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肃清商道
乌苏隘西北方向。
萧弈选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腰,与李廷诲隔著十几里,安营下寨。
夜幕降下,营地里点起一团团篝火。
穆令均上前,抱拳道:“节帅,都准备好了。”
“我派细猴给你当嚮导?”
“不必了,这地界,我比他熟得多。”
“好,待功成归来,我为穆將军庆功。”
“一桩小事,不敢当。”
萧弈点点头,吩咐道:“细猴,带上探马,隨我出营。”
“喏!”
萧弈亲自带人出营,驱逐李廷诲的探马。
隔著老远,敌骑就撒蹄跑远,避免了流血衝突。
一直追到李廷诲布下的壕沟陷阱处,萧弈才下令回营。
“节帅,敌骑又远远跟过来了。”
“不理他们。”
萧弈策马归营,只见营地中一团团篝火犹在,各个兵帐却都静悄悄的。
他翻身下马,耶律观音乖巧地赶上前,接过韁绳。
“节帅回来了,我把马儿拉到马厩餵食。”
“嗯。”
萧弈淡淡应了,自回大帐歇息。
吃了些乾粮,外面传来了动静。
“谁?!”
“是我,我有紧急要事求见节帅,马都餵好了。”
耶律观音的声音响起,接著,掀帘而入。
她趋步到萧弈面前,俯身,轻声道:“节帅,不好了。”
“何事不好?”
“我看大营中好像少了许多兵力,怕是穆令均带兵撤了,把大帅置於空营。”
萧弈道:“去打些水来给我洗漱。”
“节师…”
耶律观音脸上还掛著关切之色,怔了怔,只好老实出去,过了一会,捧著一个水囊进来。
萧弈有条不紊地刷了牙,让她捧著水囊倒水洗手。
“节师,你就不担心吗?”
“你就那么好奇吗?”
“我是担心节帅。”
“你一个俘虏,不担心我虐待你,倒担心起我来?”
萧弈甩了手上的水,凝视著她。
耶律观音连把衣襟扯到他面前,给他擦手,道:“我……我確实是好奇。”
“这么想知道,是打算刺探军情,告知河东?”
“没有没有,节帅打败了大辽与河东的联军,我虽受俘,可我一向最敬重英雄,免不了揣度节帅的用兵之法。”
“那你说,我把穆令均派去何处?”
“节帅驱走了李廷诲的探马,那……只能是派兵去剿灭韩饶的乡堡。”
说著,耶律观音分析道:“李廷诲在乌苏隘设了烽火,若派兵奇袭韩饶,一定会惊起烽燧,节帅大摇大摆带兵过来,狼烟已经燃过了,节帅又驱走了敌方探马,李廷诲反而不知节帅的兵力布置。是吗?”“算是吧。”
“不过是一小支商队,几百贯钱,节帅为何这般费力?”
萧弈道:“因为我打算与沁州做生意,那便容不得有劫道之人存在。我来,不仅是为了掩护穆令均,更重要的是,把丑话先说给李廷诲,立下规矩。”
耶律观音道:“可你就不害怕李廷诲发现了你的阴谋?”
“恰因为李廷诲不重视、不明白我保护商道的决心,我才不得不放点血告诉他。”
“万一呢?他发现了,派兵去支援韩饶。”
萧弈反问道:“你若是李廷诲,会为一个地方豪强与大周开战吗?他只是怀疑我在挑衅,以图拿下沁州耶律观音若有所悟,喃喃道:“也就是说,在李廷诲看来,商贾根本不重要,就是你的藉口而已,他只需要考虑是迴避你的挑衅还是开战。可你,真是为了商路……”
“我也不惧一战。”
“可你身处空营,麾下战兵不过五十人,而他有近三千兵马,只要一声令下,便可攻破你的营寨、俘虏了你。”
萧弈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反问道:“他敢吗?”
他这笑容,让耶律观音愣住了。
好一会,她没有说话。
萧弈自摘下头盔,放在一旁,拿湿布擦了脸。
耶律观音道:“如果是我,我敢。”
“李廷诲不是你,他若下了决心,反而该少带兵马,诱我深入。今日带三千人来,只说明他想挡住我的去路,而非开战。”
“你只有一个空营,只要一战,你就完了。”
“那又如何?河东新败,元气大伤,李廷诲担得起挑起边衅之责吗?他有权力下令与大周开战吗?”耶律观音反问道:“你呢?你担得起吗?你有这个权力吗?”
