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跟演电视剧似的
商务车在老城区入口停了下来。
前面的巷道越收越窄,两侧伸出来的雨棚和晾衣杆几乎能碰到车顶,路牙子上还横著两个石墩,这种底盘低的轿车根本没法往里钻。
车还没停稳,秦似月一把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就在这等著。“
她丟下这句话,脚下猛地一踉蹌。左脚的高跟鞋跟重重磕在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跟没断,但脚踝处立刻躥起一阵钻心的钝痛。
是刚才在楼道里崴过的那只脚。
可现在顾不上了。
她大衣敞著没来得及系,衣摆被风掀起来往后甩,整个人就这么踩著高跟鞋往巷子里冲。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地响,每跑一步,脚踝的痛感就往骨头缝里钻。
巷口的路灯歪歪斜斜,光影打在墙根,照出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泡沫箱——烤红薯摊已经收了。
再往前,拐角那家卖糖炒栗子的铁炉子也灭了火。
炉膛里飘著一缕细烟,地上散落著几颗栗子壳,被夜风吹著打转。
秦似月跑过去时,鞋跟直接踩碎了一颗。
她没停。
继续跑。
经过那条曾一起买过中国结的窄巷。
摊子早就没了,那位编中国结的阿姨也不在,只剩巷口掛著的一盏红灯笼,在冷风里孤零零地晃。
秦似月的呼吸开始发紧。
不仅仅是因为跑得太急。
她心里有一根弦绷著,绷得越来越紧。
高跟鞋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被放大了数倍,自己追著自己的回音,听得人心慌意乱。
转过卖煎饼的那个摊位——也收了,铁板扣在推车上,锁了链子。
再往前五十米。
右手边。
那盏歪歪扭扭的路灯还亮著,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地上洒下一圈昏黄。
路灯附近,糖画摊大爷正弯著腰,把铁板从架子上卸下来往手推车里搁。
旁边的马扎已经折好了,靠在墙根,糖浆锅盖著盖子,竹籤子用皮筋捆成一把插在布兜里。
摊位前,空无一人。
秦似月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她站在摊位前三米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堵著一团火辣辣的东西,呼吸从鼻腔里衝出来又被吸回去,短促、破碎。
跑了整整五六百米,鞋跟磨出的血泡加上脚踝的旧伤,疼得她小腿不住地打颤。
但她根本顾不上喘匀气。
那双泛红的眼睛在巷子两头搜寻。
左边,墙根下蹲著一只野猫,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右边,晾衣绳上掛著一件格子衬衫,在风里慢悠悠地打著转。
没有。
没有她要找的那个人。
秦似月死死咬住下唇,眼眶的酸涩感瞬间冲顶。
她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正想绕过摊位继续往深处跑——
“哎!姑娘!“
大爷的嗓门突然从背后响起,在窄巷子里嗡嗡迴荡。
秦似月猛地剎住脚。
“你是不是找人?“
大爷直起腰,手里还攥著一把抹布,歪著脑袋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路灯底下,这姑娘眼圈肿的,鼻头通红,脸上拖著两道黑印子,大衣下摆撕了条口子,一只鞋跟上沾著栗子壳,跟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落难公主似的。
但这姑娘的脸,大爷可太认得了。
上回来的时候,就是她非得让他在龙尾巴上多加个弯儿,拿著糖画笑得眉眼弯弯。
大爷一拍大腿。
“你找的是不是刚才那个小伙子!就那个,高高的?“
秦似月的呼吸卡了一拍。
“他来过?“
“来过来过!“
大爷抬手往巷子深处一指,胳膊抡得老高。
“走了没多久!往那边去的!“
他指的方向,是巷子的最深处。
秦似月认得那条路。
穿过去,再拐两个弯,尽头是一小片被老楼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银杏树。
她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秦似月转身就跑。
大爷在后面扯著嗓子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全被吹散了。
老头看著那个踩著高跟鞋、踉踉蹌蹌往黑巷子里钻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把抹布搭在肩膀上。
“嚯。”
他弯腰继续收摊,嘴里嘟囔著:
“那小子说分手了,这姑娘转头就追过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谈个恋爱跟演电视剧似的……”
老头把马扎架上手推车,推著车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窄巷。
“哎呀,年轻真好。“
……
秦似月跑过暴雨天躲过雨的编织摊。
铁架子收了,塑料布捲成一筒靠在墙根。
那天下雨的时候,不到一平米的空间里,她曾把头靠进他肩窝,软软地说“下雨也挺好的”。
跑过老李麵馆。
灯牌还亮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著“今日特价:牛肉麵十八“,粉笔字歪歪扭扭。
那天她带他来这吃麵,他加了三勺辣椒,呛得直咳嗽还嘴硬说不辣。
她继续往前。
脚踝的痛感从钝变成了尖锐,每踩一步都像有根针往骨头缝里扎。
高跟鞋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下意识伸手扶住墙——
掌心重重擦过粗糙的砖面,瞬间火辣辣地疼。
最后一个拐角了。
再转过去,就是那片空地。
秦似月却突然停住了。
她单手扶著墙角的砖垛子,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不是跑不动了。
是突然怕了。
真的见到了,她该说什么?
“陈默,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是秦氏集团的老板。“
“那辆车是我安排给你的,衣服也是,酒也是,所有你以为的好运气,全是我在背后操控的。“
“但是我对你是真的。“
这几句话,她在脑子里已经演练了几百遍。
可陈默会信吗?
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男人,一个自尊心那么强的男人,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全是別人铺好的路,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不会是“原来你这么爱我“。
会是“原来我这么可笑“。
秦似月痛苦地闭上了眼。
上辈子陈默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画面,烙在她脑子里烧了整整一辈子。
重生回来之后,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给他安排最好的车、最体面的衣服、让他在父母面前挺直腰板、让他在同学面前不用低头。
她以为这些就够了。
她以为只要他开心,只要他过得好,坦白真相的日子可以晚一点。
再晚一点。
可“晚一点“堆成了一座山,山塌下来的时候,埋的是两个人。
秦似月猛地睁开眼。
手心被砖墙蹭破的皮正往外渗著血珠,和掌心里早被指甲掐出的月牙血印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怕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著鼻音。
“上辈子你死在我面前,我都熬过来了。”
秦似月咬牙,直起身子。
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
大衣上蹭的灰、脸上糊的睫毛膏印子、鞋跟上粘的栗子壳——全顾不上了。
她迈开步子,决然转过那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