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狗儿
第191章 狗儿
沈堂凇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屋檐还滴著水,嗒,嗒,嗒,一声接一声,慢悠悠的。
他睁开眼,迷糊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几乎窝在萧容与怀里——脑袋枕在人家肩上,一只手还搭在人胸口,腿也蜷著,膝盖抵著人家腿侧,和上次在洞崖里一模一样。
更要命的是,萧容与的手臂就横在他腰上。
沈堂凇暗骂自己睡觉就图舒服,僵著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偷偷抬眼,往上瞟。
萧容与还睡著。眼睛闭著,呼吸匀长,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沈堂凇看得有点出神。他发现,萧容与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樑很高,嘴唇……嘴唇的弧度还挺好看的。
他被自己这念头嚇了一跳,赶紧挪开视线。不行不行,得赶紧起来。
他试著,极慢极慢地,把搭在萧容与胸口的手挪开。动作轻得像在拆炸药。手刚挪开一寸,萧容与忽然动了动。
沈堂凇嚇得立刻闭眼装睡。
萧容与只是侧了侧头,没有醒来。手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把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堂凇这下彻底不敢起身了。他脸贴著萧容与的肩窝,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心跳声,沉稳有力的,一下,又一下,就在耳边。
他脑子有点懵。想起昨晚的雷声,想起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想起半梦半醒间被拍背安抚的感觉。
他不再动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著。外头的滴水声还在响,屋子里光线一点点亮起来。有鸟叫,远远近近的,清脆悦耳。
过了好一阵子,萧容与的呼吸频率变了。沈堂凇知道他醒了,立马又闭上眼,开始装睡,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两个人同时醒来会很尷尬。
萧容与睁开眼。他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堂凇闭著眼,睫毛却颤啊颤的,显然没他自己装得像。他到底是没戳穿,只轻轻把手臂从沈堂凇腰上拿开,又小心地把被枕著的肩膀抽出来。沈堂凇配合地、假装无意识地往旁边歪了歪,脑袋落到枕头上。
萧容与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大雨停了,天色放亮,是个晴天。他下床,穿上外衣,窸窸窣窣的。
穿好衣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堂凇还“睡”著,脸朝著墙那边,只露出个后脑勺。他走过去,把滑到床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堂凇的肩膀,做完这些才转身,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门合上,沈堂凇立刻睁开眼。他听著外头的脚步声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坐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点。过了好几分钟才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湿漉漉的,地上积著些小水洼,倒映著天光。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主人家已经起来了,妇人正在灶房生火,炊烟裊裊升起。
沈堂凇伸了个懒腰,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困意全没了。他正用布巾擦脸,忽然听见屋檐底下传来细细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看。
西厢灶房的屋檐底下,挨著墙根,不知谁用几块破木板和乾草搭了个简陋的窝。窝里挤著四五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拱来拱去。
是小狗崽。
很小,看样子刚满月不久,毛色杂驳,黄的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圆滚滚的像几个毛球。它们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挤成一团,哼哼唧唧地找奶喝。
沈堂凇蹲下身,隔著几步远看著。
一只黄耳朵的小狗似乎闻到了生人的气息,颤巍巍地抬起头,湿润的小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朝著沈堂凇的方向,发出细细的、討好的“唔唔”声。
沈堂凇忍不住笑了,轻轻“嘬嘬”了两声。
小狗崽立刻激动起来,四条小短腿蹬著,想从窝里爬出来,奈何腿太软,翻了个跟头,又摔回兄弟姐妹堆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小心点。”沈堂凇小声说,往前挪了挪,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只黄耳朵小狗的脑袋。
毛茸茸的,温热。
小狗崽像是得到了鼓励,努力仰起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湿漉漉,痒酥酥的。
沈堂凇心里瞬间被萌化了。他乾脆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就这么看著这几只小狗崽。它们挤挤挨挨,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晨光越来越亮,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院门传来响声,沈堂凇回过头。是萧容与从外头回来。
“老爷?”沈堂凇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没话找话道:“您起得真早哈。”
“早起惯了。”萧容与说著,走了过来。他看了眼沈堂凇,又看向屋檐下的狗窝,“小狗崽?”
“嗯。”沈堂凇点点头,又坐了回去,指了指那只黄耳朵的小狗,“这只最活泼,想爬出来,摔了好几个跟头。”
萧容与也蹲下身,看著那窝狗崽。小狗们察觉又有人来,哼哼得更起劲了。那只黄耳朵的小狗又试图往外爬,这次被萧容与用手指轻轻抵住了脑门。
“安分点。”萧容与说。
小狗崽被他抵著,动弹不得,急得直哼哼,两只前爪在空中刨啊刨。
沈堂凇看著这一大一小对峙的画面,觉得萧容与有点儿幼稚。他没想到萧容与会蹲在这里逗狗崽,那表情还挺认真的。
“喜欢狗?”萧容与忽然问。
“嗯。”沈堂凇说,“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后来老了,没了。”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著那窝毛团,“这些小狗挺可爱的。”
“乡下人家,养狗看门。”萧容与收回手,那只黄耳朵小狗立刻连滚带爬地缩回窝里,挤到兄弟姐妹中间,夹著尾巴藏起脑袋。
萧容与站起身,拍了拍手:“路上泥泞,车马难行,常平说午后看情况再走。上午可以歇歇。”
沈堂凇说:“那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两人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农妇已经在灶前忙活了,锅里熬著粥,热气腾腾。见他们进来,农妇忙擦擦手:“二位老爷起了?粥马上好,我还烙了几个饼,切了点咸菜,这就端过去。”
“有劳。”萧容与頷首。
早饭摆在屋外的小方桌上。
两人坐下吃。
“昨晚睡得好么?”萧容与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沈堂凇正咬著饼,差点噎著,赶紧喝了口粥顺下去:“还、还好。”
“雷声那么大,没嚇著?”