萧弈道:“他敢攻过来,我就有这个权力。”
“你!”耶律观音嘴唇嚅动,半晌,却是道:“胆子真大。”
“怎么?你打算去告诉李廷诲,我这里是空营。”
“没有,没有,我就是佩服节帅,嗯,节帅豪迈。”
萧弈意味深长地看了耶律观音一眼,在行军榻躺下,闭上眼。
耶律观音却没有识趣离开,过了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就没想过吗?一旦开战,大辽南下,南唐也会趁机出兵,中原可撑不住……”
萧弈没有睁开眼。
他心里却在想,郭威、王峻都没有把握眼下开战,但自己似乎更有恃无恐,不惧挑起爭端。捫心自问,是因受任汾阳节度使,为了抢地盘,因私利而如此吗?
不。
“因为,我比所有人都有信心。”
萧弈喃喃道:“世人顾虑、害怕、审时度势,但我不一样,我知道大势所趋。”
“什么意思?”耶律观音问道:“什么是大势所趋?”
萧弈与她解释不了。
他只是用稀鬆平常的语气回答道:“刘崇、耶律阮,什么虫啊卵啊的,我以前听都没听说过。”“啊?”耶律观音缓缓问道:“你是说……刘崇、耶律阮,是虫和卵,会被郭威这只雀儿啄了?”萧弈淡淡一笑,並不回答,闭目养神。
“我懂了,你们中原人常说,天机不可泄露,是吗?”
只听到耶律观音自语了一句,接著,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她吹了帐中的烛火,终於退了出去。其实,她也没说错,確实是天机。
营帐寂静。
萧弈感觉自己睡著了,做了个有些忧虑的、不太轻鬆的梦。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报”
远远传来呼喊。
萧弈倏然坐起,起身,戴上头盔,掀帘而出。
帐外,夜色正深沉。
“几时了?”
“回节帅,寅时八刻。”
“天快亮了?”
萧弈放鬆下来,转头看去,很快,只见细猴带著一名探马匆匆赶过来。
“节帅,李廷诲造饭起营了!”
“倒是早,具体如何?”
“寅时初刻各营便吹了號,分批造饭,食乾粮,营寨正门已拆了鹿角,填了半段壕沟,轻骑正在备鞍,似要集结出战。”
萧弈道:“再探。”
“喏。”
细猴道:“节帅,敌將这般早就起营,想必是昨夜一夜没睡哩。”
“踟躇不定,才会难以入眠,李廷诲是个心思重的。”
“嘿,末將观此贼,必不长寿。”
恰此时,东南方向又有马蹄声传来,此番来的却是昭义军信马。
“报”
“萧节帅,李节帅已率三千骑兵星夜兼程,再有一个时辰,可至乌苏隘。”
“回报李节帅,敌將已起营,但我观之,其並无开战之意。”
“喏。”
“吹號,起营造饭。”
“节帅,我们就五十多人,还要……喏!这就起营!”
號角嘹亮。
很快,天已大亮。
萧弈用过乾粮,探马再次回报,李廷诲已亲率一千轻骑,往此间逼进过来。
细猴稟报完,萧弈问道:“还盯著那契丹女俘吗?”
“盯著,她果然往山顶上逃了,只怕她万一在高处发信號,告知李廷诲我们是空营,节帅是否避一避?”
“你高估了李廷诲的魄力。只怕他得到情报,想的却是“此若为诱敌之计,如何是好?』或是“便是奇袭敌营,若让萧弈逃了,又有何用?』”萧弈道:“他只率轻骑而来,显然没有下定开战的决心,不过是试探於我罢了。”
“试探?”
“把我的节帅旌旗抬到阵前,我去会一会他。”
“节师,是否太危险了?”
“怕甚?今日他敢向我射一支箭,我敬他是个汉子。”
细猴怔了怔,眼珠一转,道:“末將懂哩,节帅怕是盼著他开战…”
“別瞎猜,没有。”
萧弈叱了一句,翻身上马,只领著二十骑,出辕门,迎向李廷诲的轻骑。
双方逐渐接近。
细猴不由有些紧张起来,低声道:“节帅,敌贼好像没有停的意思……”
萧弈淡淡道:“路上遇到过狗吗?你逃了,它才敢咬你。”
果然。
隔著一箭之地,李廷诲下令停止了进军。
“萧郎!”
“李刺史有话与我说吗?!”
李廷诲驱马上前数步,道:“太原星夜来了信使,告知我贵国使者正在与大汉商议互市之事!思来,我恐有误会萧郎之……”
“倘若河东放任土匪山贼劫掠大周商贾,互市一事,不议也罢!”
“萧郎莫恼,此事我必给萧郎一个交代。只是陈兵边境,於两国国事不利,还请姑且退兵,容我些时日!”
