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借宿

      第190章 借宿
    车队离开绍兴的第二日,午后,天就阴了下来。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低低地悬在天边,沉得让人透不过气。空气里闷热潮湿,一丝风都没有。
    常平坐在前头的车辕上,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了起来。他回头衝著车里稟报:“老爷,看这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雨要来,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避。”
    萧容与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沉声道:“看看附近可有村落。”
    “是!”
    车队加快了速度。又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白墙黑瓦,依著山势错落分布。此时已是傍晚,几缕炊烟从屋顶裊裊升起,又被沉沉的天色压得直不起腰。
    “老爷,前头有个村子!”常平回头喊道。
    “进村,寻个住处。”
    马车驶进村口。
    常平让车队在村中一块稍平坦的空地停下,自己跳下车,带著两个护卫,挨家挨户去敲门问。
    第一户人家开了门,是个佝僂著背的老汉,听说是过路客商要借宿,连连摆手,说家里窄小,住不下这许多人,只肯让出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
    常平道了谢,又去敲第二户、第三户……
    连著问了几家,不是实在挤不下,就是环境太过脏乱,实在不適合陛下万金之躯。他正有些犯难,最后敲开的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色有些憔悴,但收拾得还算乾净。听说要借宿,妇人犹豫了一下,打量了一下站在常平身后的萧容与和沈堂凇。两人虽穿著寻常布衣,那气度不凡,尤其萧容与。
    “家里就我和我男人,还有个小闺女。”妇人搓著手,有些侷促,“倒是有间空房,是我儿子以前住的,他前年去城里学徒了,房间一直空著。就是……小了点,也简陋,怕委屈了二位老爷。”
    常平忙道:“不委屈不委屈,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感激不尽了!房钱我们照给,绝不会白住。”
    妇人这才点点头,侧身让开:“那……二位请进吧。”
    其他人也陆续找到了住处。
    收留他们二人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房三间,东厢是灶房,西厢就是那间空房。妇人引著二人过去,推开房门。
    屋里就一张窄床,一张木桌子。床上的被褥半旧,墙上斑驳,窗纸也破了个小洞,用块碎布堵上了。
    “委屈二位了。”妇人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就去给二位烧点热水,再热点饭菜。”
    “有劳大嫂。”萧容与頷首。
    妇人匆匆去了。常平帮著把两人的简单行李拿进来,又低声道:“老爷,沈先生,今晚就委屈二位挤一挤了。这村子实在找不出第二间能住的空房了。老奴和贺將军都在隔壁那户,有事喊一声就成。”
    “知道了,你去吧。”萧容与道。
    常平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沈堂凇打量著这间狭小却洁净的屋子,心里倒没什么不满。比起之前在崖洞里的遭遇,这已经好太多了。
    萧容与走到窗边,看了看那个用碎布堵上的破洞,又抬头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雨,怕是小不了。”
    他话音刚落,天际猛地亮起一道刺眼的闪电,將昏暗的室內照得惨白一片。紧接著,滚雷由远及近,轰隆隆炸响,震得窗都微微发颤。
    雷声刚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天也一下子黑了许多。
    屋子里更暗了。沈堂凇摸索著走到桌边,想点灯。手刚碰到火摺子,又是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声音大得骇人。他嚇得手一抖,火摺子掉在桌上,咕嚕嚕滚到地上。
    萧容与回头看他。
    沈堂凇有点窘,弯腰去捡火摺子。指尖刚碰到,第三道雷紧隨而至,伴隨著一道撕裂天空般的闪电。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整个人都僵了僵。
    “怕打雷?”萧容与的声音在雷雨中显然更加动听些。
    沈堂凇捡起火摺子,直起身:“也……不是特別怕。就是突然响起来,有点嚇人。”
    萧容与没说什么,走到桌边,接过他手里的火摺子,晃亮了,点亮了桌上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盪开,勉强驱散了一室昏暗。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卷著雨滴,从窗纸的破洞里斜灌进来,打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萧容与走过去,从行李里找了块乾净的布巾,团了团,封住那个破洞。
    妇人端著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腾腾的菜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杂麵饃。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二位將就吃点,暖暖身子。”妇人把托盘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漏风的窗户,歉然道,“这雨太大了,窗子有点漏风,夜里怕是要冷。我再去抱床被子来。”
    “不必麻烦了,大嫂。”萧容与道,“这些够了。”
    妇人还是坚持去抱了床半旧的棉被来,放在床上,又叮嘱了几句夜里关好门窗之类的话,才掩门离开。
    两人喝了粥,吃了饃。热乎乎的粥吃著,肚子也舒坦了好多。
    吃完饭,沈堂凇主动收拾了碗筷,送到灶房。回来时,见萧容与已经脱了外袍,只著中衣,坐在床边,手里拿著本书在看——是沈堂凇上次看的那本《东海豪侠传》。
    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微抿的唇角。没了平日朝堂上的威仪,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平常人家的閒適感。
    沈堂凇站在门口,看著这幅画面,心里莫名地静了下来。外头暴雨如注,雷声阵阵,可这间房子里,却有种奇异的安寧。
    萧容与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站著做什么?不累?”
    “累。”沈堂凇老实说,走到床边。他看著那张並不宽大的木床,犹豫了一下。
    萧容与合上书,放到床头,很自然地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
    “睡吧。明日还得赶路。”
    沈堂凇脱了外衣,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著躺下。床確实不大,两个成年男子躺下,肩膀几乎挨著肩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传来的体温,还有那平稳的呼吸声。
    床小的可怜,两人不得不共用被子,不然太占地方了。萧容与將大部分被子让给了他,自己只盖了半边。
    黑暗中,雨声雷声格外清晰。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室內,紧接著炸雷滚过,像要把屋顶劈开。
    沈堂凇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那手掌宽厚温热,有薄茧,牢牢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沈堂凇呼吸轻了些。
    “睡吧。”萧容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温和,“我在这儿。”
    简单的几个字,有魔力一般,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点惊惶。沈堂凇慢慢放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回握住那只手。
    沈堂凇起初还因为身边有个人而紧绷著神经,后边又听著外头的风雨声,还有那只手带来的安心感,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沈堂凇在迷迷糊糊中,將整个人蜷进身旁人的怀里。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动了动,然后那床被子被仔细地掖了掖,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温暖的手在他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个惊醒的孩童。
    沈堂凇在睡梦中咕噥了一声,蹭了蹭枕头,睡得更沉了。
    萧容与在黑暗中静静躺著,听著身旁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还有窗外渐沥的雨声。雷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雨点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他侧过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开的微光,看著沈堂凇近在咫尺的睡顏。睫毛安然地覆在眼瞼上,嘴唇微微张著,气息温热。
    他才轻轻嘆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雨,渐渐小了。由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嗒嗒声。
    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