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霍尔斯顿,不需要用牺牲换取別人的善意
罗恩离开莱安的房间后,没有回书房。
他沿著走廊继续向东走,最后在一扇紧闭的橡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带著硫磺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这是伊莲娜的炼金室。
罗恩站在门外,听了一会。
里面很安静,安静的不像是炼金室。
罗恩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咚,咚,咚。”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有些沙哑的应答。
“谁?”
“是我,祖父。”
沉默好一会,紧闭的木门打开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
伊莲娜,加雷斯的大女儿,今年十七岁,穿著一件沾满了各色药渍的粗布围裙,蜜色长髮此刻有些散乱隨意地別在耳后,而围裙下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棉质长裙,裙摆的边缘有一块烧焦了的小洞。
在看见罗恩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不自然。
但她很快把那个慌乱压了下去,换上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祖父,您回来了。”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稳,礼貌,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换做是其他人,大概真的会以为她一切正常。
但罗恩不是其他人。
他看见了伊莲娜右手中指上一道被玻璃割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也看见了她脚边地板上那几片被匆忙扫到墙角的透明的碎玻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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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恩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笑了笑。
“让我进去坐坐。”
伊莲娜愣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祖父从来没有主动来过她的炼金室。
偶尔路过会在门口看一眼,但从不进来,他说过说炼金室里那些瓶瓶罐罐的味道让他有些头疼。
祖父发现了什么?
伊莲娜回过神来將门打开,侧身让出了位置。
炼金室不大。
一张长条形的工作檯占了大半个房间,檯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炼金器材。
墙壁上钉著几排木架,架子上整齐地摆放著各种药材和矿物粉末。
角落里有一张小凳子。
凳子上放著一本翻开的炼金笔记。
罗恩走到那张小凳子旁边,把笔记和挪了挪,坐了下来。
凳子很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很深,看起来有些滑稽。
像一个太大的人坐在了太小的椅子上。
伊莲娜站在工作檯后面,双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搭在了檯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只铜量杯的杯沿。
她在等祖父开口。
但罗恩没有急著说话。
他的目光在炼金室里缓缓转了一圈。
工作檯上那些器具摆放的整整齐齐,每一只蒸馏瓶都擦得乾乾净净,连瓶口的橡胶塞都按顏色分类摆好了。
放在墙上架子上的各种材料都用標籤区分开来,標籤字跡娟秀,和加雷斯的妻子伊芙琳年轻时的笔跡很像。
最后他看到了看到了地板上那几片被扫到墙角的碎玻璃。
从样子来看,那是一只二级精炼药剂瓶。
不算便宜。
以霍尔斯顿领的物价来算,一只二级精炼药剂瓶大约值三枚银幣。
这些钱但对於伯爵家的孙女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
但对於一个认真对待自己每一件工具的年轻炼金术师来说。
把它摔碎,说明那一刻她的情绪已经失控了。
罗恩看完这些,收回目光,看向伊莲娜。
“最近在做什么实验?”他问。
伊莲娜明显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我...在改良一种止血药剂的配方。”她的声音里还有一点点不自然的沙哑,但很快被她的理性盖住了。
“普通的止血药剂对二阶以上骑士的伤口效果有限,因为高阶斗气会排斥外来的药物成分,我在尝试用一种叫『霜棘草』的北境草药做基底,它的特性和斗气的能量频率有一定程度的亲和性,如果调配比例正確的话,理论上可以绕过斗气的排斥...”
她说著说著,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的话题。
罗恩安静地听著。
直到伊莲娜说到某个技术细节时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经说了十几分钟了,而祖父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矮凳上,一句话也没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对不起祖父,我说得太多了。”
“不多。”罗恩说,“继续。”
“真的不多吗?”
“真的。”罗恩停了一下,“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一说到炼金就停不下来。你比她还厉害一些,至少你说的那些术语我还能听懂几个,你母亲当年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伊莲娜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但又没完全笑出来。
罗恩看著她,片刻后开口。
“伊莲娜。”
“嗯?”
“你摔掉那只药瓶,是因为联姻的事?”
伊莲娜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铜量杯的杯沿上停住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那是为了家族。”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每个字挤出来,“父亲做的决定我能理解,霍尔斯顿现在的处境...需要这样的联姻来巩固关係,我不是不懂。”
“我从小就懂这些。”
“我甚至提前查了对方家族的底细,知道他是哪年生的,读的什么书,喜欢什么顏色的马,我在宴会上和他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经过了考虑,每一个表情都在合適的范围內。”
她抬起头,眼眶控制不住的有些红了。
“早上我来到炼金室关上门后,我看著玻璃瓶脑子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的时候,玻璃瓶...自己就碎了。”
“我不是故意的。”
“可能是手太累,瓶子就掉了。”
她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祖父,我不该在您面前说这些,您刚从那么危险的地方回来,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不应该...”