萧弈朗声道:“我说过,韩饶敢劫我大周商队,午时之前,把他的人头送到我马前,否则我亲自取。”“萧郎言重了,那不过一介草莽,岂值得你我刀兵相向?我已派人勒令他献上財货、当面赔罪。只是,那廝素骄悍,还请宽限两日。”
双方来回扯著这些废话。
过了一会,细猴驱马上前,小声道:“节帅,狗贼暗地里带了探马绕过了乌苏隘。”
“知道了。”
“节帅,我们的人用望远镜看到,敌军步卒分左、右翼各千人,正从沟壑中迂迴包抄。”
“知道了。”
看来,李廷诲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咚”
忽然,远远有战鼓声传了过来。
萧弈回过头看去,只见远处的乌苏隘上,狼烟腾起。
是李荣到了,比预想中还早,还故意嚇唬了李廷诲一下。
果然,李廷诲第一时间招过麾下將领,低语了一会。
“节帅,敌兵退了。”
“知道了。”
萧弈神態始终不变。
这一战没能打起来,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但也无妨。
总之,试探了李廷诲谨慎的程度。
“节帅,你看。”
萧弈转头看去,东南方向,有一骑狂奔而来。
近了,是耶律观音。
她策马到萧弈面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节帅,我没有逃。”
萧弈目光扫了一眼她的靴底,见靴底上满是泥泞,问道:“怎又回来了?”
耶律观音顿时惊慌,道:“我不是逃了……我是肚子不舒服,找了个营帐偷懒睡觉,害怕节帅误会,连忙赶回来。”
萧弈心知肚明,耶律观逃到高处,放眼一看,远远见李荣大军到了,知逃不掉,也许还发现被人跟著了,只好老实回来。
“既然回来了,押下去。”
“喏。”
此时,李廷诲再次驱马上前,道:“萧郎!一点小事,何以又派大军前来,真打算与我河东开战不成?!”
“午时已到,请李刺史交出大周的商人货物,以及韩饶的人头!”
“这样吧,我再派人前去,必给萧郎一个交代!”
至此,李廷诲才派出一队轻骑,约有五十余人,往韩饶乡堡的方向奔去。
萧弈见状,心知李廷诲一时半会还是解决不了韩饶之事。
可他的態度还是有所缓和。
事態至此,他也打算诚心诚意与李廷诲说说想法。
“李刺史早如此做,何至於如此麻烦?不妨与李刺史直言,我欲在三峻山开榷场,肃清商道乃必然之举。”
“萧郎所言甚是啊。”李廷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点误会,兴师动眾的,解决不了问题“若是李刺史学会敬重大周,便不至於有这些问题。”
“是是是,至如此,暂且退兵,再互遣使者商议,如何?”
“不必麻烦,今日既有机会,你我当面谈谈榷事之事也好。若双方无异议,各自擬章上奏,早日定下。“榷场互通有无,本是好事,不知萧郎有何计较?”
“第一,榷场选址定在三峻山,由我大周兵卒看守,河东不得派一兵一卒靠近榷场半步;其二,通商货物,大周出茶叶、布匹之类,河东出皮毛、山货之类;严禁私贩铁器,以防流入契丹,一经查出,货物没收,人当场处斩;第三,抽关税,无论大周还是河东商客,凡在榷场交易,皆抽三成关税,归大周所有,毕竟,榷场由大周出资筹备、派兵看守、肃清商道。”
“萧郎,这未免也太霸道了吧?倘若不贩盐、粮,大汉何必与中原互市,再有这关税,简直闻所未闻…时间一点点过去。
双方都知道,今日不可能谈出结果。
萧弈能感受到李廷诲的敷衍態度,但还是一板一眼地与之商议。
终於,李廷诲恼了,提高了音量。
“萧郎莫非是来羞辱我的不成?!肃清商道?你肃清商道的办法,便是陈兵边境,行威胁之举?!”隨著这一句话,忽然,號角声突兀地响起。
那是河东军在示警。
河东军探马狂奔而来,向李廷诲稟报,呼声连萧弈都能听到。
“报,將军,北面有周军攻过来了!”
这边,萧弈的探马也赶到了。
“节帅,穆將军回来了。”
“速请李荣派兵接应。”
“喏!”
双方调兵遣將。
李荣既至,派骑兵接应了穆令均,逼得李廷诲收缩侧翼。
同时,萧弈及时传话李廷诲。
“李刺史勿惊,不过是有山贼劫道,扰我大周商旅,我肃清道路而已,与两国邦交无碍。”“萧弈!你……”
李廷诲大怒,高举起手,仿佛要一挥而下,下令进攻。
正在此时。
“报”
一骑狂奔而至,不管不顾,直衝到双方对峙的阵型之间。
是穆令均。
他浑身浴血,长刀斜挎腰间,一手高高举著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吁!”
穆令均勒紧韁绳,居高临下地环顾一看,开口。
声如洪钟,震得四野皆静。
“报萧节帅,末將幸不辱命,捣毁韩饶乡堡,尽诛其党羽,已斩韩饶狗头,特携首级復命!”隨后,是三百將士赶到,齐声高呼。
“我等已斩韩饶,商路肃清,请节帅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