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扶苏之变

      咸阳宫內殿,铜炉中炭火正旺。
    嬴政批阅完一卷奏疏,搁下笔,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赵高:“孔鮒去见扶苏了?”
    事关帝国未来可能的继承人成长,由不得他不关心。
    赵高躬身:“回陛下,是的。午后便去了。”
    “结果如何?”
    “老奴这就命人去问。”赵高退出殿外,不多时便折返,面上带有一丝微妙的神色。
    “陛下,人回来了。说是见了,还在城南茶舍遇上了淳于越一行人。”
    “哦?”嬴政略一挑眉,“那孔鮒与扶苏谈得如何?可愿为师?”
    赵高斟酌著言辞,缓缓道:“回陛下……听回报的下人说,孔鮒先生自认才疏学浅,不敢担此重任。他甚至……连回宛洛隱居的打算都搁置了,反在打听咸阳城中的宅邸行情,说是想在此置办一处居所,以便日后常与人討论学问。”
    嬴政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过孔鮒愿意当扶苏老师,也想过他不愿。
    但唯独没想过,孔鮒不愿当老师又不愿走的……甚至还打算在此长住,这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孔鮒此人,他很了解。
    孔子八世孙,家学渊源,虽隱居不仕,却非庸碌之辈。
    当初他以“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隱”为由婉拒徵召,骨子里自有傲气。
    此番能將他“请”来咸阳已是不易,本以为还需费一番周折方能让他点头辅佐扶苏,怎料见面之后,非但不愿为师,反倒要留在咸阳?
    更奇的是,连淳于越也在场。
    “淳于越有这般本事?”嬴政声音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色,“能让孔鮒自愧不如,甚至甘愿留在咸阳求学问道?”
    这绝非嘴上敷衍。
    若只是推脱,大可直言不讳,何须特意置宅久居?
    孔鮒此举,分明是真心折服,欲留此地向人请教。
    赵高垂首,声音更低了些:“回陛下,据下人回报……令孔鮒先生折服的,並非淳于越。”
    “嗯?”嬴政抬眼。
    “是扶苏公子府上的一位侍女。”赵高顿了顿,“听闻此女在茶舍中与淳于越等人当庭辩论,言辞犀利,竟让淳于越一行节节败退,孔鮒先生亦在旁听得心悦诚服,直言不敢妄称公子之师。”
    嬴政沉默片刻,眸中掠过讶异之色。
    侍女?
    一介侍女,能让淳于越这等当世大儒吃瘪,还能令孔鮒这等隱士高人心折,甚至动了定居请教的念头?
    “可知那侍女说了些什么?”嬴政问。
    赵高摇头:“下人隔得远,只知双方爭辩激烈,具体言论未能听清。只听说那侍女言辞新奇,似是提出了什么前所未闻的见解,令在场儒生皆哑口无言。”
    嬴政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这倒有趣。
    他让孔鮒去见扶苏,本是想为扶苏寻一位真正的良师。
    儒家之学,他虽不喜其僵化迂腐,但也知其中確有可取之处——
    若由孔鮒这等真正传承了圣学的大儒教导,或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让扶苏不至於被淳于越那套陈腐说辞彻底束缚。
    谁料孔鮒见了一面,反被扶苏身边一个侍女折服。
    “那侍女是何来歷?”嬴政又问。
    “老奴已命人去查。只知是公子府上侍奉多年的侍女,名唤林薇,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直至近日方展露才学。”赵高顿了顿,试探道,“陛下,可要召她入宫一见?”
    嬴政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急於一时。”
    扶苏身边有这样的人,倒是件好事。
    那侍女能让淳于越吃瘪,说明她至少不是淳于越一党的。
    让她在扶苏身边潜移默化,或许真能化解淳于越那套僵化说辞对扶苏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孔鮒此人眼高於顶,能让他心折,足见那侍女確有真才实学。
    “陛下?”赵高轻声询问。
    “让她教。”嬴政缓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既然孔鮒都自愧不如,那便说明此女確有本事。让她在扶苏身边,总好过让淳于越那老顽固整日灌输些不合时宜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命人暗中留意。若此女言行有异,或有不当之处,及时来报。”
    “老奴明白。”赵高躬身应道。
    ……
    翌日,清晨。
    刚刚组织役夫开工的李旭又看到扶苏公子那张俊脸。
    “公子?您怎么来了?”
    扶苏今日只穿了件灰褐色的粗布深衣,腰间连玉都没佩,看著就像个寻常士子。
    扶苏温和笑了笑,“昨日听李工师讲解地质,受益匪浅。扶苏愚钝,此前困於章句经义,却从未如工师这般,脚踏实地观察天地之理。今日特来请教,还望工师不吝赐教。”
    昨日听了林薇先生之言,他一夜未眠。
    林薇那四句话像刻在了他脑海里,反覆迴响……
    他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以往的自己像个被层层包裹的木偶——
    长公子的身份、儒家弟子的標籤、仁君的理想……这些都是外界加诸於他的期待,他像捧著珍贵却沉重的玉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辜负了谁。
    可他自己呢?
    剥去这些,他究竟是谁?
    天色微明时,扶苏忽然想明白了。
    他不必非要成为谁眼中的“仁君”,也不必非要遵循哪家学说的“王道”。
    他只需做扶苏。
    做那个在驪山脚下听李旭讲解地质时,心中涌起真切好奇与责任感的扶苏。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踏实,远胜於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辩驳分封与郡县时的虚浮。
    眼下怕李旭等人心有顾虑,他又补充道:
    “工师不必顾及我,只管做你们该做的事。我就跟在旁边看看,能学一点是一点。”
    李旭也不在乎,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他每日里脑子里要想的事情多到爆炸,哪还管身边有没有人在看。
    一行人收拾好工具——绳尺、罗盘、木牘、炭笔,还有李旭特意让役夫准备的几根长竹竿,朝著北坡出发。