“伊莲娜。”
罗恩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平稳,像藏著什么东西,伊莲娜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个声音像一只很大很稳的手,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联姻。”罗恩说,“以后不会再有了。”
伊莲娜的眼睛猛地睁大。
“什么?”
“你不要怪你父亲。”
“我了解他。”
“他在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很煎熬,因为当时家族確实需要那样的联姻来换取庇护。”罗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不同?”
“霍尔斯顿不再需要靠一个女孩的婚姻去换取別人的善意了。”
伊莲娜站在工作檯后面,手指攥著铜量杯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可是...父亲那边...”
“我会和加雷斯谈。”罗恩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但是。”
“伊莲娜。”罗恩第三次打断她。
他撑著膝盖从那张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隔著那些瓶瓶罐罐看著自己的孙女。
“霍尔斯顿家的女儿,不是货物。”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想嫁谁就嫁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间炼金室里的东西。”他抬手指了指那些蒸馏器和材料架,“它们...比任何一桩联姻都有价值。”
“去找你想找的人,去做你想做的药剂,去把你那个止血药剂的配方做出来。”
“如果做出来了,能救很多人的命。”
“那比嫁给任何一个贵族公子都有用。”
伊莲娜站在工作檯后面,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语都被堵在了喉咙最深的地方,怎么推也推不上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那股硫磺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里,在祖父灰蓝色的目光下,终於没忍住捂著脸哭了出来。
伊莲娜整个人都在发抖。
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她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围裙上,把那些药渍浸得更深了。
她哭了很久。
但罗恩没有走过去安慰她。
更没有说“別哭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著。
等那场迟到的,早就该来的崩溃完全释放出来。
他知道,有些情绪就像北境的暴风雪。
你可以把门窗全部封死,把所有缝隙都堵上,让自己看起来密不透风。
但风雪不会因此消失。
它只会在门外越积越高,越压越重,直到某一天,门板承受不住了“轰”的一声后所有东西一起涌进来。
所以与其让门板碎掉,不如让她自己把门打开。
罗恩教了四个孩子一辈子。
但“在合適的时候,允许自己脆弱”这件事,他始终没教好。
因为他自己也不太会。
伊莲娜哭了好几分钟。
尾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只是肩膀还在轻轻抽动,手指从脸上放下来的时候带著一片湿漉漉的红。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把,然后抬起头。
那双和她母亲一样聪慧的眼睛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压在水底看不见光的沉闷,而是一种被冲洗后才会有的,带著水汽的清亮。
“祖父。”她的声音还有些哑。
“嗯。”
“您说的那个...不需要联姻。”她犹豫了一下,“是因为艾诺峡谷的事吗?”
罗恩看著她。
这个孩子和加雷斯一样,脑子转得很快。
“是。”他没有否认。
“也不全是。”
伊莲娜等著他说下去。
但罗恩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讲得太透。
她只需要知道结果就够了。
至於过程,至於代价,至於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博弈和权衡,等她再长大一些,她自然会懂。
罗恩摇了头,指了指她右手中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割伤。
“把你手上那个伤口处理一下。”
“炼金术师的手可比剑士的眼睛还更重要。”
伊莲娜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它的存在。
“知道了。”
她从药架上拿了一只小罐,用棉签蘸了一点药膏涂在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熟练,毕竟在炼金室里被割伤是家常便饭。
罗恩看她处理完了,才转身往门口走。
“祖父。”
他停下脚步。
“谢谢您。”
罗恩没有回头。
“不用谢。”
“但下次摔瓶子的时候,记得摔那些便宜的,二级精炼瓶三枚银幣一个,摔著心疼。”
伊莲娜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出了声。
罗恩也跟著笑了笑。
看著伊莲娜的样子,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
...
吃过晚饭回到书房的时候,罗恩发现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份密封的信筒,漆面上印著“夜鶯”的暗纹。
一张折好的羊皮纸条,边角用蓝色丝线绑著,那是加雷斯习惯的標记方式。
他坐了下来,拆开了伊莎贝拉的信筒。
信筒里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標註了来源和可信度等级,这是“夜鶯”情报网的標准格式。
第一条。
威灵顿堡:公爵今早召见了三名核心顾问,会议持续两个多小时,期间书房门窗紧闭,魔法屏障全开,我方暗桩无法获取会议內容,但会后公爵的管家紧急採购了大量高等级魔法信纸和密封火漆,数量超出日常消耗的十倍以上,可信度: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