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以毒攻毒,身体禁不住摧残

      晚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脚底下那点热乎气儿,早散乾净了,她咬著牙,盯著远处山的轮廓,一步步往前挪。
    砂石地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她撑著锈铁剑当拐杖,剑身裂痕细密,感觉再用点力就得散架。
    得找个地方修养。
    逃亡路上,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燃血续命丹的药劲儿还在烧,可烧得越来越虚。她知道,等火彻底灭了,反噬就得找上门。
    她不能倒在这儿。
    风颳得猛,捲起砂石打在脸上。
    她眯眼辨认地形,山看著不远,走起来却像永远到不了。
    日头偏西时,她蹭到了山脚下。山不高,石头裸露,她绕著山脚走,眼睛扫过每一处岩缝。
    绕到北面山坡,乱石堆后面有个口子。
    洞口不大,被几块风化的石头半掩著。她拨开石头往里探,黑漆漆的,有土腥味,但乾燥,没妖兽臭气。
    没立刻进去。
    先在洞口附近蹲下,看地面,砂土上有鼠类痕跡,没大型爪印,侧耳听了半晌,洞里静悄悄的。
    这才挪进去。
    洞不深,七八步到头。空间勉强能容一人躺下,头顶是整块岩石,最里头角落有块平整石头。
    她鬆了口气,身子一软靠坐在石壁上。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
    燃血丹的灼烧感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从深处蔓延开来的虚冷。
    时间不多了。
    挣扎著爬起来,从储物袋摸出最后三块下品灵石。灵力几乎耗尽了,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將灵石掰成碎块,沿著洞口內侧每隔两步埋一块。
    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近乎乾涸的血,混合泥土,在对应洞壁石头上画简陋警示符纹。
    这玩意儿挡不住修士,连厉害点的野兽都未必拦得住。但只要有东西带著灵气或血气闯进来,触动了灵石碎块,她就能提前半息感知到。
    聊胜於无。
    做完这些,瘫坐回角落,洞外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点天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
    开始检查自己。
    神识內视。一片狼藉。
    丹田里灵气液滴几乎见底。经脉像被犁过又遭了火烧,多处扭曲断裂。最要命的是根基——幽影洞勉强稳住的那点根基,又鬆动了。摇摇晃晃,隨时要塌。
    燃血丹药效,彻底退了。
    反噬来了。
    先是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冻得牙齿打颤。紧接著是抽痛,全身筋肉骨头都像被无形的手拧著拽著。
    她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甲崩裂出血,一声没吭。
    汗浸透破烂衣衫,又被凉气激得冰凉。
    不知道熬了多久。抽痛缓了些,留下更深重的虚弱。连抬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不行!
    不能就这么躺著等死!
    她哆嗦著手,摸出那枚得自幽影洞的玉简。玉简贴额,凝起最后一点微弱神识沉入。
    內容庞杂,大多是《星煞剑诀》心得。没时间细看,只快速搜寻疗伤、稳固根基部分。
    找到了。
    几段晦涩文字配著运行图。大意是星煞之力虽暴烈,但能以特定方式引导,用来淬炼经脉、修补损伤。
    关键在於“引”和“控”,需以自身剑意为引,心神为韁,切忌贪快。
    后面附了警告:“星煞蚀骨,痛楚非常,心神稍懈,则前功尽弃,反遭其噬。”
    晚秋放下玉简。
    星煞之气……体內现在就有。幽影洞吸纳的那些,驳杂不纯;毒龙潭最后时刻,似乎也有一丝微弱星煞之力被吸入。
    乱糟糟一团,盘踞在经脉破损处,加剧伤势。
    按照玉简说法,这些要命的玩意儿,反而可能成为救命的药引。
    赌不赌?
    赌!
    几乎没犹豫。还有別的选吗?靠这点伤势和几乎跌空的修为,在这荒野山洞里慢慢养?
    赤阳宗、巡天监、南宫朔……谁知道哪路人马会先找过来。
    闭上眼,开始尝试。
    调动神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勉强沉入体內,触碰那些盘踞的星煞之气。气息一触即溃,四处乱窜,带来更尖锐刺痛。
    闷哼一声,鼻尖渗汗。
    稳住!
    想起玉简中的图录,想起丹田里那缕银白色的、属於星陨剑骨的微弱剑意。
    她小心翼翼將神识附著在那缕剑意上,剑意稚嫩却坚韧,带著不屈锋锐。
    以剑意为引。
    引导银白剑意,极其缓慢地靠近一处破损较小的经脉。那里星煞之气最淡。
    接触剎那。
    “呃啊——!”
