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雾內似有异动
雾很重。
晚秋走进去不到十步,就感觉像陷进了棉絮堆。
灰白色的雾气贴著皮肤,湿冷湿冷的,吸进肺里带著股土腥味。
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往前看,只能勉强分辨出三五丈內树木模糊的轮廓,再远,就只剩一片翻滚的灰白。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得先用锈铁剑探一探地面,確认没有坑洼或乱石,重伤的身体经不起再摔一次。胸口闷痛隨著呼吸一阵阵加剧,喉咙里总有腥甜味往上涌。她抿紧嘴唇,把那点血沫咽回去。
怀里的观星符温凉,但指向明確——直指雾气深处。她偶尔拿出来看一眼,確认方向没偏。
就这么走了大半天。
日头大概升到了头顶,但在浓雾里,天光只是变得亮堂了些,依旧昏蒙蒙的。林间寂静得可怕,连声鸟叫都听不见。只有她自己踩在湿软落叶上的细微声响,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终於,前方雾气顏色似乎深了点。
晚秋停下脚步,眯眼细看。不是错觉,雾气的灰白里掺进了更沉的、近乎铅灰的色调。
而且,流动的速度也变了,不再是缓缓瀰漫,而是像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搅动,形成缓慢而持续的涡流。
谷口要到了。
她又往前挪了十几丈,树木稀疏起来,脚下泥土变得坚硬,露出灰黑色的岩层,雾气浓得化不开,视线彻底被锁死在七八丈內。再往前,就是一片翻滚不定的、铅灰色的雾墙。
传说中的雾隱谷。
晚秋靠在一棵歪倒的枯树上,喘了口气。
从清晨走到现在,体力早已见底。
歇了约莫半刻钟,她撑著树干站起身,开始观察谷口。
不对劲。
雾气比传闻中描述的还要浓得多。而且,那翻滚的態势……不完全是自然流动。偶尔会有一小团雾气猛地向內收缩,或者向外凸出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
视线难以穿透十丈,这话说轻了,现在这情况,五丈外就看不清。
她目光下移,落在谷口地面上。
岩层表面有痕跡。
不是野兽的爪印,是人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双,杂乱地交错著,有些深有些浅。脚印边缘还很清晰,没被雾气完全润湿模糊。时间……就在这一两天內。
晚秋蹲下身,指尖虚按在一处较深的脚印旁。闭上眼,凝起残存的一丝神识,小心翼翼地探过去。
有波动。
极其微弱,几乎散尽了,但確实是法术残留的灵气波动。不止一种,混杂著,带著点焦躁和……惊恐的余韵。
近期有修士在这里活动过,不止一拨人。而且,可能动过手,或者遭遇了什么。
她睁开眼,眼神更冷。
从怀里掏出观星符。符籙触手温凉,但当她將注意力投向谷內方向时,符身微微一颤,温度竟升高了些许。很细微的变化,像从一块凉玉变成了温玉。
指向依旧明確,箭头般的微光坚定地指著雾气最深处。
谷里有东西,观星符感应到的“重宝”,或者……別的什么。
晚秋收起符籙,没有立刻进去。她环顾四周,很快在谷口左侧找到一处岩壁裂缝。裂缝不宽,但足够她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个浅浅的凹洞,被几块崩落的碎石半掩著,从外面很难发现。
她挪进去,调整姿势,让自己既能观察谷口,又儘可能隱蔽。
潜伏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气依旧翻滚,偶尔传来低沉的、仿佛嘆息般的风声。晚秋屏住呼吸,將身体机能降到最低,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观察。
雾气並非完全静止,大约每隔一炷香时间,就会有一次明显的“蠕动”。不是风吹的那种飘散,而是整片雾气像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地起伏、收缩。每一次蠕动过后,谷口附近的雾气顏色似乎会更深一分。
更古怪的是气息。
每次雾气剧烈蠕动时,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直接作用在神识上,让人產生轻微的恍惚和怠惰感。
若是不加防备,待久了,恐怕神识会被慢慢侵蚀,变得迟钝,甚至……迷失。
这雾气,对神识有干扰和侵蚀作用。
晚秋心里沉了沉。以她现在的状態,神识本就虚弱,再被这雾气持续侵蚀,风险极大。但观星符的指引就在谷內,回头更是死路一条。
进,还是不进?
