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夜风里的那棵树
时间往回拨二十分钟。
陈默把车停在断头路上,熄火,下车,关门。
他脚步在保安亭前顿了一下,鞋尖朝著单元门的方向,但整个人就是迈不动。
忽然的,他不想上楼了。
许是因为……客厅的茶几上,还搁著她落下的一根黑色头绳。
陈默就那么站在保安亭旁边,掏出那天晚上买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连按三下都没出火。
第四下火苗窜高,直接燎到了拇指肚。
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股灼痛感传来。
吸了一口,劣质菸草的辛辣味从鼻腔里猛衝出来,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才抽了一口的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穿过海棠苑南门,沿著滨海路往西。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走得不快,步子拖在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他拐进了地铁站。
刷卡,进站,坐上了三號线,往老城区方向。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
陈默被夹在两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中间,一只手抓著头顶的拉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一包口香糖。
是那天约会剩下的,他想著不能浪费,就隨身带著。
他像触电般抽回手,换了个姿势抓紧拉环。
……
四站过后,老城区到了。
傍晚六点半的老城区,褪去了白天的冷清。
小吃摊的灯笼亮了,烤红薯的炉子冒著白烟,卖臭豆腐的大叔扯著嗓子吆喝。
巷子口的煎饼摊排著七八个人,油烟味混著葱花味飘过来。
陈默沿著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往里走。
上次来的时候,路左边的墙上还贴著一张过期的房屋出租gg,现在被人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一张褪了色的火锅店开业传单。
他继续走。
转过卖煎饼的摊子,再往前五十米,右手边的巷子口,那盏歪歪扭扭的路灯还亮著。
灯泡换了个新的,比上次亮,把地上的青石板照得发白。
糖画摊还在。
大爷坐在马扎上,面前的铁板擦得鋥亮,糖浆锅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旁边的铁架子上插著三四个做好的糖画——一条龙、一只凤、一朵花、一把刀。
这个点还没什么生意,大爷正低头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巷子里嗡嗡迴响。
陈默走过去,安静地站在摊子前面。
大爷听见脚步声抬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角笑出了褶子。
“哟,小伙子!“
大爷一拍大腿站起来,热情得打著招呼。
“又来啦!上回你们俩买的那条龙,你媳妇儿拿著嘬,嘴唇没粘一块吧?哈哈哈——“
陈默站著没动。
大爷笑著四下瞅了瞅,探头往他身后张望。
“你媳妇儿呢?上厕所去了?“
“没有。“
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
“就我一个人。“
大爷“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蹲回马扎上,拿起勺子在糖浆锅里搅了搅。
“那今天想来个啥?龙?凤?上回你俩一人一条龙,回头我给你弄个新花样,整个孙悟空——“
“隨便来一个吧。“
陈默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大爷手上动作利索,勺子舀起一勺糖浆,手腕一转一抖。
焦黄的糖丝在铁板上拉出流畅的线条。
“行嘞,给你来个凤凰,好意头。“
糖浆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甜腻的焦糖味钻进鼻子。
大爷一边画一边嘮嗑。
“说话你那媳妇儿,长得可真俊啊,笑起来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似的。”
“而且吧,你別看她长得文文静静,挑东西可精了。”
“非要那条龙尾巴上多加一个弯儿,说好看。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头一回被客人指挥著加弯儿的……”
陈默没接话,就这么定定地看著铁板。
大爷抬头瞅了他一眼,手上没停。
“怎么了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加班累的?“
“嗯。“
大爷又低下头,把凤凰的尾巴收了个漂亮的弧线,拿竹籤往上一贴,又轻轻一揭,举起来端详了一下。
“成了。“
他把糖画递过去的时候,又往陈默身后望了一眼。
“真就你自己来啊?“
巷子里有个小孩骑著滑板车衝过去,轮子碾在石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等那阵响动过去之后,安静重新落回来。
陈默接过糖画,看了看那只展翅的凤凰。
糖浆还没完全凝固,在路灯下泛著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忽然笑了笑。
“分手了。“
大爷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
糖浆从勺尖滴下来,“吧嗒”一声落在铁板上,凝成一个难看的圆点。
“啊?“
大爷张著嘴,犹豫著是不是该假装风太大没听清,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了。
“分……那多可惜啊,我看你俩挺好的……“
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合適,老头乾脆闭了嘴,低头用铲子去刮铁板上那滴糖渍。
陈默从兜里掏钱。
上次来的时候秦似月掏的硬幣,这次他翻出一张十块的纸幣,递了过去。