    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不是抽痛,是仿佛有无数细小冰冷的锥子,顺著经脉缺口往里钻,往骨头缝里钉!同时银白剑意本能颤动,生出一股微弱“吸摄”之意。
    玉简里说的“引”,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强行驱赶,是以自身剑意为“饵”,吸引星煞之气附著,然后极其缓慢引导它们沿著特定路线运转,用这股暴烈力量去“冲刷”、“焊接”破损的经脉壁。
    过程痛苦得难以形容。
    每一丝星煞之气的挪动,都像在伤口里撒盐再拿銼刀磨。
    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身下石头被浸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出血,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没停。
    神识附著剑意,一丝不苟,按照玉简中最简单的路线图,引导那点可怜的星煞之气,在那段不过寸许长的破损经脉里完成一次极其缓慢的循环。
    完成时,天应该黑透了,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虚脱般瘫著,连呼吸都微弱。可內视之下,那段寸许长的经脉,破损处竟然真的弥合了一丝丝!虽然依旧脆弱,但不再是完全断裂。盘踞那里的星煞之气,也消耗了一点点。
    有用。
    哪怕慢得像蚂蚁搬家,痛得像凌迟,但確实有用。
    咧了咧嘴,想笑,却只扯出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喉咙干得冒烟,摸索著取出水囊小口抿了点。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灼烧感。
    不能继续了,心神消耗太大,身体到了极限。再强行引导,恐怕真会“反遭其噬”。
    靠在石壁上喘息。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洞外风声呜咽,偶尔有夜梟悽厉叫声划过远空。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上来。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顛沛,重伤濒死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像只苟延残喘的野兽。
    復仇的路,才刚开了个头,就差点把命搭进去。
    值得吗?
    不知道。
    脑海里闪过江暮尘道貌岸然的脸,沈见微虚偽的笑,晏朝露刻薄的嘴角,云映烛无知而依赖的眼神……
    还有那素未谋面的南宫朔。
    恨意像深埋地底的岩浆,无声翻涌。
    就为了这个。
    闭上眼,不再去想值不值得。只想活著,走出去,把该算的帐一笔一笔算清楚。
    接下来几天,就在这山洞里与痛苦虚弱为伴。
    每天只做两件事:忍受反噬带来的周期性冷痛抽痛;在状態稍好的短暂间隙,凝起微弱神识和剑意,引导体內驳杂星煞之气,去修补另一小段破损经脉。
    进展慢得令人绝望。几天下来,总共只修补了三四段最重要的主经脉,让灵力勉强能在体內完成一个极其滯涩的小循环。
    丹田依旧枯竭,根基依旧摇摇欲坠。
    修为……感受了一下,大概跌到了练气五六层的样子,而且虚浮得厉害,像个被吹胀的气球,一戳就破。
    食物和清水快要见底了。
    必须儘快离开,寻找补给,並想办法解决根基问题。否则这点勉强修復的经脉,很快就会再次崩溃。
    这天傍晚,感觉状態比前几天稍好一点。反噬剧痛刚过去一波,留下虚弱,但至少头脑清醒些。
    她决定研究一下另外两样东西。
    先拿出阴煞星梭,梭子躺在掌心,黯淡无光,触手冰凉,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像个死物。
    摇光星官说过,上面有巡天监標记。宇文煞也警告过,这东西像灯塔。
    此刻不敢注入灵力尝试,只是仔细端详。
    梭身线条流畅,材质非金非玉,刻著些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看久了,那些纹路仿佛会微微流动,像缩小的星辰轨跡。
    巡天监……上界星官……
    把星梭小心收好。这东西是烫手山芋,但现在扔不得。留著,或许將来还能当个谈判筹码。
    接著取出观星符。
    符纸薄如蝉翼却柔韧。上面用暗银色顏料画著复杂星图,中央有一点微光,极其黯淡,仿佛隨时会熄灭。
    摇光星官说,遭遇生死大劫或触及上界流失重宝时,可捏碎此符,或许有一线生机。
    或许。
    把观星符也贴身放好,这算是张不確定的底牌,是福是祸不好说。
    刚把东西收好,正准备再尝试引导一丝星煞之气——
    洞外布下的简易预警,忽然传来了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野兽触碰灵石的粗糙感,是某种更有规律的气息扰动。
    浑身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连呼吸都屏住,侧耳倾听。
    脚步声。
    踩在砂石上,沙沙的,不止一个。还有压低的人语声,顺著风断断续续飘进来。
    一个粗豪嗓子,带著北地口音:“大哥,这山洞好像有人待过,痕跡很新!你看这石头,像是被人挪开过。”
    另一个声音响起,比前者阴沉,语速慢:“搜。小心点。可能是从毒龙潭那边逃出来的散修,身上说不定有油水。”
    晚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右手无声摸向身旁锈铁剑,握紧。剑柄冰冷,硌著掌心。左手悄悄按在储物袋上,那里还有最后一点灵石碎末。
    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態。
    经脉刚修补了一点,灵力循环滯涩,修为虚浮在练气五六层。
    別说修士,就算洞外是几个健壮凡人武者,恐怕都未必能稳贏。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洞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