她盯著那翻滚的铅灰色雾墙,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右手光滑的掌心。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掌心那道不存在的旧伤疤,总能让她冷静下来。
风险很高,谷內情况不明,有近期修士活动的痕跡,雾气古怪,神识受制。以她现在的战力,遇到任何意外都很难应付。
但机遇呢?观星符是上界星官所赐,能引动它异动的,绝不会是寻常之物。或许是疗伤圣药,或许是能让她快速恢復、甚至提升实力的机缘。
在这条步步杀机的逃亡路上,一丝机会都不能放过。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晚秋又耐心等了一刻钟,天色似乎暗了些,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沉。谷口雾气翻涌得似乎比之前更剧烈了些,那种令人恍惚的气息也浓了一丝。
就在她权衡是否要冒险再靠近一点探查时——
异变陡生!
谷內深处的雾气猛地向两侧炸开!
不是缓慢的蠕动,是剧烈的、仿佛被巨力撕扯般的翻涌。
铅灰色的雾墙向內凹陷,形成一个急速扩大的漩涡。
紧接著,两道狼狈不堪的人影从漩涡中心踉蹌衝出,速度快得带起风声!
两人身上都带著伤。
前面那个穿著青色劲装,胸口绣著熟悉的云纹——云嵐宗外门弟子的服饰。
他左臂衣袖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后面跟著的是个散修打扮的汉子,满脸横肉,此刻却写满了惊惶,右腿一瘸一拐,显然也伤得不轻。
两人头也不回地朝谷外狂奔,那架势,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
晚秋瞳孔一缩,身体瞬间绷紧,缩进岩缝阴影的最深处。
太快了。
从雾气炸开到两人衝出,不过两三息功夫。她甚至没看清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只能从他们惊骇欲绝的神情和玩命奔逃的速度判断,谷里的东西极其可怕。
那云嵐宗弟子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望向谷內。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剎那,视线余光扫过了谷口左侧的岩壁。
恰好,与岩缝中晚秋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拍。
那弟子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抹难以置信。
显然他认出了这张脸——儘管此刻晚秋形容枯槁、血跡污垢遍布,与昔日那个清冷出眾的內门天才判若两人,但轮廓和那双极黑的眼睛,印象太深了。
隨即,他眼中那抹难以置信迅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是异样。
不是单纯的惊讶或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点算计和……阴鬱的神色。像在权衡什么,又像瞬间做出了某个决定。
但这神色只存在了极短一瞬。
他脚下丝毫未停,甚至速度更快了几分,与那散修一前一后,迅速掠过谷口,朝著与晚秋藏身处相反的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几个起落,身影就消失在林间更淡的雾气里,只剩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岩缝中,晚秋一动不动。
她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指尖冰凉。
被认出来了。
虽然她此刻狼狈不堪,与前世那个备受瞩目的剑道天才相差甚远,但同门近距离对视,难保不会起疑。尤其是对方眼中那抹异样的神色……绝不仅仅是“认出同门”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
谷里到底有什么?
能让一个云嵐宗外门弟子和一个看起来经验老道的散修如此恐惧,不顾伤势玩命逃窜的东西,绝不会是低阶妖兽那么简单。
观星符指引的方向,就在那片刚刚吐出两人的、翻滚不休的铅灰色雾海深处。
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致命的陷阱?
晚秋盯著雾气渐渐平復的谷口,眼神沉静如寒潭,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她握紧了手中的锈铁剑,剑柄粗糙的木纹硌著掌心的薄茧。
她必须进去。
不仅因为观星符的指引和退无可退的绝境,更因为——那个认出她的云嵐宗弟子。他逃出去了。消息很可能很快就会传回宗门,或者传到某些正在搜寻她的人耳朵里。
雾隱谷,或许反而成了她眼下最不可预测、也最可能搅乱追踪者视线的藏身之所。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著穿过这片诡异的雾气,並且在谷里那未知的恐怖存在面前,找到一线生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转身,面向翻滚的铅灰色雾墙。
她握紧剑,迈步,身影再次没入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之中。
谷口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雾气缓慢地蠕动著,散发出那令人心神微微恍惚的、极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