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荒野孤影、踉蹌前行
意识回笼时,全身都在疼。
晚秋睁开眼,视野模糊。
她趴在粗糙的砂石地上,脸贴著冰冷的石头。远处是灰濛濛的荒野,风颳过枯草,发出呜咽。
她还活著。
丹田空荡,经脉火辣,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费力转动眼珠。宇文煞躺在右边一丈外,蜷缩著咳血,脸色似一张灰纸,气息微弱。那身黑衣破烂,胸口伤口深可见骨。
血遁符的代价。
两人就这么躺著,只有风声和喘息。
晚秋左手缓慢挪动,指尖终於触到剑柄。她虚虚搭著,连握紧都做不到。
这微小动作被宇文煞察觉了。
咳嗽声停了停。他侧过脸,扯了扯嘴角,带出血沫。“看来……”声音沙哑得像砂轮磨过,“暂时都杀不了对方了。”
晚秋没回应,只是静静看著他,眼底冰冷,全是警惕。
宇文煞咬著牙,用手肘把自己从地上撬起来,靠上一块风化岩石,大口喘气。
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著手摸出一个漆黑玉瓶,倒出两粒猩红丹药。
丹药一出,空气里瀰漫开甜腻的铁锈腥气。
他自己先吞了一粒。
脸上涌起病態潮红,又变得惨白。他闷哼一声,身体微痉,气息却稳住了一丝。
他喘匀气,手指一弹。
另一粒丹药滚落在晚秋手边的砂石地上。
“血煞教的『燃血续命丹』。”宇文煞声音沙哑,“能吊住命,副作用不小。吃不吃隨你。”
说完就不再看她,闭目调息。
晚秋盯著那粒猩红丹药。
燃血续命。饮鴆止渴。
“我还有血吗?”晚秋疲惫到不想思索。
可她有的选吗?
就这么躺著,最多几个时辰,不是被妖兽分食,就是伤重死在这无人知晓的乱石滩上。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挣扎……就为了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不。
她手指动了。用尽残存意志,驱动濒临崩溃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动手臂,终於將那粒滚烫丹药抓在掌心。
丹药入手,竟有灼烧感。
她抬眼再看宇文煞。
宇文煞闭著眼,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晚秋不再犹豫。
丹药送入口中,化开一股滚烫尖锐的热流,猛地衝下喉咙!像在咽烧红的铁水!
“呃!”
她闷哼,身体绷紧。
热流所过之处,细小火焰在经脉里点燃、灼烧!
剧痛排山倒海,那是生命最深处被强行榨取的痛苦。她能感觉到,体內某些沉寂的生机被粗暴唤醒、点燃,化作微弱热力,支撑起这具濒死躯壳。
好在她是星陨剑骨,否则以注入星梭的最后一力,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
代价是骨髓深处瀰漫开的“燃烧”感。
效果立竿见影。
几近枯竭的丹田被热力一激,微微震颤,生出一丝微弱灵力。破损经脉疼痛稍减,那股拖她向黑暗的虚弱,被暂时逼退了。
她又能“动”了。
晚秋咬著牙,忍受灼烧,用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靠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动作比宇文煞更慢,更狼狈。
两人再次隔空对视。
中间隔著不到一丈砂石地,却像有条无形的鸿沟。
荒野风呜咽。
宇文煞先开口。脸上潮红退了些,眼神清醒。“毒龙潭的事,闹大了。”声音压低,“赤阳真人生死未卜,巡天监標记被触动,古魔气息泄露……还有南宫老鬼,计划被打乱。”
他顿了顿,看向晚秋。
“我们合作到此为止,各自逃命吧。以后是敌是友,看造化。”
话说得乾脆,甚至无情。但晚秋听懂了,这才是最现实的选择。两个重伤濒死的人绑在一起,目標更大,速度更慢。
分开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没有立刻回答,体內缓慢燃烧的感觉让她保持尖锐清醒,她在快速权衡。
宇文煞说的没错,合作基础—破坏南宫朔在毒龙潭的行动——已经隨著阵法崩溃结束。
继续绑在一起,弊大於利。两人之间本就没有信任。
分道扬鑣,最合理。
但她需要信息。
“南宫朔。”晚秋开口,声音因虚弱和喉咙灼痛而沙哑低沉,“剑骨和气运。”
“基本属实。”宇文煞回答很快,“他需要特殊资质的『气运』之物,尝试重续『天梯』,具体我也不全清楚。但对星陨剑骨的覬覦是真的。”
他喘了口气。“他老巢……主要活动区域,可能在『坠星海』附近。那地方混乱,鱼龙混杂。”
坠星海。
晚秋记下这个名字。
“巡天监的標记,”她看向宇文煞,“你能感应到?”