“后来……后来就睡著了。”沈堂凇含糊道,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睡得特別香,一夜无梦。
萧容与“嗯”了一声,只是眉眼带笑,整个人好似心情特別好。
吃完饭,沈堂凇帮著收拾碗筷。农妇死活不让,说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沈堂凇只好作罢,站在院子里,看著萧容与在屋檐下踱步。
雨后的天空清澈了许多,阳光也亮。
“想不想出去走走?”萧容与忽然驻足,侧头问他。
沈堂凇看向他。
“就在附近转转。”萧容与说,“刚刚出去,看见村后有条小河,雨后水涨了,去看看。”
沈堂凇点点头。
两人跟农妇打了声招呼,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村子很小,几条土路纵横交错,都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沈堂凇走得很小心,还是差点滑了一跤,被萧容与伸手扶住胳膊。
“当心。”
“这路真难走。”沈堂凇站稳,看著鞋子上沾的泥巴,比在曇山的山路还有点儿难走。
当然,或许是曇山那时只有自己,路再难走也没有人听他抱怨倾诉。而现在身边有个人,自己才会不由自主的抱怨路不好。
“所以午后才能出发。”萧容与说,很自然地走在他外侧,让他走相对好走的地方。
村后果然有条小河,不宽但水流挺急。雨后河水浑浊,裹著泥沙和断枝,哗啦啦地往下游冲。河岸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水草,绿得发亮。
两人在岸边找了块相对乾爽的大石头坐下。河水奔流的声音很大,反而衬得四周格外安静。
沈堂凇看著河水发呆。萧容与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身,手腕一抖,石片斜斜飞出去,在水面上灵巧地跳跃了三下,才沉入水中。
“你会打水漂?”沈堂凇有些惊讶。
“嗯。”萧容与又捡了块形状合適的石头,递给他,“试试?”
沈堂凇接过来,学著他的样子,侧身,甩出去。石片“扑通”一声直接沉了,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
萧容与眼里带了点笑:“手腕发力,石头要平著旋出去。”
他又示范了一次,动作流畅。沈堂凇仔细看著,捡了块更扁的石头,深吸一口气,模仿他的动作甩出去。
石片在水面上蹦了一下,然后……又沉了。
但好歹蹦了一下。
“有进步。”萧容与说,鼓励了句。
沈堂凇有点不服气,又捡了几块石头,一块接一块地试。最好的一次蹦了两下。他玩得忘我,鼻尖冒出汗珠,脸颊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没注意萧容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河面上,碎金一样晃眼。
萧容与忽然开口:“先生。”
“嗯?”沈堂凇转过头,手里还捏著块石头。
“回京之后,”萧容与慢慢说,目光从波光粼粼的河面移向他,“还住宫外吗?”
沈堂凇愣了一下:“不然住哪儿?”
萧容与顿了顿,道:“宫里……有处偏殿,离朕的寢宫近,离文思殿也近,那儿清静安全。先生若愿意,可以搬过去住。”
沈堂凇手里的石头差点掉地上。
“这……不合规矩吧?”他声音有点乾涩。
“规矩是人定的。”萧容与语气平静,“先生住在宫里,朕想见先生时方便,先生有什么需要,也隨时有人照应。外头……总归不那么周全。”
沈堂凇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著萧容与平静却认真的侧脸,那话又咽了回去。
“朝臣们……会不会说什么?”他低声问,带著顾虑。
“让他们说去。”萧容与说,“朕让谁住在哪儿,还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沈堂凇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粗糙的石头髮呆。搬进宫住,意味著更深地捲入宫廷,也意味著和萧容与的距离將无可避免地进一步拉近。他心情复杂,有些慌乱,又隱约有一丝自己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悸动。
“先生若实在不愿意,也不勉强。”萧容与转过头,看著他,声音放缓了些,“朕只是……不想先生离我太远了。而且外头终究没有朕身边安全。”
沈堂凇沉默片刻。河水的喧囂仿佛成了背景。
“我……想想。”他最终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萧容与点点头,没再逼他。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回去吧,该收拾收拾,准备动身了。”
沈堂凇也跟著站起来。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升高了,泥泞的泥路也好走了些。
回到院子时,常平已经在了,正指挥著人检查车马、清理轮轴上的泥。见他们回来,常平迎上来:“老爷,沈先生,路差不多能走了,咱们未时出发,可好?”
“嗯。”萧容与点头。
沈堂凇走到屋檐下,又看了眼那窝狗崽。小傢伙们吃饱了奶,正挤在一起呼呼大睡,肚子一起一伏的。那只黄耳朵的小狗睡在最外面,四脚朝天,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肚子。暖烘烘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喜欢就买一只走。”萧容与在他身后说。
沈堂凇摇摇头,收回手:“路上顛簸,它太小,受不了。而且……”他嘆了口气,好似在为阿橘著想一般,“而且我有阿橘了,养別的狗,阿橘会不高兴的。”
萧容与听著他那无厘头的理由,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最后竟也认同般点了点头。
沈堂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窝睡得香甜、毫无心事的小狗,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未时,太阳偏西,地面稍干,车队准时出发,碾过尚未全乾的泥泞道路,缓缓驶离了这座雨后寧静的小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