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蒲公英
“杀了巴特尔,我们也该走了。”挛鞮冒顿下令道。
扶苏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
眼前的太阳红红的,像个发光的西红柿,晒得他眼睛眯了起来,隨即咽了口口水。
真是的,怎么又饿了啊。
身后窨井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扶苏只感觉身后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脖颈,眼前的胡人们愣了一瞬,隨即扑了上来。
下一秒,扶苏感觉背后被人狠狠一拉,整个人倒栽葱地翻到了窨井之中。
“走!先生!走!”
他眼前一黑,胸口一紧,被扔进陶管之中。
昌还在后面高喊著,跟著他窜进了陶管之中。
扶苏顿时醒悟过来,四肢並用,拼命往前爬著。
“昌!”
“是我,先生!”
陶管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扶苏只能听见身后昌粗重的喘息,以及更远处胡人跳入窨井的水声。他拼命往前爬,膝盖撞在陶壁上,疼得他倒吸凉气,但他不敢停。
爬了不知多久,眼前终於透进一点光,是另一个窨井。扶苏手脚並用地爬上去,推开陶盆,如同咸鱼一样翻了上去。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顾不上,回头伸手去拉昌。
昌的手从井口伸出来,扶苏一把抓住,把他拽了上来。两人瘫在井边,大口喘著粗气。
“你...你什么时候到的?”扶苏喘著问。
昌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腿被砍了一刀,血还不住地淌著。
“回先生...你们停手的时候,俺正好沿著管道爬了进来,满井都是尸体,真看不出来先生这么难杀。”
扶苏愣了一瞬,盯著昌看了半天,像是不確定他真的在那里。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憋出一句:“你他妈...”
昌咧嘴笑了。
扶苏这才跟著笑出来,笑著笑著,肋骨疼得他齜牙咧嘴。
应该是被昌塞进管道时折了。
昌忽然说:“只是...听说俺不是先生最好的袍泽,多少有些失望。”
扶苏的笑僵在脸上。
他想起刚才对冒顿说的话。
“不是,我是说...”扶苏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也是。”
昌顿时放声大笑起来。
扶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工匠嘉呢?那个工匠带你来的?”
昌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的孩儿没了,拿著工师的雷火之事,便跟我进去了。”
“工师和姜娘还在工坊等你!先生。”昌赶忙说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平先生...蒙將军...还在城外...他们说,若是公子不能出城...”
他没说完,但扶苏懂了。
扶苏愣了那么一瞬,他隨即发足狂奔。
阳光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很冷。
远处城楼上的更鼓阵阵作响。
——咚、咚、咚、咚、咚、咚!
六声。
已是日出。
阳周城醒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街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商贩、赶车的农夫、抱著陶罐的妇人,以及卖碳的樵夫,有些人惊异地望著这个浑身是血和污泥的人在巷道中央一瘸一拐地跑著,脏水淅沥淅沥地从他身上落下,身后只留下一个个沾著血的脚印。
快...再...快一点...
他心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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挛鞮冒顿心情不喜不悲。
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败了,但他亦得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公子扶苏还活著。
“走!”
他指著窨井,对剩下的护卫喊道。
除外在门外与县卒缠斗的几个胡人外,剩下的依次跳入窨井之中,这便是他们准备的第二条撤离路线,沿著排水管前行,最终进入大里河,走水路离开阳周。
先前挛鞮冒顿並不想冒险,他本是草原上的雄鹰,实在难以忍受这阴暗逼仄的陶管,短途勉强还能够忍受,可若是长程...
但现在藏身之处已然暴露,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可...
这是谁?
挛鞮冒顿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眼睁睁地看著那窨井之中又冒出了一个人。
先是一个髮髻,然后是一张秦人的脸,烟燻火燎,穿著一件发白的褐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个陶罐,从窨井中爬了出来。
挛鞮冒顿认出来了,是工匠嘉。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工匠嘉走得很慢。他的手在抖,脚也在抖,整个人像是隨时会散架。但那个陶罐他抱得很稳,两只手环著,贴在胸口,像抱著刚出生的孩子。
冒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对面只是个工匠,手无寸铁,身上连把刀都没有。但他就是退了。
“你...”冒顿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你怎么出来的?”
工匠嘉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陶罐。罐口塞著麻布,有一截细细的沾油麻绳露在外面,还在冒著烟。
冒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什么?”冒顿皱起了眉头,但本能让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工匠嘉笑了一下。
很轻,像是风吹过草尖。
工匠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儿子没了。”他说。
冒顿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见过这种眼神,刚才公子扶苏,也是这种眼神。
草原上的戈猎人,都见过这种眼神,是猎物掉入陷阱,自知难逃一死时的眼神。一个老练的戈猎人便知道,这之后该退后一步,等猎物挣扎流血了。
他想起刚才手下告诉他,那个小孩因为在胡商那里一直哭闹,所以手下乾脆一刀杀了他。
冒顿当时没在意。死了就死了,一个秦人小孩而已,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个小孩的死,意味著什么。
“你...”
工匠嘉没再看他。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陶罐。那截麻绳还在冒烟,越来越短。他伸手摸了摸罐身,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我儿子叫什么,你知道吗?”
冒顿没有说话。
“叫芤。”工匠嘉说,“蒲公英的那个芤。贱名,好养活。”
他顿了顿,“我没养活。”
冒顿转身,他拖著伤腿,一步步地挪向窨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匈奴太子,是將来要成为撑犁孤涂单于的人。他从来没怕过什么。
但这一刻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那个陶罐,是那双眼睛中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了后的平静。
“杀了他!”
几个胡人霍然冲了上去。
火光从工匠嘉的怀里炸开,瞬间吞没了他和周围的三个胡人。衝击波撞在四周的土墙上,震落一片尘土。碎片呼啸著四散,有一片擦著冒顿的脸飞过,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而挛鞮冒顿猛地一扑,跃入了窨井之中。
在黑暗吞没他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片火光中,有什么东西飘了起来。
是一缕灰,很轻,很薄,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像一朵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