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再等两天

      他点头,点得很急,像怕他们不信。
    “我跑得快,我从小就能跑,叛军追了一阵,没追上……”
    他喘了一口气,“我记路,来的时候一路都记著,哪条沟能走,哪个坡能翻,我都记著,我就顺著原路往回跑,跑了两天,不敢停……”
    陈小穗看著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睛是清的,不像在撒谎。
    她看了林野一眼,林野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们多少人去了华亭县?”陈小穗又问。
    那人想了想:“不知道,好几千人吧!从各个地方征来的……”
    “你认识陈大锤吗?江天?江树?张福顺?江舟?”陈小穗一口气问了五个名字。
    那人一脸茫然,摇头:“不认得,我们不是一个县的,也没分在一个地方……”
    陈小穗没再问了,她把弩放下来,但没完全收起,还端在手里,只是不指著人了。
    林野鬆开了勒著他脖子的胳膊,但柴刀还横在他面前。
    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著他们。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你们放我走行不行?我家里还有媳妇,还有闺女,我不回去,她们活不了的……”
    林野看著他,没说话。
    那人又说:“你们也是逃难的?你们也有家里人吧?求求你们……”
    他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从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淌出来,在脏兮兮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我不想死,我就是想回家……”
    林野把柴刀收起来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著瘫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人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怕声音大了会招来什么。
    “走吧。”林野说。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像没听清。
    “走吧!回家去。”林野又说了一遍。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站不稳,扶著树干站了一会儿。
    他看了林野一眼,又看了陈小穗一眼,然后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北边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跑起来,跑得很快,像怕他们反悔。
    那个人消失在枯树林里之后,山坡上又安静了。
    林野蹲下来,把弩放在膝盖上,盯著山下那面黑旗看了很久。
    “怎么办?”陈小穗的声音很轻。
    林野没答话,他还在看那面旗。
    叛军占了城,朝廷的兵溃了,陈大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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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回头找?”陈小穗又问。
    林野摇摇头。
    找?往哪儿找?华亭县已经被叛军占了,营地里全是叛军,他们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人还在不在?逃没逃出来?往哪个方向逃了?一概不知。
    “那就在这儿等。”陈小穗说。
    她蹲下来,把背篓卸了,靠著树干.
    “他们要是看见记號,就会一路跟过来。要是没看见......”
    她没说完。
    林野知道她想说什么:没看见,就是死了;死了,就不会回来了。
    林野站起来,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四处看了看。
    左边是一片枯林子,树不密,但能遮风。
    右边是一道矮崖,崖壁上有个凹进去的浅洞,不深,但够两个人蜷著。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洞里的土,乾的,没有野兽的痕跡。
    “就在这儿等两天。”他说。
    陈小穗走过来,看了那浅洞一眼,点点头。
    两人把背篓搬过来,把帐篷铺在洞里。
    洞不大,两个人挤著刚好,外头用枯枝挡一挡,风就灌不进来。
    林野蹲在洞口,往山下望了一眼:
    “如果他们看见记號,就会儘快追过来。如果没看见,咱们回去也找不到。”
    陈小穗没说话,把被子好好整理放进帐篷里。
    林野继续说:“如果他们看见了,但没追过来,那就是有別的事。那咱们等再久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著她,“但是既然已经耽搁这么久了,再等两天也不碍事。”
    陈小穗点点头,她坐下来,抱著膝盖,望著洞外的天。
    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感觉又要下雪了。
    第一天,没等到人。
    天没亮林野就醒了,爬到高处趴著,盯著山下的路以及周围的林子和附近几个做了记號的位置。
    叛军在城门口设了卡,进出的人都要盘查,但进出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
    上午的时候,他看见几个人从北边过来,背著包袱,走得很快,到了城门口被拦下,说了几句什么,又转身往回走了。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几个,这回没往城门口走,直接拐进了路边的田埂,绕过了县城,往南边去了。
    但是没有看到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傍晚的时候,下雪了。
    风一吹,雪就往脸上扑,打得人睁不开眼。
    陈小穗把帐篷的帘子放下来,用石头压住,又把被子裹紧了些。
    林野从高处回来,身上落了一层白,他蹲在洞口,把雪拍乾净了才钻进去。
    “冷吗?”他问。
    陈小穗摇摇头,但鼻子已经红了,说话带著鼻音。
    林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手背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凉得他缩了一下。
    他把被子又往她那边拽了拽,把自己的棉袄也盖在上面。
    第二天,雪没停。
    陈小穗开始流鼻涕了,她用袖子擦,擦了几次,鼻子下面红了一圈,一碰就疼。
    林野从背篓里翻出一块旧布,撕成两半,一半给她擦鼻子,一半留著用。
    陈小穗接过来,笑了一下,林野看见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陈小穗把旧布塞进袖子里,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咱们俩现在这样子,像两个叫花子。”
    林野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是黑的,那些画上去的斑和痣还没洗掉,鼻子下面红红的,嘴唇乾裂了好几道口子,头髮乱糟糟地从旧布帽子里钻出来,確实像个叫花子。
    但他没觉得难看。
    他说:“叫花子就叫花子。”
    陈小穗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出声了。
    上午,林中来了几个逃难的,一家子,老的小的,背著包袱,大部分是被褥和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