疲惫和坚持,最后那个选择是爱,还是残忍?
有时候写到深夜,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
李超的呼嚕声此起彼伏,马文龙偶尔翻个身,床板嘎吱响一声。
罗晋说梦话,有时候说台词,有时候喊“妈”,有时候嘰里咕嚕说一串听不清的话。
李军坐在书桌前,檯灯开著,灯光拢成一个光圈,照在笔记本上。他低著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底。
bj的夏天来得早,六月份就开始热了。
知了叫得震天响,从早到晚不停歇。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风扇,嗡嗡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超光著膀子躺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了两页就睡著了,书盖在脸上,隨著呼吸一上一下。
李军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个句號画上,合上笔记本,往后一靠。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好几声。
剧本写完了。
《爱》。
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从第一句台词看到最后一句,从第一个场景看到最后一个场景。
看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月初,刘艺菲回学校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扎著马尾,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李超第一个喊起来:“刘艺菲回来了!”全班都扭头看她。
她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然后走到李军旁边,在他旁边坐下。
“军哥。”她歪著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
“回来了?戏拍完了?”
“拍完了,杀青了。”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李军桌上,“给你的。”
李军看了一眼巧克力,包装上是日文,他看不懂。
“谢谢。”
刘艺菲笑了笑,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李超:“给大家的。”
李超接过去,打开一看,是横店的特產酥糖,一袋一袋的,包装上印著“横店特產”四个字。
他拿了一袋,拆开,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刘艺菲又掏出一袋,递给罗晋,一袋给马文龙,一袋给王佳,一袋给刘竞。
李军看著她忙活,忽然想起一个事。
“茜茜,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刘艺菲把最后一块酥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末。
“接了一部电影,台湾的。朱延平导演的。”
李军愣了一下,朱延平?
他上辈子看过他拍的《乌龙院》,搞笑片,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电影?”
“《恋爱大贏家》,跟林子颖、许绍洋合作。”刘艺菲说著,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李军看。
李军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
“挺好的。好好演。”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片子他没看过。
上辈子他看过很多电影,但这部《恋爱大贏家》,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估计要么没上映,要么扑街了,悄无声息的。但他没说。人家接了戏,兴高采烈的,他不能泼冷水。
刘艺菲把手机收起来,托著下巴看他,眼睛眨了眨。
“军哥,你的新片什么时候上映?”
“还没定,后期做完再说。”
“那到时候我去看首映。”
“行。”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
7月第一天,bj热得像蒸笼。
李军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换了一件乾净的衬衫,把剧本和分镜稿装进文件袋里,出门了。
田壮壮的家在北影厂里面,一栋老式的红砖楼,三层,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漆都掉了。
李军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半掩著,他敲了两下。
“进来。”
李军推门进去,田壮壮坐在客厅,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手里夹著一根烟,烟雾裊裊地往上飘。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老头衫,头髮乱糟糟的,像没梳过。看见李军,他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往椅背上一靠。
“来了?坐。”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抽出剧本和分镜稿,双手递过去。
“田老师,新剧本写完了,您帮我看看。”
田壮壮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上印著两个字:《爱》。底下是一行小字:编剧/导演——李军。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窗外传来北影厂里面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噹噹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田壮壮的脸上,他的表情隨著阅读而变化。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噠噠噠的。
田壮壮看了第一页,翻过去。看了第二页,翻过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看。
看到第十页的时候,他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又看了几页,把烟拿下来,放在桌上,继续看。
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李军一眼。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李军被他看得发毛,坐直了身子。
“田老师,怎么了?”
田壮壮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
李军心里打鼓,他不知道自己写的剧本是好是坏,是田壮壮觉得太差了不好意思说,还是太好了不敢相信?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田壮壮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有时候停下来,盯著某一页看很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有时候翻回去,重新看一遍,手指在页边划了一下。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他合上剧本,放在桌上。
他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叼在嘴里,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这剧本,你写的?”他声音不大,很沉。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嗯。”
田壮壮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菸灰缸里,菸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菸头了,有的还在冒烟。
“你知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两个老人的故事,关於爱,关於死亡。”
田壮壮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枕头……”
他停下来,看著李军。
“你知道这个情节,有多大的爭议吗?”
李军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写?”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因为我想写。”
田壮壮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剧本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这个本子,跟《魔女》完全是两个路子。《魔女》是商业片,动作悬疑,打打杀杀。《爱》是文艺片,闷,慢,压抑。你能拍好吗?”
李军抬起头,看著田壮壮的眼睛。
“我想试试。”
田壮壮没说话,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军。
窗外是北影厂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树冠茂密,知了在上面叫,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吵得很。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著李军。
“这个本子,我接了,监製我来做。”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松,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田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剧本又翻了翻。
“你先別谢我。这个本子,要拍出来,不容易。首先是钱。这种文艺片,投资不好找。你上一部《魔女》三千万,那是商业片,投资方愿意掏钱。这个《爱》,你打算要多少?”
“八百万。”
“八百万?”田壮壮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你《魔女》三千万,这个才八百万?”
“应该够了,不需要特效,不需要大场面,就是两个老人,一间房子。主要是演员。得找好的老演员。”
田壮壮点点头,把剧本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演员我来找,国內那几个老戏骨,我熟。”
李军点点头,心里又落了一块石头。
田壮壮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著李军。
“小李,你这个本子,是衝著拿奖去的吧?”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田老师,您上次说让我试试欧洲三大。我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
田壮壮笑了,笑得挺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行,有野心是好事。那你就好好准备,別给我丟人。”
李军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田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別谢了。回去把分镜再细化一下,下周我们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