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千钧一髮(日出)
阳周县,工坊。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辛卯日,日出(05:00)
站在工坊的高台上,守丞安登高远眺,只见內史腾的大纛,已然跃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上千锐士的秦军並未依照惯例,卸甲前行。
反而矛戟林立,黑色旌旗隨风猎猎作响,如遮天蔽日一般展开了战阵。在他们的右手旁,一轮红日映在短剑之上。
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这內史腾是来入城接管防务,还是来攻城的。
他倪了一眼身旁的姜娘,看她似乎並不慌张,反而倒是在安抚著那造了“髡刑”的女子。
“若是到了天亮...”守丞安战战兢兢道。
“若是到了天亮,內史腾將军进了城。恆先生依然没有回来说清贼匪们的尸身下落何处,那妾身便是那勾结胡人的细作。”
姜娘盈盈一笑,指向了城西的方向。“可至今还未见分晓,奔警和县卒不是已然跟胡人交上手嘛?”
守丞安一愣,心中顿时升起了些被蒙在鼓中的火气。
“你早就知道內史腾將军会在这个时辰来?”
“妾身在商贾之事上有过猜测,可揣测之事,终归难登大雅之堂。”姜娘回礼。
守丞安摇了摇头,一瞬间不知道为何自己有些惶恐。
——轰!
他刚要开口说话,一声巨响猛地袭来。
一阵黑烟,在远处的閭里之中升起。
“这...这是...”
姜娘只是摇了摇头。
巨响撕裂晨光,守丞安猛地转身,只见城西方向腾起一股黑烟,裹著碎屑,直直地往上躥。那烟柱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杵在阳周城的屋顶上。
“这...这是...”
姜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望著那团黑烟,嘴唇抿成一条线。身旁的墨鳶手指微微一颤,攥紧了姜娘的袖子。
是火药。
墨鳶认得那声音,那烟,那冲天而起的势头。是她亲手配的,是扶苏教的,是装在褡褳里带进城的东西。
现在它响了。
“传令!”守丞安终於回过神来,扯著嗓子对身后的县卒吼道,“召集所有奔警兵,去城西——”
“慢。”
姜娘的声音不大,却让守丞安硬生生顿住。
她转过身,看著守丞安。
“守丞大人。”她说,“您派去的县卒和奔警兵,已经在城西了。再多的人,只会堵住巷道,让那匈奴有浑水摸鱼之机可乘。”
守丞安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那匈奴...
他望向城外,內史腾的大纛又近了几分。黑色的旌旗连成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正缓缓压向阳周城的东门。矛戟的寒光在朝阳下闪烁,刺得人眼睛发疼。
“若是...”守丞安的声音有些发抖,“若是那边军听到这动静...”
“他们会来的。”姜娘说,“但不是现在。”
两女就这么站著,望著那团渐渐散去的黑烟。晨风吹过来,带著一股焦糊的气息,不知道是烧了什么。远处隱约传来喊叫声,是县卒还是奔警兵,分不清。
守丞安站在她们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一夜,他跟著这个囚犯和这两个女人,看他们翻竹简、画沙盘、调县卒、派奔警,步步为营,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这个守丞,名义上的主官,从头到尾只是个看客。
现在城西炸了,內史腾提前一天到了,他连这声音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不认识,“那恆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姜娘没有回头,只是反问道。
“是守丞大人和他一起从县狱中杀出来的,倒是妾身想问守丞大人,那恆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守丞安愣住了,他嘴唇嗡动,说不出话来。
却只见一个血呼呼的人闯了进来。
扶苏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了工坊的高台。
高台上站著两个人。晨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给她们镀上一层金边,一个挽著峨峨云髻,一个短髮齐耳。
姜娘,墨鳶。
模糊中,扶苏看见那两个身影动了。她们从高台上衝下来,裙角在晨风中翻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墨鳶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她放声大哭,死死搂住他,说不出话来。眼泪糊在他满是血污的脖颈上。
扶苏只感觉墨鳶勒的他疼地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躲,只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你迟到了。”
姜娘站在一步之外,她的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盯著他。从头髮看到脚,从脚看到头髮,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真的活著,有没有缺了什么。
“你迟到了。”
她又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还死死扳著。
扶苏一笑。
伸手把她也揽进怀中。
姜娘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没动。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吞了回去。
守丞安站在高台上,看著底下这一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很多余。
“守丞大人。”扶苏忽然开口。
守丞安一个激灵:“在、在!”
不知为何,他只感觉这个囚犯和昨天,乃至在县寺中第一次见到时,都完全不一样了。
“胡人的尸身在那处冒著烟的閭里之中,我要一匹快马,然后带她们走。”
守丞安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先清点尸身,可话到嘴边,却只有一个“好”字。
扶苏隨即放开两个姑娘,然后翻身上马,膝盖用力。
马匹嘶鸣,带著风声,奔向內史腾前来的方向。
晨光照在石板路上,把整条街染成金色。两旁的屋舍刚刚醒来,有炊烟从屋顶升起,有商贩挑著担子匆匆走过,还有些夫人捧著水盆,还有人踮起脚尖,眺望著远处的黑烟。
扶苏纵马向前。
晨风灌进他的衣襟,带著血腥气和硝烟味。肋骨处的伤隨著马匹的顛簸一阵阵抽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再快一些...
眼见城门就在眼前,可守门的县卒却举起了长戈,直直地封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来者何人!为何满身是血!非守丞之命,不得出城!”
扶苏一愣,猛然勒马。
透过大门洞开的城门洞,他已然看见蒙恬和平的背影,而在更远处,剑拔弩张的秦军正在缓步接近。
在他身后,昌和墨鳶、姜娘三人拍马赶到,亦被拦在原地。
此时,再折返回去,依然是来不及了。而守门的县卒见他神色慌张,亦是將他团团围住。
扶苏攥紧了拳头。
难道,歷经了这么多,最后居然功亏一簣?
他咬紧牙关,在怀中摩挲起来,突然指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件,居然是那盖著县丞大印,记录著案情的竹简!
“奉守丞安之名,出城缉捕胡人,耽误了时辰,唯你是问!”扶苏嘶吼,隨即將那竹简背后的大印隔空挥舞,將竹简摔给那县卒。
“放行!”县卒见印,低头,不敢再拦。
扶苏再度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风声呼啸,他的视野里只有那两个人。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他顾不得下马,只是猛地將扑了上去,带著军师和蒙恬滚入了秦直道旁的路基之下,伏低在地。
耳旁旋即响起了秦军铁骑的刀枪冗冗。远远的闷雷,从直道那头滚过来,压在夯土路面上,震得人牙关发酸。
扶苏伏在路基下,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细碎的砂砾正从草根间簌簌滑落,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抬头。
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暴雨砸在乾裂的土地上,像有人在他头顶敲著一面永远不停的大鼓。一匹,两匹,十匹,足足一百匹,那声音匯成了一道洪流,正在从他身前三丈、两丈、一丈的地方席捲而过。
“开城门!內史將,贏腾將军,奉皇帝詔曰,前来阳周,接管边军军务!”
扶苏鬆了口气,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平和淡然一笑的蒙恬,鬆了口气。
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