大爷接过钱,找了零,慢吞吞地塞进陈默手里。
陈默把零钱和糖画一起攥著,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刚走出四五步。
“小伙子!“
大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在窄巷子的砖墙间撞来撞去。
陈默脚步一顿。
“我跟你说句话啊——“
大爷扯著嗓门喊。
“我卖了二十多年糖画,你知道啥糖画最难弄?“
陈默没回头。
“不是龙,不是凤——是两个人手拉手那种,双人的。”
“你得两只手同时使劲,糖浆稍微凉一点就断了,稍微烫一点又粘一块分不开。”
“能一笔画成的,一百个里头也就那么两三个。”
大爷喘了口气,语气重了几分。
“所以啊!难弄的东西,別轻易扔了——”
巷子里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炒菜的锅铲声和电视机里播新闻的动静,这些声响混在一起,衬得这几秒钟格外空。
陈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大爷看著那个背影在巷子拐弯处消失,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又坐回马扎上刷手机去了。
……
陈默穿过那条深巷。
路越走越窄,头顶的天被两边的老楼挤成一条线。
晾衣绳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掛著床单和秋裤。
水滴偶尔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凉凉的。
他没伸手去擦。
拐过一个弯,再拐一个弯。
经过那个暴雨天躲过雨的编织摊——铁架子收了,塑料布捲成一筒靠在墙根,老太太不在。
他继续走。
经过老李麵馆——门口的灯牌亮著,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牛肉汤的味道飘出来。
他没进去。
最后一个拐角,巷子也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小片被居民楼围起来的空地,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那么点。
三面是老楼的背面,砖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
地上铺著碎石子,角落里堆著几个破花盆。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银杏树。
树干极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戳向天空。
现在是初春。
枝头冒出了嫩芽,浅绿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节上,像攥著拳头还没来得及伸展。
夜风穿过,嫩芽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陈默站在树下,仰著头看了一会儿。
上次站在这的时候,秦似月就在旁边。
她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上刻著的那些痕跡——有人用钥匙刻的字,歪歪扭扭,大多数已经被树皮的生长挤得模糊了。
她摸著那些痕跡,自故自地讲了个故事。
说,有一个人,在这棵树下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她讲故事的时候没看他,一直看著树。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面。
他当时只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不像在讲別人的故事,更像是在讲自己的。
后来她转过头,看著他,说了一句:
“谢谢你,陈默。“
没头没尾的。
他当时愣了一下,想问谢什么,又怕问出来显得太刨根问底。
想开个玩笑岔过去,又觉得她那一刻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不適合拿来开玩笑。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她也没再解释。
两个人就那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秦似月身上藏著一个他完全够不著的世界。
她知道他不知道的东西。
她去过他没去过的地方。
她身上的每一处温柔,每一个笑容,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底下都埋著他翻不动的土层。
他当时觉得她离他很远。
现在看来。
確实很远。
陈默走到树旁边那张石凳子前,坐下来。
石面冰凉,寒气透过裤子渗进大腿。
手里的凤凰糖画已经彻底凝固了,硬邦邦的,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形状,只有边缘反著一点微弱的光。
他举起糖画,咬了一口。
甜的。
齁嗓子的那种甜,咽下去的瞬间,却泛起一阵浓烈的苦涩。
他又嚼了两口,把剩下的都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棵银杏树。
嫩芽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听不真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嗡——”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陈默没动。
“嗡——”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任由那股震颤感贴著大腿皮肤。
第三下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了屏幕,摸到了那个凸起的电源键。
按住。
屏幕灭了。
手机关机的那一瞬,整个世界仿佛被切断了电源,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
以及头顶那棵,刚刚发芽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