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黑衣人

      三步。
    晚秋停下,背靠一棵树干,闭眼调整呼吸。
    灰白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贴著皮肤,湿冷粘腻。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每吸一口都带著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微甜的腐败气。
    来了。
    不是风。是那股无形的压力,从踏入雾墙的第一瞬就沉沉罩下,神识像被扔进粘稠的泥浆里,拼命往外探,却只能勉强延伸出周身五六尺。再远,就只剩一片模糊混沌的灰白,和那种令人心神恍惚的粘滯感。
    视线更糟。
    五步外的树干只剩个轮廓,枝叶融进雾里,像晕开的墨跡。脚下地面覆盖著厚厚的、湿滑的苔蘚和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完全被剥夺了感知。
    晚秋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出一小撮暗绿色的乾枯草叶。这是之前在荒野顺手采的“清心草”,药性微弱,只能提神醒脑,对迷幻类效果有些许抵抗。
    她把草叶塞进嘴里,慢慢嚼碎。苦涩的汁液顺著喉咙滑下去,带起一丝微弱的清凉感,脑子似乎清明了一瞬。
    够了。
    晚秋握紧锈铁剑,剑柄粗糙的木纹硌著掌心旧疤。她没急著走,先凝神感应。
    怀里,观星符在微微发烫。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灼热,而是持续稳定的温热,像个小火炉,贴在胸口皮肤上。方向感很明確——左前方,雾气更深处。
    晚秋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迈步。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锈铁剑斜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是个隨时能撩起的起手式。眼睛半眯著,视线在有限的范围內缓慢扫动,不放过任何一丝雾气的异常流动。
    耳朵竖起来。
    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雾里很静。那种低沉的、仿佛嘆息的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摩擦。
    走了约莫二十步。
    侧后方,雾气忽然轻轻一盪。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晚秋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顺著脊椎窜上来!她想都没想,身体猛地向左拧转,锈铁剑凭著本能划出一道黯淡却精准的弧线,向后斜撩!
    “嗤——”
    剑锋斩中了什么东西。触感很怪,不像实体,倒像砍进了一团湿冷的、有弹性的棉花里。阻力不大,但剑身传来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著虎口直往手臂里钻!
    晚秋手臂一麻,剑差点脱手。她咬牙握紧,顺势撤步,拉开距离。
    雾气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缓缓散开一些,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剑风搅乱的灰白气流。地上,多了一小滩暗灰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慢慢渗进苔蘚里。
    晚秋低头看剑。
    锈铁剑的剑身上,蒙著一层极淡的灰气,正丝丝缕缕地消散。那股阴寒感还残留著,让她整条右臂都有些发僵。
    这雾气……能凝形。
    不是妖兽,也不是鬼物。是雾气本身,在某种力量影响下,凝聚成了具有攻击性的“东西”。没有固定形態,悄无声息,防不胜防。
    晚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眼神更冷。
    不能待在一个地方。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轻,也更警惕。神识被压缩在周身三尺,像一层薄而脆的壳,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实体接近,都会引起这层“壳”的细微震颤。
    十步后,右前方雾气又是一阵不自然的翻涌。
    这次晚秋看得更清楚些——一团雾气急速向內收缩,凝成一只模糊的、五指张开的手掌形状,悄无声息地朝她面门抓来!指尖甚至隱约有灰黑色的、利爪般的轮廓。
    晚秋没躲。
    她迎著雾爪踏前半步,锈铁剑自下而上疾刺!剑尖点向雾爪掌心最凝实的那一点,同时左手並指如剑,虚划向雾爪手腕。
    “噗。”
    雾爪掌心被剑尖刺中,瞬间溃散。
    但溃散前,那灰黑色的“利爪”还是擦著晚秋左肩掠过。
    衣料没破,但一股比之前更强烈的阴寒气息透了进来,左肩顿时一阵刺骨的冰凉,半边身子都有些发木。
    晚秋闷哼一声,脚下踉蹌,靠住旁边树干才站稳。
    喘了口气。
    左肩的寒意慢慢退去,但那种僵木感还在。每一次对抗,都在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剑元。丹田里那点虚浮的灵力,像风中残烛,晃一下就更黯淡一分。
    观星符的温热感依旧清晰,指向不变。晚秋睁开眼,看向那个方向。
    雾气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点?不,也许是错觉。也可能是她適应了这种昏暗。
    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雾兽袭击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背后偷袭,有时是侧面扑击,甚至有一次,脚下的苔蘚突然“活”了过来,化作几根灰白色的触鬚缠向她脚踝。
    晚秋全靠生死间磨练出的本能和剑道直觉在应对。
    大道至简。
    剑招越来越简练,往往只是一记直刺、一抹横削,或者一个侧身闪避。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消耗是实打实的。
    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压著风箱,每一次起伏都扯著內腑的伤。
    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力竭前的徵兆,汗水混著雾气,把额发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短。时间在雾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灰白和隨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就在她感到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几乎要栽倒时——
    前方雾气,忽然明显地淡了。
    灰白色的雾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后面一片影影绰绰的、相对开阔的林地。
    甚至能看到远处几棵高大树木黑黢黢的轮廓,以及……一点跳动的、橘红色的光。
    火光?
    晚秋脚步一顿,立刻屏住呼吸,將身体缩进旁边一丛茂密的、掛著湿漉漉藤蔓的灌木后。
    她慢慢蹲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藤蔓缝隙望过去。
    雾气还在缓缓流动,但那个方向的能见度明显提高了。
    大约三十丈外,林间空地上,確实燃著一堆篝火,火不大,但在浓雾瀰漫的谷地里,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火光映出几个人影。
    三四个,围坐在火堆旁,距离太远,雾气干扰,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分辨出大致轮廓和动作。
    有人正低头拨弄火堆,火星噼啪溅起;
    有人抱著膝盖,似乎在小憩;还有两人凑得很近,脑袋几乎挨在一起,正低声说著什么。
    人声隱隱约约飘过来,被雾气滤得破碎不清。
    “……守了三天……屁都没有……”
    “……急什么……那东西……肯定在深处……”
    “……雾气越来越邪门……刚才老六差点……”
    晚秋眼神一凝。
    火堆旁,那个抱著膝盖、背对著她这个方向的身影,穿著深灰色的短打,左臂衣袖似乎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这身形,这打扮……和之前在谷口逃出去的那个散修,有七八分相似。
    她心臟微微收紧。
    目光移动,落在那个正低头拨弄火堆的人身上。
    此人背对著晚秋的方向,穿著一身宽大的、质地似乎不错的黑袍,连兜帽都戴上了,將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黑袍人动作不紧不慢,拿著根树枝,一下下挑著火里的木柴。
    其他几人,似乎隱隱以这黑袍人为首。
    说话时,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黑袍人的方向。
    晚秋正观察著,怀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烫!
    是观星符!
    符籙像瞬间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胸口皮肤上!晚秋身体猛地一僵,差点闷哼出声。她死死咬住牙,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握住那枚滚烫的玉符。
    烫得惊人。
    那股明確的指向感,此刻正死死地、笔直地指向篝火旁——那个背对著她的黑袍人!
    晚秋瞳孔骤然收缩。
    她慢慢鬆开握著观星符的手,任由那灼烫感持续刺激著胸口。目光钉在黑袍人背影上,一瞬不瞬。
    火堆旁,黑袍人似乎若有所觉,拨弄火堆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缓缓地,他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