“不能。”宇文煞摇头,“那是上界星官手段,层次太高。我只能提醒你,那东西像灯塔,平时不亮,一旦被『激活』观测,你的位置就可能暴露。以后用那梭子,或者动用剑骨力量时,最好掂量著点。”
话说到这里,仁至义尽。
宇文煞不再多言,他扶著岩石,极其缓慢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几次险些摔倒,但终究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伤,摸出药粉胡乱撒上,从储物袋扯出件黑色斗篷,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却疲惫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晚秋一眼。
眼神里没了复杂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属於亡命之徒的决绝。
“保重吧。”他说,“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说罢,不再回头,踉踉蹌蹌却坚定地朝荒野深处走去。背影很快被起伏地势和枯木遮挡,消失不见。
荒野上,又只剩晚秋一个人。
还有盘旋的禿鷲,和永不止息的风。
她靠著冰冷石头,静静坐著。体內“燃血续命丹”药力还在持续,带来生机,也带来灼痛和缓慢燃烧的虚弱感。
这只是暂时的,药力过后,她会更虚弱,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安全地方,处理伤势,恢復一点灵力。
她低头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衣服破损,皮肤上满是血污瘀青。最严重的是內伤和灵力枯竭。
又看看空空如也的丹田,和怀里那枚带著巡天標记、此刻黯淡冰冷的阴煞星梭。
前路未卜。
追杀来自四面八方:赤阳宗、巡天监、南宫朔……或许还有血煞教內部对宇文煞不满的势力,可能迁怒於她。
而她,重伤濒死,身无长物,只有一把凡铁剑,一枚烫手山芋般的星梭,以及体內这燃烧生命换来的短暂行动力。
荒谬吗?
或许有点,从重生那一刻起,这条路就註定布满荆棘。毒龙潭不是第一个障碍,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障碍。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空气夹杂砂土味灌入肺中,带来刺痛,也带来真实的“活著”的感觉。
然后,她开始动作。
同样艰难,同样缓慢。先检查身上东西。储物袋还在,里面除了几块下品灵石、乾粮清水,以及《逆星劫剑谱》玉简,別无他物。锈铁剑握在手里,剑身多了细微裂痕。阴煞星梭和观星符贴身放好。
做完这些,她累得眼前发黑,体內燃烧感更甚。
她用手撑石头,一点一点把自己“拔”起来。站直瞬间,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维持清醒,扶石头稳住身体。
喘息片刻。
她抬起头,望向宇文煞消失的相反方向。那边地势平缓,远处有山轮廓。有山,就可能找到山洞藏身,找到水源。
选定了方向,她鬆开扶石头的手。
脚步迈出。
第一步,踉蹌,几乎摔倒。
第二步,稳了一些,依旧虚浮。
第三步,第四步……
她不再回头去看毒龙潭方向,也不去想宇文煞去了哪里。只是盯著前方苍凉无尽的荒野,用尽全身力气,调动燃烧生命换来的微弱力量,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脚步沉重,在砂石地上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印子。
风吹起她破碎衣角,扬起散乱髮丝。单薄身影在广袤荒芜大地上,渺小得像一粒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却又带著近乎执拗的、不肯倒下的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